《梅雨季症候群》Alchemilla

1、第 1 章 给前女友上

　　梅雨季，绵雨纷纷。

　　男人西装革履，抱着一束无尽夏，刚从公司走出。

　　望着下着雨的天空，他轻啧一声。

　　这里的天气还是那么恶心。

　　男人打起伞，走上公交车。公车上站着几个抱着花的少年，他们穿着附近那所高中的校服。

　　蓝白的配色与他们手中的向日葵交相辉映。

　　其中的一个少男看向他，脸颊微红，伸手轻轻拽着身边女孩的袖口。那女孩往他的方向挪了挪，伸出手牵住他的。

　　年轻真好。

　　男人起了一些狡猾的心思，他朝那少男眯眯笑，比了个大拇指。

　　那俩少年脸更红，耸着肩埋下脑袋，躲在公车后排。

　　男人也便不再逗小孩，他将公文包夹在腋下，摸出手机，点开x博。

　　【#今日高考结束】

　　【#xxx造型夯爆了】
　　【#1个月瘦十斤】
　　【#癌症的早期症状】

　　几乎只是刷了一分钟，男人头更疼，他忍不住捏捏眉心。

　　热搜头条贩卖着金钱与焦虑，物欲横流在互联网编织的细线中。

　　他在那道丝线中刷到被顶到前面的一个热搜tag。

　　【#舒知晴，你还好吗？】

　　“沈延雨，你最近过得好吗？”耳边传来清脆的女声，他忽觉一阵风拂过他的身体。

　　像是走在夏夜的水边，像是一双忽如其来的手，拨弄着他的发丝。

　　沈延雨怔在原地，他的手不禁颤抖起来。

　　他抬起头，往四处看去，并没有熟悉的身影。

　　“知……”他压下那些言语，点开那个tag。

　　tag热度不低，有十几万的讨论度，他不知道这个超话是怎么顶上来的。

　　tag里都是一些女生模仿着这个名为“舒知晴”的姑娘拍的高中毕业照。

　　她们留着一头黑长直，穿着白色连衣裙，抱着一捧无尽夏站在阳光底下。
　　短视频的音乐从他耳边溢出，音乐甜腻得烦人。

　　配文则是：【舒知晴，你是我少女时代的英雄主义。】
　　【舒知晴，你死后，我活成了你的样子。】

　　他心脏被一双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啪嗒啪嗒，渗出血液。

　　耳机里响起尖锐的女声，那是营销号的配音：
　　“……五年后，在舒知晴自杀后，我们才真正看到她的伟大。”

　　“十八岁考上TOP1学府，主修心理学，二十二岁读研深造，同时成为一名心理咨询师。”
　　“却在二十四岁时被全网网暴，在华星市郊区一座高楼自杀身亡。”

　　“网暴的原因仅仅是一个高中生的造谣，把她的免费心理咨询说成是诱导的诈骗，从而博取流量和关注。”

　　“舒知晴，是时代背叛了你。”

　　时代背叛了她？

　　他看着屏幕上的视频一幕幕划过，先是各种意义不明的配图，最后才缓缓出现她的照片。

　　照片上，舒知晴在笑，穿着那件白色裙子，戴着草帽，黑色的发在空中散开。

　　这张图他记得好清楚好清楚，是他在海边为她亲自拍下的。

　　“姐姐，对，把帽子侧过来戴一下，对！”他拿着相机，左右挪动，脚步逐渐走向她。

　　舒知晴那时有点笨笨的。

　　她左右摆着姿势，嘴角堪堪扬起，一碰到镜头就浑身僵硬：“小雨啊，我说了我还是不擅长——”

　　“嘿。”他放下相机，趁机一把揽住她的腰，“现在擅长了吧？只要笑出来就好啦。”

　　“哇！小雨你做什么啊？”她手拍着他的后背，却任凭他将她抱起。

　　“混蛋，放我下来呀。”她笑起来，风不知何时而来，掀起她的裙摆，在海边绽开。

　　沈延雨顺势将她放下，拿起相机，按动快门——那张照片就这样出现在他的手机屏幕上。

　　沈延雨看着屏幕上的那张脸，头又开始痛，只能关上手机。

　　“啧，前女友。你是永葆青春了。”
　　他自言自语着那些地狱笑话，转头看向窗外。

　　朦朦胧胧的雨中，一道身影若隐若现，就站在不远处的公园里。

　　那人留着一头黑长发，白色长裙在雨帘中若隐若现。
　　女人没有脚，半个身子悬浮在大雨中，活像个鬼影。

　　“别吓我了。”沈延雨揉揉眉心，转过头去，可不到一秒他又再次看向那道鬼影。

　　“我们……六年前就已经分手了。你就不要来纠缠我了。”

　　密密雨丝后，那道鬼影一直随着车厢移动，她脑后长出一个帽子，帽子上有一朵纯白色的蔷薇花。

　　雨水砸在她的帽檐上，往下淌着水。

　　沈延雨越瞧越觉得自不对劲，难不成……

　　“咚！”
　　他摸出手机，再次点开与心理医生的聊天界面。

　　癔症，自己的癔症好像更严重了。

　　还没发出消息，公交车的播报响起：【青竹山站到了，请要下车的乘客从后门下车。】

　　算了。
　　见她要紧。

　　沈延雨如此想着，把手机揣进兜里，抱着花提着伞朝着公交车外走去。

　　雨还在下，顺着伞的边缘落在无尽夏的花瓣之上。

　　那鬼影不知何时也消失了，路上又只剩他一个人。

　　沈延雨抬起手，轻轻拂去花上的水珠，嘴角微微扬起。
　　癔症还是好了些的。

　　他抬起脚，一步步朝山上走去，台阶凹凸不平，鞋底踩到水坑，溅起的水沾湿他的裤脚。

　　沈延雨不管，他只是向上走，终于在一座墓碑前停下脚步。

　　他看着那墓碑上的名字，没说话，将那捧无尽夏摆在墓碑之前。

　　墓碑上书写的就是那上热搜的女人的名字——舒知晴。

　　虽然互联网上掀起一波波浪潮，可她墓前依然冷冷清清，只有一支白色的菊花，孤零零地躺在地上。

　　雨水顺着菊花的花瓣落在地上，打湿一边小卡片上的字迹。

　　有人已经来过了吗？明明这个墓地自己几乎没有透露给外人。

　　沈延雨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做太久停留，他还是更想跟她说说话。

　　他已经有六年没能长时间和她面对面说话了。

　　哪怕是在墓前，前四年，他都是放朵花便走——毕竟工作实在太忙了，最近才稳定下来。

　　“舒知晴，我刚刚又看见了你。”他抬起手，捋起额前湿透的发，另一只手虚虚地撑着伞，任凭雨水落在他反光的皮鞋上。

　　他扯了扯嘴角：“我不知道是不是我没有见到你最后一面的惩罚。”
　　“或者说，是我想找你复合但没成功的惩罚。”

　　“我总能时不时看见你，上班的时候会看见你坐在我的对面喝咖啡，下班的时候我开车，总会看见你站在马路中间。”

　　“真是的，死了也不安生，我新买的车也就不能开了，要是我出车祸了，也去陪你……”
　　沈延雨蹲下身，把雨伞架在自己肩头，他眼眶有些发酸，只能闭上眼睛。

　　“开玩笑的啦。”
　　“本来还想和那几个朋友吹吹牛的，毕竟买了那么有钱的车。唉，不说了。”

　　他从兜里摸出一个小盒子，里面躺着一条金色的项链。

　　“……舒知晴，送你的。还花了好多钱，本来想复合礼物的。”沈延雨将那根项链在墓碑前展开，他的手一步步凑向她的相片。

　　“可惜啊，你为什么要迟到呢？我明明都已经到机场了，可是你居然迟到。”
　　“得亏我们分手了。不然我可能真的会大哭一场吧。”

　　照片上的女人面容已经模糊，可沈延雨却依然觉得她笑容是灿烂的，她是他手中项链的唯一适配者。

　　他扯了扯嘴角，也跟着她笑起来：“舒知晴，现在黄金价格涨了。你知道吗，我想了好多好多次，要不要把这个金项链卖了。”
　　“然后换点钱，去搞投资……反正我们最后也没能复合嘛。”

　　“不过，我都到这儿了，就把这个给你吧。”如此说着，沈延雨解开那项链上的龙虾扣，一点一点凑向墓碑。

　　“就当是，真的和你说再见了。”

　　他的手擦过硬邦邦的墓碑，坚硬的砖石硌得他掌心有点发疼，他再次想到了舒知晴柔软的掌心。

　　不知从何而来的风猛地朝他吹来，扬起沈延雨额间的发。

　　墓碑上的那张照片唰啦一下从墓碑上滑落，随着风飞舞，飘到茅草丛之中。

　　“姐姐！”他慌了神，站起身，飞奔着追逐那张相片，肩头的雨伞顺势滑落，啪嗒一下落在水坑上。

　　沈延雨没空管那把伞，甚至连手中的那条项链都顾不上，他横冲直撞，一脚踏入茅草丛。

　　“咔！”沈延雨心一凉，茅草丛下堆满枯叶……什么都没有。

　　那并不是什么平地！

　　他踩了个空，身子不住往下打滑。

　　不是吧？给前女友扫个墓把自己命也扫进去了？

　　在大脑宕机的一秒，沈延雨想了很多，想舒知晴的模样想今天的早饭和车上的高中生想自己没做完的项目……

　　他大吼一声：“救命啊我不想死啊！”
　　“项目还没——”

　　“沙沙……咚！”

　　很幸运——沈延雨没死。

　　一块石头卡住他的脚底板。他整个人横躺在山坡上，眼睁睁看着那张相片坠落山崖，消失在茫茫细雨中。

　　“啧！”沈延雨看着山下茫茫的云烟，只得撅着屁股爬回墓地。

　　他再次站在舒知晴的墓碑前，也不想着戴那把伞了，他只是抬起手摸了摸那墓碑。

　　他气喘吁吁，任凭雨水将他的头发打湿，他的目光在四周游移，那条金项链也不知所踪。

　　“x的。”他没忍住骂了句脏话，擦掉脸上的雨水。

　　“舒知晴，你是不是把霉运传给我了啊？你都死了五年了，怎么还……还阴魂不散呢？”

　　说着说着，沈延雨总觉得自己鼻尖发酸，像雨水一样的东西顺着脸颊滑落。

　　那张照片，没了。

　　他抓着虚空，指尖不停颤抖：“舒知晴你个混蛋……连张像样的照片都不给我留吗？”
　　他埋下脑袋，雨水不停往下掉。

　　“嗒。”一阵风再次吹起他的碎发。

　　脸上的雨水未歇，头顶的雨却没有再落下。

　　雨停了，天晴了？

　　沈延雨浑身发起冷，他抬起头。

　　眼前还是下着绵绵的雨，只是那把被风吹落在地上的伞悬在头顶，为他遮蔽着伞外的风雨。

　　“沈延雨，你怎么不带伞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