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 交汇的目光与无声的硝烟   沈斯 ...


  •   沈斯言那句“去跟‘老朋友’打个招呼”,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投入林晚近乎凝固的血液里,激得她打了个寒颤。腰际传来的力道不容抗拒,带着一种近乎霸道的占有欲,却也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将她牢牢钉在“沈太太”这个尴尬的位置上,直面即将到来的风暴。

      她被迫抬起头,顺着沈斯言手臂牵引的方向望去。苏沫正结束与旁人的寒暄,也朝这边看了过来。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苏沫的眼神在林晚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很轻,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艺术品鉴赏般的审视,掠过林晚清秀的眉眼,朴素的黑色丝绒裙,最后落在沈斯言揽着她腰的手上。苏沫的嘴角依旧噙着那抹动人的笑意,但林晚敏锐地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极淡的讶异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妙情绪,像是评估,又像是某种了然的玩味。

      然后,苏沫便移开了目光,重新看向沈斯言,笑意加深,步伐优雅地朝他们走来。高跟鞋敲击在光洁的水泥地面上,发出清脆而富有节奏的声响,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心弦上。

      周围的交谈声似乎都低了下去,无数道或明或暗的视线聚焦在这即将“历史性会面”的三人身上。

      “斯言。”苏沫在沈斯言面前站定,声音清越动听,像玉珠落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熟稔和亲昵,“好久不见。”

      沈斯言松开了揽着林晚的手——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林晚心里莫名空了一下——他向前微微倾身,是一个标准的社交礼仪姿势。“苏沫,欢迎回来。”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但林晚站在他侧后方,能看到他下颌线依旧绷得很紧。

      “谢谢。”苏沫的笑容明媚,目光这才正式落到林晚身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和礼貌,“这位是……”

      “我太太,林晚。”沈斯言的介绍简洁干脆,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

      “原来是沈太太,”苏沫主动向林晚伸出手,指尖纤细白皙,涂着淡粉色的珠光甲油,“幸会。我是苏沫,斯言的……老朋友。”她顿了顿,说出“老朋友”三个字时,语调微微上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缱绻。

      林晚伸出手,与苏沫轻轻一握。苏沫的手温暖柔软,而林晚的指尖却冰凉。她能感觉到苏沫握手的力道适中,时间也恰到好处,充分体现了良好的教养,却也带着一种无形的距离感。

      “苏小姐,你好。”林晚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自然,“常听斯言提起你,今日一见,果然气质不凡。”她说着客套话,心里却一片麻木。常听斯言提起?鬼才知道沈斯言有没有提过。但这似乎是此刻唯一得体的话。

      苏沫似乎有些意外林晚会这么说,目光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一秒,随即莞尔:“沈太太过奖了。我刚回国,很多事情还在适应,以后有机会,还要向沈太太多多请教呢。”她说得客气,眼神却若有似无地瞟向沈斯言。

      “苏小姐客气了。”林晚垂下眼帘,避开了她的目光。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的凝滞。周围的宾客看似在各自交谈,实则耳朵都竖着,眼睛也时不时瞟向这边。

      江澈这时凑了过来,打破了短暂的沉默,他显然与苏沫相熟,热情地打招呼:“苏沫!你可算回来了!怎么样,巴黎的艺术家生活还适应吗?这次回来就不走了吧?”

      苏沫笑着与江澈寒暄了几句,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艺术上。她谈起在法国的见闻,对某些艺术流派的见解,语言流畅,见解独到,显然不仅仅是附庸风雅。江澈听得连连点头,周围的几位艺术圈人士也被吸引过来,加入了讨论。

      沈斯言站在一旁,沉默地听着,偶尔在苏沫看向他时,给予一个淡淡的、表示在听的表情。他没有参与讨论,但那种专注聆听的姿态,与他平时在商业谈判或社交场合的游刃有余截然不同。林晚能感觉到,他此刻的沉默,并非不感兴趣,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仿佛沉浸在某种熟悉氛围中的状态。

      林晚则完全被隔绝在这场高雅的谈话之外。他们对谈中涉及的艺术家名字、专业术语、展览信息,对她而言如同天书。她像一个误入高级学术会议的文盲,只能尴尬地站在沈斯言身边,维持着僵硬的笑容,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和苏沫之间的差距。那不仅仅是容貌家世的差距,更是学识、阅历、气质乃至整个精神世界的鸿沟。苏沫是真正的天之骄女,在艺术殿堂里浸润过的明珠,而她林晚,只是一个为生计所迫、侥幸披上华服的灰姑娘,连此刻身上这条看似低调的裙子,都是别人赋予的戏服。

      难堪和自卑像藤蔓一样缠绕住她的心脏,越收越紧。她几乎想要转身逃离这个地方。

      就在这时,苏沫忽然将话题引向了她。“沈太太今晚是第一次来这种艺术活动吧?感觉怎么样?有没有特别喜欢的作品?”她语气友善,笑容无懈可击,仿佛真的在关心林晚的感受。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林晚身上。包括沈斯言,他也侧过头,看向她,眼神平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还是期待?

      林晚喉咙发干。她知道,如果她再次说出“看不懂但觉得很不一样”之类朴素的话,在苏沫刚才那番专业而精彩的谈论对比下,只会显得更加无知和可笑。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下意识地投向不远处那组她刚才觉得“光影流动很奇妙”的悬浮装置——“流光之序”。她想起了江澈简单的介绍,也想起了自己刚才一刹那的感受。

      “我个人对那组‘流光之序’印象比较深。”她开口,声音有些轻,但还算平稳,“虽然我不太理解创作者关于‘时间与空间非线性格局’的深奥理念,但纯粹从视觉和感受上来说,那种不确定的、永动的光影变化,让我想到……城市夜晚车窗外的霓虹,或者梦境里一些抓不住的碎片。很美,也很孤独。”

      她没有试图附庸风雅地去解读艺术理念,而是坦诚了自己的“不懂”,然后回归到最原始的视觉和情感体验,并且给出了一个私人化的、甚至有些诗意的联想。

      她的话说完,周围安静了一瞬。

      江澈率先反应过来,眼睛发亮,用力拍了一下手:“说得好!沈太太这个角度太有意思了!‘城市夜晚车窗外的霓虹,梦境里抓不住的碎片’——天,这简直可以成为这件作品最好的注脚之一!艺术的感知本来就是主观的,能引发观者如此私密而动人的联想,正是这件作品的魅力所在啊!”

      苏沫也有些讶异地看向林晚,重新打量了她一眼,眼中的轻视淡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真正的兴趣和探究。“很独特的感受。沈太太对美有很敏锐的直觉。”她评价道,这次语气真诚了不少。

      沈斯言一直没说话。他看着林晚微微泛红却竭力保持镇定的侧脸,看着她清澈眼眸中那点因为自己的话语得到些许认可而亮起的光芒,心里的某个角落,像是被羽毛极轻地搔刮了一下。一种陌生的、混合着惊讶和些许异样情绪的感觉悄然滋生。他忽然发现,这个被他定义为“赝品”和“摆设”的女人,似乎并不像他以为的那样苍白空洞。在她顺从和隐忍的表象下,藏着一种笨拙却真实的感知力,甚至……一点点未被发掘的灵性。

      这种发现让他感到一丝莫名的烦躁,又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味。

      “她最近确实对绘画有些兴趣。”沈斯言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却是在为林晚刚才的话做注解,或者说,是在向苏沫和旁人,赋予林晚这个“兴趣”一点合理性。

      苏沫挑了挑眉,笑容更深了些:“是吗?那太好了。艺术是最能滋养心灵的。沈太太如果有兴趣,以后可以多来艺廊坐坐,或者参加一些艺术沙龙,我可以介绍一些有趣的朋友和老师。”

      “谢谢苏小姐。”林晚客气地回应,心里却毫无波澜。苏沫的示好,更像是胜利者的余裕和施舍。

      接下来的时间,林晚依旧像个局外人。但有了刚才那番应对,她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她不再试图融入那些高深的谈话,而是将更多注意力放在观察周围的作品和人群上。她看到苏沫如何游刃有余地与各色人等周旋,看到她与沈斯言之间那种若有若无的、旁人难以插足的默契氛围(即使他们交谈不多),也看到沈斯言落在苏沫身上时,那复杂难辨的眼神。

      拍卖环节开始后,气氛更加热烈。苏沫以不菲的价格拍下了一幅抽象画,赢得一片掌声。沈斯言也象征性地举了几次牌,拍下了一件小型雕塑,说是送给林晚“欣赏”。林晚知道,这不过是做给旁人看的“夫妻恩爱”戏码。

      晚宴接近尾声时,苏沫端着酒杯,再次走到沈斯言和林晚面前。她的脸颊因为酒意染上淡淡的绯红,更添娇艳。

      “斯言,”她微微凑近,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只有熟人间才有的亲昵抱怨,“回来这几天忙得晕头转向,还没来得及好好跟你叙旧。改天有空,一起吃个饭?就我们……几个老朋友。”她特意强调了“我们”和“老朋友”,目光似是无意地扫过林晚。

      沈斯言沉默了几秒。林晚的心提了起来。

      “好。”沈斯言最终应道,声音听不出情绪,“时间定了让周泽联系我。”

      “那就说定了。”苏沫嫣然一笑,又对林晚点了点头,“沈太太,今晚很高兴认识你,期待下次再见。”

      “再见,苏小姐。”林晚机械地回应。

      回去的车上,沈斯言一言不发,脸色比来时更加晦暗。他闭着眼靠在椅背上,仿佛疲惫至极。林晚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色,心里一片冰凉和麻木。

      今晚,她见到了沈斯言心中真正的明月光。那样耀眼,那样契合他的世界。而她,不过是借了这明月一缕微光、才勉强被看见的尘泥。

      苏沫的回归,像一把精确的手术刀,将她这场虚假婚姻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外壳也彻底剥开,露出内里苍白丑陋的真相。

      她不知道沈斯言和蘇沫的“敘舊”會如何,也不知道自己這個“沈太太”的位置还能坐多久。但有一點她很清楚:從今晚起,她不能再被动地等待命运审判。苏沫的出现,既是危机,也像一剂猛药,迫使她必须更快地、更坚定地,去尋找那條可能屬於自己的、微小的生路。

      她悄悄握紧了手指,指甲陷入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

      艺术晚宴结束了,但真正的无声硝烟,才刚刚开始弥漫。而在这场注定力量悬殊的对峙中,她这个看似最弱的棋子,是否也能找到属于自己的、破局的一步?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为了妈妈,也为了心底那点不肯完全熄灭的、对尊严和自由的渴望,她必须试着去走。哪怕,步履维艰。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