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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快!快! ...

  •   要快。

      夺虎符,杀人,抢兵,都要快。

      我没工夫去管呆坐在地上的茗桦,已经申时三刻,虎符在我手中,我要去开中正门。

      翠微宫的院子里张灯结彩。皇宫上下盲目地沉浸在宴饮欢庆的气氛中。
      我仔细理了衣裙,命几个老实的小太监守着正殿的门不许人进,又唤了两个年纪小好糊弄的宫女跟着去椒房宫,其余的都放了假,许他们借着宴席放松玩乐。

      走宫道到了椒房宫,我照例先去承元的院子,让跟着我的小宫女守在第一进院子门口。
      承元的院子里静悄悄的,我没见到承元,平时带他的奶娘坐在台阶上百无聊赖地发呆。我以为小儿睡着了,来不及细想,穿过院子从后门折出去,独自隐入椒房宫与翠微宫之间那片茂密的竹林中。

      小花匠见到我的时候,我已将头上的冠冕珠翠和身上的绫罗宽袍都扔在竹林里了。
      花匠如今已是花木管事,主管宫内宫外采买置办花木,湖心亭宴席忙了许久,今日终于布置停当,要休沐回家去,顺便将宴席用不上的几大缸盆栽翠柏运出宫去。
      我就藏在大缸里。
      出了东华门,又走了半刻钟,我从缸里钻出来,纵马直奔京郊而去。

      呼啸的风声在我耳边过。

      秋日的阳光亮白,慷慨地照耀着每一棵树每一片瓦,让每一片叶随着风的吹拂而迸出金星来。
      我已八年没有纵过马、没有这样自由地奔跑在宽阔和敞亮里。我的血仍然像燃烧的火焰般热烈,却不是因为仇恨,是因为喜悦,因为巨大的、纯粹的、明确的喜悦。
      我不再害怕,不再担心盘算自己在那群高大粗壮的士兵面前的举止言行,我无需符合他们对于一个将军的期待和标准——我有虎符。
      而事实也确实如我笃定的那般发生着。
      我有虎符。
      酉时整,我身后带着三万步兵,列阵中正门前。
      烟花炸响。

      叛军破门。

      快,再快些。
      不够快。

      中正门破得顺利。守备军的副将是个好军人,执旗一路高歌猛进。破门后,一队与守备军装扮相同的军士迅速找到我,拽着着我一路向太湖奔去。
      我心里不知为何荡着一股不安。
      分不清是谁,将一副冠冕给我带上。珠翠满头,我又成了瑞贵妃。

      这是我与覃苏早就商量好的计划。
      不管江致远如何行事,守备军必须反——若江致远跟着覃正晏反了,我便假意顺从他,引导他,让他发兵;若江致远临阵脱逃,就要拿了他的虎符,逼着他反。
      必须反,江致远必须动守备军,覃正晏必须反。
      守备军进了中正门之后,覃苏的人会混进守备军的队伍,劫持我,以瑞贵妃娘娘的命为要挟,夺得一艘船,登上湖心亭。

      太湖水波荡荡。湖心亭近在咫尺。
      用胳臂勒住我脖子的士兵,我能感受到他的肌肉在兴奋得微微颤抖,而他抵在我后腰上的那把刀纹丝不动。
      船至半程,湖心亭里的侍卫已张弓放箭,我被大力按着头往船舷下塞,发髻与钗环纠缠在一起,剧痛似乎要扯掉头皮。
      颠簸恍惚一炷香时间,我被推搡着上岸,一眼扫见湖心亭内宴席上首仍站着的皇帝、皇后与覃苏,心中刹那窃喜——覃苏站着,成了!
      然而刹那窃喜后紧跟着皇帝的命令——放箭!

      格杀勿论!

      我一霎间呆愣住了,那些箭矢带着寒光向我飞来,我是瑞贵妃,也只不过是皇帝眼中随时可死的一个人。生死关头有人拽住我使劲一推,我滚到一张长几下,顺势钻进去。
      不敢露头去看。
      只听到刀剑碰撞的声音,挥刀时喊叫的声音,皮开肉绽一刹那的惨叫,桌椅乱飞杯盘尽碎的声音。我的心跳得那样快,我对自己说,快是对的,好的,进中正门要快,进宫要快,进湖心亭之宴要快,不要恋战,越快损失就越小,只要快,杀皇帝要快。
      杀皇帝要快。

      覃阁老大喊:“不肖女!”
      皇帝沉稳道:“杀!”

      有孩子的哭声。
      安福贵喊:“护驾!护驾!”

      突然一切都静默了。不知是官员还是侍卫的血汩汩流到我面前。杀戮似乎结束了,血腥的气味有空间升腾起来。我小心翼翼地从矮几下露出一双眼。
      覃苏站着,站在皇帝下首,站在匍匐的众臣和皇帝之间。
      皇帝也站着,站在他高高在上的龙椅前,用防备和威严的姿态,死死拽住身旁的皇后。
      覃正晏已经死了,手上拿着一把匕首,仰面倒地,官袍残破露出黄金软甲,喉咙上被割开口子,血染了一大片。
      宫廷侍卫死的多,穿守备军衣服的死得少。
      两个壮汉,一人执一把钢刀,正对着皇帝,刀锋几乎逼到皇帝眉间。
      陆陆续续有守备军登岸的脚步声,皆在我身后几步处停住,张弓搭箭,对准最上头的那几人。

      而我突然意识到了心中不安的来处——今日是承元的喜宴,而那个瑟缩在覃苏身边的奶娘怀中空无一物。
      承元不在覃苏身边!
      承元被抱在皇后怀中,被箭矢和刀锋牢牢对住。
      我只觉脑袋里“轰”地一声。

      我看见覃苏在颤抖。
      我看见钢刃逼近皇帝。

      “要快!”
      我与覃苏商议时,覃苏决绝而坚定地说,“夺虎符要快,杀皇帝要快,三万守备军乌合之众,他们只是幌子,我藏了十八个死士在湖心亭,必须在镇远军进宫之前杀了皇帝,只要皇帝死了,我爹谋反弑君的罪名就做实了。”
      老皇帝死了,新皇帝就会继位。

      而此时,当下,这个弥漫着血腥气的湖心亭里,老皇帝紧紧拽着皇后,皇后怀里抱着承元,白晃晃的钢刃对着皇帝的命,也对着承元的命。

      “明德皇贵妃。”皇帝几乎是一字一顿,眉毛倒竖,“你是朕的妃子!”
      覃苏稳住了声音:“我是建明朝的妃子。”

      皇帝又换了面孔,极力地将眉毛弯下来,试图用一种息事宁人的语气伪装出上位者的大度:“朕封你为皇后……承元是太子……整个建明朝都是你的……”
      覃苏不为所动,钢刃又向前逼了一分。

      “一起死——!”
      皇帝突然暴起,将皇后与承元往前一搡,皇后抱着承元,不受控制地向锋利刀光跌去——
      “死——”

      “承元!”

      我离得太远了。
      覃苏撕心裂肺地喊出承元那一刻,我下意识地飞扑出去试图挡住,可是太远了。
      覃苏也太远了,她扑倒在台阶上,手里抓着皇后的衣裙,像一只母兽,手脚并用地爬向承元。
      我看见血洇湿了皇后的衣裙,又顺着衣裙流出来,流到地上,只有细细一股,却源源不断,很快汇聚成一滩。
      孩童的哭声响彻天地,他该多疼啊,他那样撕心裂肺地哭。我看见覃苏将他从皇后怀里扒出来,用手抹掉他脸上的血,紧紧地抱在怀里,她蹲在地上将自己蜷成一个球状,将承元紧紧地、紧紧地护在她的血肉之中。
      我爬起来向承元奔去。
      承元一直哭,哭得那样响亮。
      此时没有人去关心皇帝,一个号令天下的男人就那样死了,敌不过两名手持利刃的武夫。
      有持弓而立的守备军上前翻看皇帝的尸体。
      承元依旧在哭。

      我先看见皇后,她的血汩汩而流越聚越多。她在被皇帝推搡的最后一刻强拧过身子,将后背撞在钢刀上,护住了怀里的承元。
      皇后死了。

      我去看覃苏。
      她紧紧抱着承元,蹲在地上,抬起脸来看我,我看见她的泪水从眼眶里不断不断地涌出,我看见她颤动着嘴唇无声地呐喊着,我看见她的眼神里盛着无尽的悲哀与疲惫,我看见她使尽浑身力气与这牢笼搏斗又被束缚于牢笼之中。
      承元仍然在哭。
      我抱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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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一共40章!完结啦! 这是我在晋江的第一篇文,也是我第一个长篇故事,很多很多很多不足,感谢每一位读者的包容。感谢每一个收藏、每一个评论、每一个点击。 写这篇的时候,后期一直在循环《人间烟火》,qq音乐可听,好好听,好像是庄亦然在唱给覃苏听。 人间一场烟火,你曾盛开过。 感谢这篇文章,你是我人生,给自己的第一场烟火。 我会继续写下去哒!下一篇文章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