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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旧梦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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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4月18日,凌晨三点。简渝潼坐在家中,手里握着那个透明的袋子。袋子里的东西他已经看了无数遍,每一遍都像有人拿刀在他胸口划一道。不疼了,不是不疼了,是疼得太多了,多到神经都麻木了。他从殡仪馆回来已经快十个小时了,这十个小时里他什么都没做,只是坐在那张旧书桌前,把那几样东西拿出来,放回去,拿出来,再放回去。
窗外在下雨。四月的雨,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上,啪啪响。他没有开灯,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灰蒙蒙的,照在桌上,照在那个袋子上。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脑子里有很多东西,又好像什么都没有。他想起蒋岫翊,想起他的脸,他的声音,他写字时微微皱起的眉头。他想起他说“我会找到一种逆转时空的公式”,想起他说“太远了听不懂”。他想起很多事,多到他的头开始疼。但他不想停下来。他怕停下来,就再也想不起来了。
他慢慢打开袋子,把那枚戒指拿出来。银色的素圈,内侧刻着1999.09.12。他把它放在桌上,然后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另一枚戒指。一模一样的,银色的素圈,内侧也刻着1999.09.12。那是蒋岫翊送他的那一枚,1999年,放进他的笔袋里。他戴了,摘了,又戴了。反反复复,戴了十五年。他把两枚戒指并排放在桌上,一枚是他的,一枚是他的。两枚一模一样,并排放在一起,像一对。
他看着那两枚戒指,看了很久。他想起很多年前,蒋岫翊在火车上把那枚戒指戴上了,左手无名指。他以为他不知道。他不知道他戴了十五年,戴到死。他想起自己,他也在戴,戴了十五年。只是他不知道。他不知道他也戴着,不知道他也在想他,不知道他也在等。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一个人,在日内瓦,在实验室,在电话亭。他不知道在几千公里外的县城,有一个人也在等他。等他的电话,等他的信,等他回来。
雨越下越大。他坐在那里,听着雨声,想起很多事。想起蒋岫翊走的那天,2004年1月,火车站。他站在站台上,看着绿皮车越来越远,越来越小。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站到腿麻,站到天快黑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那么久,也许是想多看他一眼,也许是想记住那个画面,也许只是不知道去哪里。他后来回去了,回到宿舍,坐在床边,把那枚戒指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很久。然后他戴上了。他想,他戴着,我也戴着。这样也算一对。他不知道他戴着。他以为只有自己一个人。
他想起他结婚那天。2012年4月,县城最大的酒店。他站在门口迎宾,笑着跟每个人握手。他看见马路对面站着一个人,瘦瘦的,高高的,戴着眼镜。他看了那个人一眼,那个人转身走了。他知道那是谁。他知道他来了。他从日内瓦飞回来了,站在马路对面,隔着一条马路,看着他笑。他看着他转身走了,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他站在那里,想追,跑不动。想喊,喊不出来。他只能看着他走,看着他消失在人海里。
他想起那天晚上,他把那枚戒指摘下来了。不是不想戴了,是不敢戴了。他结婚了,他有了另一个人,他不能再想他了。他把戒指放在抽屉里,和那些信放在一起。他对自己说:算了,他不会回来了。他对自己说:不等了。他对自己说了很多遍,说到自己信了。但他没有信。他知道他没有信。因为每次路过电话亭,他都会想,他今天会打吗?每次收到信,他都会想,他写了什么?每次看见日内瓦的新闻,他都会想,他在那里吗?他好吗?他想我吗?
他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他在等。等了一天又一天,等了一年又一年。等到他离婚了,等到他一个人了,等到他老了。他还在等。等那个人回来,等他站在他面前,说“我回来了”。他等了那么多年,等到他死了。他死在了路上,死在了离他四十七公里的地方。他没能回来,他没能站在他面前,他没能说出那句话。他什么都没能。他只留下这些东西。一枚戒指,一张纸,一片叶子,一封信。
他想起他离婚那天。2016年12月,他从民政局出来,站在门口,看着手里的离婚证,看了很久。红色的封面,烫金的字,和结婚证差不多,只是换了一个字。他把离婚证放进口袋,站在台阶上,看着街上的车水马龙。人来人往,车来车往,没有人注意到他。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往回走。他回到那个曾经的家,开始收拾东西。很多东西他不要了,家具,电器,日用品。他只要那些他带来的东西。几件衣服,几本书,一箱笔记。
他把那箱笔记从柜子最底层翻出来,纸箱上落满了灰。他用抹布擦了一下,露出下面蓝色的笔记本封面。他翻开第一本,看见扉页上写着“蒋岫翊”三个字。他看了一会儿,把笔记本放回纸箱里。他把纸箱搬到车上,开车回到学校的宿舍。他把纸箱放在书桌旁边,没有打开。他不敢打开。他怕打开之后,就会想起他。他怕想起他之后,就会等他。他怕等他之后,等不到。他不想再等了。他等够了。他等了那么多年,从2004年到2016年,从青年到中年。他等了十二年,等到他结婚了,等到他离婚了,等到他一个人了。他还在等。他不知道自己还要等多久。也许还要等十二年,也许更久。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在等。等到他回来的那一天,或者等到他等不动的那一天。
他坐在那张旧书桌前,看着窗外。窗外是学校的操场,有人在跑步,一圈一圈。他看着那些人,想起很久以前,蒋岫翊也在操场上跑过步。他跑得很慢,但很稳,一圈一圈,不停。他坐在看台上看着他,看他跑了一圈又一圈。他跑完了,走上来,坐在他旁边,喘着气。他递给他一瓶水,他接过去,喝了一口,说“谢谢”。他说“不谢”。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快要记不清了。但他记得。他什么都记得。
他想起那枚戒指。他离婚那天,把戒指从抽屉里拿出来了。他把它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银色的素圈,内侧刻着1999.09.12。他看了很久,然后戴上了。他对自己说:不等了。但他戴上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戴上了。也许是想告诉他,他还在。也许是想告诉自己,他还在等。也许只是习惯了。习惯手上有一枚戒指,习惯心里有一个人,习惯等。等了那么多年,等成了一种习惯。他戒不掉了。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的两枚戒指。一枚是他的,一枚是他的。两枚并排放在一起,银色的,细细的,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微光。他伸出手,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戒指在桌上滚动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声音。他想:他不知道。他不知道我也留着。他不知道我结婚那天戒指在抽屉里,离婚那天戒指还在抽屉里。他不知道我也等过他,在县中那间空教室,对着他的笔记发过呆。他不知道我也想过:如果你回来。
他想起那间空教室。县中的物理实验室,他们以前常去的地方。他离婚后,有时候会去那里坐坐。教室已经不用了,桌椅落满了灰。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窗外是操场,有人在跑步,一圈一圈。他看着那些人,想起很久以前,蒋岫翊也在操场上跑过步。他坐在看台上看着他,看他跑了一圈又一圈。他跑完了,走上来,坐在他旁边,喘着气。他递给他一瓶水,他接过去,喝了一口,说“谢谢”。他说“不谢”。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快要记不清了。但他记得。他什么都记得。
他想起他写的那句话:“那枚戒指我戴了十五年,很合适。”他想说:我也戴了十五年。也很合适。只是你不知道。现在你知道了。你知道了吗?你还能听见吗?你还能看见吗?你还能知道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死了。他再也听不见了,再也看不见了,再也回不来了。他等了他那么多年,等到他死了。他没能见到他最后一面,没能跟他说最后一句话,没能告诉他“我也喜欢过你”。他什么都没能。他只有这些。两枚戒指,一张纸,一片叶子,一封信。这是他全部的东西。他活了那么多年,爱了那么久,等了那么久,最后只剩下这些东西。这些东西,放在一张旧书桌上,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他坐在那里,坐了一夜。雨下了一夜,从深夜下到黎明。他没有动,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两枚戒指。天慢慢亮了,光线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灰白色的。他看着那两枚戒指,在晨光里泛着微光。他伸出手,把它们拿起来,握在手心里。他握了很久,握到手心出汗,握到手指发麻。他不想松开。他怕松开了,就再也握不住了。
他想起很久以前,蒋岫翊在火车上把那枚戒指戴上了,左手无名指。他以为他不知道。他不知道他戴了十五年,戴到死。他想起自己,他也在戴,戴了十五年。只是他不知道。他不知道他也戴着,不知道他也在想他,不知道他也在等。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一个人,在日内瓦,在实验室,在电话亭。他不知道在几千公里外的县城,有一个人也在等他。等他的电话,等他的信,等他回来。
天亮了。雨停了。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像在说些什么。他听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前。他拉开窗帘,阳光照进来,刺得他眯起了眼。他看着窗外的天,天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慢飘着。他看着那些云,想起很久以前,他和蒋岫翊一起躺在天台上看云。云从西边飘到东边,从白色变成粉色,从粉色变成紫色。他们看了很久,看到天黑。那时候他以为日子会很长,长到用不完。他不知道日子会用完。他的日子用完了。他死了。他再也回不来了。
他转身走回桌前,坐下来。他把那两枚戒指拿起来,一枚戴在自己的无名指上,一枚放在手心里。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两枚戒指并排在一起,一枚是他自己的,一枚是他的。两枚一模一样,内侧都刻着同一个日子。他看着那两枚戒指,看了很久。他想起他写的那句话:“那枚戒指我戴了十五年,很合适。”他想说:我也戴了十五年。也很合适。只是你不知道。现在你知道了。你知道了吗?你还能听见吗?你还能看见吗?你还能知道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死了。他再也听不见了,再也看不见了,再也回不来了。
他闭上眼睛。他的眼睛很疼,不是因为哭,是因为太累了。他累了很多年,从2004年到2019年,从青年到中年。他一个人扛着,扛了十五年。他扛着离婚,扛着孤独,扛着想念。他以为自己能扛到死,以为能扛到什么都忘了,以为能扛到再也没有力气想他。但他扛不住了。不是因为病,是因为他太想他了。想得他浑身疼,想得他睡不着觉,想得他连呼吸都觉得累。他扛不住了。他不想扛了。他只想睡一觉。睡一觉,也许就什么都忘了。忘了他是谁,忘了他叫什么,忘了他从1999年就喜欢他。忘了那枚戒指,忘了那片叶子,忘了那封信。忘了所有的事。他只想睡一觉。
他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他的眼泪流下来,落在桌上,落在那两枚戒指上。他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不停地流。他哭了很久,哭到眼睛疼,哭到头要裂开。他停不下来。他不想停。他怕停下来,就什么都忘了。他不想忘。他拼命想记住,记住他的脸,记住他的声音,记住他写字时微微皱起的眉头。他怕有一天他记不住了。不是因为他会忘,是因为他也会老,也会病,也会死。他怕他死了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记得他了。没有人记得他从1999年就喜欢他,没有人记得那枚戒指戴了十五年,没有人记得他一个人从日内瓦回来,死在了路上。他怕他消失了,像一滴水掉进了海里,再也没有人知道。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两个小时,也许是更久。他趴在那里,意识慢慢模糊了。他听见雨声,听见鸟叫,听见自己的心跳。心跳很慢,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一扇很远的门。他想起很多事,想起1999年开学典礼,他坐在第三排靠窗,阳光打在他后颈那颗痣上。他看了一眼,就知道完了。他想起2001年天台,他蹲在地上写公式,说“我会找到一种逆转时空的公式,然后重新回到你的身边”。他想起2004年火车站,他把校服披在他身上,说“我走了”。他想起2012年婚礼,他站在马路对面,隔着一条马路,看着他笑。他想起2014年医院,他一个人坐在走廊里,手里握着那张病历,想的全是“幸好他没选我,不用照顾一个瞎子”。他想起2019年大巴,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油菜花,心想:快了,快到了。再开一个小时,就到了。就能见到他了。
他没到。他死在了路上。死在了离他四十七公里的地方。他没能回来。他没能站在他面前。他没能说出那句话。他什么都没能。他只有这些。一枚戒指,一张纸,一片叶子,一封信。这是他全部的东西。他活了那么多年,爱了那么久,等了那么久,最后只剩下这些东西。这些东西,放在一张旧书桌上,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他闭上眼睛。他的意识慢慢模糊了,像一盏灯,慢慢调低了亮度,一点一点,不知不觉。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要死了。也许是的。也许他也要死了。他不想死。不是怕死,是怕死了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记得他了。他怕他消失了,像一滴水掉进了海里,再也没有人知道。他怕他忘了那个人。他不想忘。他拼命想记住,记住他的脸,记住他的声音,记住他写字时微微皱起的眉头。他怕有一天他记不住了。不是因为他会忘,是因为他也会老,也会病,也会死。他怕他死了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记得他了。没有人记得他从1999年就喜欢他,没有人记得那枚戒指戴了十五年,没有人记得他一个人从日内瓦回来,死在了路上。他怕他消失了,像一滴水掉进了海里,再也没有人知道。
他听见一个声音。很远,很轻,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简渝潼。”
他愣了一下。那是他的声音。是蒋岫翊的声音。他叫他。他在叫他。他在哪里?他在哪里叫他?他睁开眼睛,眼前一片模糊。他什么都看不见。他只知道他在叫他。他在叫他。他叫了很多年,从1999年到2019年,从青年到中年。他叫了那么多年,他终于听见了。他听见了。他在叫他。他在说:“简渝潼,我回来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只能听着那个声音,一遍一遍地叫他的名字。他听着听着,眼泪流下来了。他哭了。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很安静的,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下来。他哭了很多年,从2019年到2025年,从县中到冷湖。他哭到眼睛疼,哭到头疼,哭到浑身都疼。但他停不下来。他不想停。他怕停下来,就什么都忘了。他不想忘。他拼命想记住,记住他的脸,记住他的声音,记住他写字时微微皱起的眉头。他怕有一天他记不住了。不是因为他会忘,是因为他也会老,也会病,也会死。他怕他死了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记得他了。没有人记得他从1999年就喜欢他,没有人记得那枚戒指戴了十五年,没有人记得他一个人从日内瓦回来,死在了路上。他怕他消失了,像一滴水掉进了海里,再也没有人知道。
2019年4月19日,凌晨。简渝潼睁开眼。
他躺在一张床上。房间很暗,窗帘拉着,只有缝隙里透进来一线光。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天花板是白的,有一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的位置。他盯着那道裂缝,觉得眼熟。他想起哪里见过这道裂缝。不是日内瓦,是县城。是县城的招待所。2004年,他和蒋岫翊一起住过的招待所。他猛地坐起来,心跳得很快。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还在。他摸了一下内侧的刻字,1999.09.12。他愣住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阳光照进来,刺得他眯起了眼。他看见窗外的街道,梧桐树,早点铺子。那是县城的街道。那是2004年的县城。他站在窗前,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景象,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这里来的,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他只知道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有站台,有绿皮车,有医院走廊,有白菊,有戒指,有信。还有蒋岫翊。他梦见蒋岫翊死了。死在大巴上,死在高速路口,死在离他四十七公里的地方。他梦见自己去殡仪馆,看见他的遗物,一枚戒指,一张纸,一片叶子,一封信。他梦见自己哭了一夜,哭到天亮。
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街道。街上有人走过,有卖早点的小贩,有赶着上班的人,有背着书包上学的孩子。他看着那些人,觉得恍惚。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在梦里。他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背,疼的。不是梦。是真的。他回来了。他回到了2004年。他回到了蒋岫翊还没走的那一天。他站在招待所的窗前,心跳得很快。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他回来了。他回来了,他还没死。他还活着。他还能再见他。他还能再告诉他。他还能再说那些没说完的话。他还能再做那些没做完的事。他还能再等。等他一辈子。
他转身,跑出房间。走廊很长,他跑得很快。他跑到楼下,跑到招待所门口。他站在门口,喘着气,看着四周。街道,梧桐树,早点铺子。他认出来了。这是2004年的县城。这是蒋岫翊要走的那一天。他要走了,要去日内瓦了。他要去送他。他不能再让他一个人走。他不能再让他一个人等。他不能再让他一个人死。
他跑到火车站。站台上人很多,绿皮车停在那里,车头冒着白烟。他跑过人群,跑过检票口,跑上站台。他看见一个人,站在11号车厢门口,拎着那个棕色的行李箱。他穿着那件灰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到最上面,脖子缩在领子里。他的脸冻得有点红,鼻尖也是红的。他看着那个人,眼泪涌上来。他忍住了。他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蒋岫翊看见他,愣了一下。他看着他,看着他穿着那件旧棉袄,看着他跑得满头汗,看着他眼眶红红的。他想问“你怎么了”,没问出口。他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说:“我走了。”
简渝潼张了张嘴。他想说“别走”,想说“我等你”,想说“我喜欢你”。他想说很多话,说那些他憋了十五年的话。但他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他只知道他回来了,他站在他面前,他还没死。他还活着。他还能再看他一眼。他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说:“嗯。”
蒋岫翊看着他。他的心跳得很快。他不知道眼前这个人带着他二十年的遗书回来。他不知道他刚从殡仪馆回来,不知道他哭了一夜,不知道他把两枚戒指并排放在桌上,坐了一夜。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他还没死。他还能再喜欢他一次。他对自己说:这次少喜欢一点,就不会太痛。他做不到。他看着他,看着他红红的眼眶,看着他紧抿的嘴唇,看着他微微发抖的手。他知道他做不到。他从来都做不到。从1999年9月12号那天开始,他就做不到了。他看了他一眼,就知道完了。他完了。他完了一辈子。他不后悔。
火车鸣笛了。蒋岫翊拎起行李箱,往车门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回头看着简渝潼,看着他站在站台上,穿着那件旧棉袄,两只手插在口袋里。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上车了。
他找到自己的座位,是靠窗的。他把行李箱放上行李架,坐下来,看着窗外。简渝潼还站在那里。他站在站台上,看着车窗这边。他不知道蒋岫翊坐在哪个窗口,但他一直看着。蒋岫翊看着他,隔着车窗,隔着几米,隔着玻璃。他能看见他的脸。看不太清,但能看见轮廓。能看见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火车动了。很慢,很慢,慢慢往前滑。简渝潼站在那儿,看着火车一点点移动。一节车厢,两节车厢,三节车厢。车窗从眼前滑过,一张张陌生的脸,一闪而过。他不知道蒋岫翊在哪扇窗后面。但他一直看着。蒋岫翊在窗后面看着他。火车动了。他看见简渝潼站在站台上,越来越远,越来越小。他看见他站在风里,两只手插在口袋里,一动不动。他想:他会站到火车完全看不见吗?他知道会。十五年前他就站到了火车完全看不见。十五年后也会。火车越开越快。站台越来越远,简渝潼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不见。
蒋岫翊还看着窗外。窗外是田野,是村庄,是光秃秃的树。天边开始发白,太阳快出来了。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目光收回来,低下头。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出那枚戒指。银色的素圈,内侧刻着1999.09.12。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它戴在左手无名指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戒指戴上去,刚刚好。他看了很久。他想:他不戴,我戴。这样也算一对。他不知道自己会戴十五年。戴到死。
他不知道的是,在站台上,简渝潼站在那里,看着火车消失的方向。火车完全看不见了,他还站在那里。风很大,吹得他睁不开眼。他把棉袄裹紧了一点,缩了缩脖子。站台上的人走光了,卖东西的小贩收了摊,清洁工在扫地上的垃圾,检票员关了门。只剩下他一个人。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他伸出手,摸了摸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银色的素圈,内侧刻着1999.09.12。他戴了。从今天开始,他戴上它。他不会再摘下来了。他要戴一辈子。戴到他死的那一天。他站在站台上,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他走在县城的街道上。梧桐树还没有发芽,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他看着那些枝丫,想起很多事。想起他做的那个梦,梦里蒋岫翊死了,死在大巴上,死在高速路口,死在离他四十七公里的地方。他想起那枚戒指,那张纸,那片叶子,那封信。他想起那些话,那些他没说过的话,那些他没来得及说的话。他想起他说:“我会找到一种逆转时空的公式,然后重新回到你的身边。”他没找到。但他回来了。他回来了,不是靠公式,是靠那封信,靠那片叶子,靠那枚戒指。靠他写了二十年的信,靠他压了十七年的叶子,靠他戴了十五年的戒指。靠他想了那么多年的人。他回来了。他就在他身边。他在这个县城里,在这片天空下,在这个时间里。他还没走,他还没死,他还能再看他一眼。他还能再告诉他。他还能再说那些没说完的话。
他走到招待所门口,停下来。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他想进去,想找到他,想告诉他那些事。但他没有。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怕说多了,他怕说错了,他怕他听了之后会害怕,会躲开,会再也不见他。他不想那样。他不想再失去他。他已经失去过一次了。他不能再失去第二次。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了。
他不知道的是,在招待所的房间里,蒋岫翊坐在床边,手里握着那枚戒指。他把它从手上摘下来了,放在桌上,看了很久。他想着刚才在站台上,简渝潼看着他的眼神。那眼神里有东西,说不清是什么。也许是难过,也许是舍不得,也许是想说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眼神让他心跳加速。他想起他对自己说的话:这次少喜欢一点,就不会太痛。他做不到。他看着他红红的眼眶,看着他紧抿的嘴唇,看着他微微发抖的手。他就知道,他做不到。他从来都做不到。从1999年9月12号那天开始,他就做不到了。他看了他一眼,就知道完了。他完了。他完了一辈子。他不后悔。
他把戒指戴回去,站起来,走到窗前。他看着窗外的街道,梧桐树,早点铺子。他想起简渝潼,想起他穿着那件旧棉袄,站在站台上,看着他。他想起他的眼神,红红的眼眶,紧抿的嘴唇,微微发抖的手。他想起他说的那个字:“嗯。”只有一个字。但他听见了。他听见了。他听见了所有的东西。那些他没说的话,那些他憋在心里的话,那些他不知道怎么说的话。他都听见了。他在那一声“嗯”里,听见了他的心跳,听见了他的呼吸,听见了他的想念。他听见了。他什么都听见了。他不知道他是从2019年回来的。他不知道他带着他二十年的遗书。他不知道他把两枚戒指并排放在桌上,坐了一夜。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他还没死。他还能再喜欢他一次。他对自己说:这次少喜欢一点,就不会太痛。他做不到。他从来都做不到。他不想做到。他只想喜欢他。喜欢一辈子。喜欢到死。
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街道。梧桐树还没有发芽,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他看着那些枝丫,想起很久以前,他和简渝潼一起走在梧桐树下。那时候叶子还是绿的,风吹过来,沙沙响。简渝潼走在他旁边,说着什么,他听着,没说话。他喜欢听他说话,听他讲物理,讲实验,讲食堂的菜。他什么都喜欢听。他听了很多年,从1999年到2019年,从少年到中年。他听了那么多年,听不够。他永远都听不够。他想再听他说话,再听他笑,再听他叫他的名字。他想听一辈子。他不知道他还能听多久。他的眼睛不行了,他的时间不多了。但他要听。听到他听不见的那一天。
他转身,走回床边,坐下来。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2004年1月,他还在。他还在这里。他还没走。他还能再见到他。他还能再跟他说说话。他还能再看他一眼。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进口袋。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的位置。他盯着那道裂缝,想起很多事。想起他在日内瓦的公寓里,也是这样的天花板,也是这样的裂缝。他盯着那道裂缝,盯了很多年,从2004年到2019年,从青年到中年。他盯了那么多年,盯到眼睛疼,盯到头要裂开。他停不下来。他不想停。他怕停下来,就什么都忘了。他不想忘。他拼命想记住,记住他的脸,记住他的声音,记住他后颈那颗痣。他怕有一天他记不住了。不是因为他会忘,是因为他看不见了。看不见了,记忆就会慢慢淡去。他不想那样。他不想忘记他的脸。他不想忘记他的笑。他不想忘记他后颈那颗痣。他想记住,一直记住,记到他死的那一天。
他闭上眼睛。他的眼睛很疼,但他没有睁开。他在想那个人。他在想他回来了。他回到了2004年,回到了他还没走的那一天。他还能再见到他。他还能再跟他说说话。他还能再看他一眼。他笑了。在黑暗里,一个人,笑了。他不知道的是,在几千公里外的县城,有一个人也在笑。那个人站在梧桐树下,看着光秃秃的枝丫,想着他。他想着他回来了。他回到了2004年,回到了他还没走的那一天。他还能再见到他。他还能再跟他说说话。他还能再看他一眼。他也笑了。在春天的风里,一个人,笑了。
他回来了。他不记得。没关系。我记得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