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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琉璃梦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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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梦③.
07.
蛇神第三次拜访则发生在不久后的夜晚。
那是再稀疏平常不过的夜晚,以至于对于他毫无预兆的出现,刚洗浴过后准备入睡的素盏鸣有些讶然,彼时伊吹正威风凛凛站在素盏鸣的肩头,理姬懒洋洋盘旋在那藕节似的手臂上,未完全擦干的水汽正顺着他幼小的身躯滑落。
“蛇神?”
看着霸占了他榻上的八岐大蛇,素盏鸣有些迷茫地朝屋外看去。
“你的父亲母亲已经睡下,短时间内不会醒来。”八岐大蛇好整以暇倚靠到蛇魔身上,他总能一眼便看出素盏鸣所思所想,就好似素盏鸣的心思在他眼中无处遁形般。
素盏鸣不明所以,紧紧拧起眉头,“蛇神,你对他们做了什么?”
“没什么,一点神力作用之下罢了,我不希望有人打扰我与你相见,素盏鸣。”八岐大蛇目光挪动至炸了毛的伊吹身上,轻挑眉头,“不过——你确定要在这里听我与你主人的谈话吗?素盏鸣你实在太惯着它了。”
蛇神喜怒无常的脾气令素盏鸣犯了难,他侧头看了看站在肩头的伊吹,又看了看显然面色不虞的八岐大蛇,最后思绪了良久还是不顾伊吹反抗,将伊吹与理姬一起暂时放在了屋外去。
等到素盏鸣再次进屋时,八岐大蛇又恢复了往日里所见到温柔模样,他慢条斯理地掀开被褥一角示意素盏鸣过来,“到我身边来,素盏鸣。”
见素盏鸣迟迟呆在原地,他又慢慢补充了句:“不用担心,我今日只是想来答谢你的包扎顺便再次拜访你。”
素盏鸣有些犹疑地望着他,最后落至他覆着深色手衣的手背上,那里之前他亲手包扎的伤口也许已经好全,他慢吞吞躺倒榻上,被蛇神一把捞进自己身侧,不知为何,与蛇神亲密接触总让他浑身不自在。
“这次我第三次拜访你——知道我们即将成婚是什么意思吗?”侧着身子的八岐大蛇一手撑着头,一手好笑地捏了捏素盏鸣柔软脸颊,他琉璃眸子倒印着素盏鸣因他话语而无比茫然的模样。
“是什么?”
“是你永远不能离开我呀。”八岐大蛇向前倾斜,覆上躺在身侧的素盏鸣身上,双手撑在他身体两侧,墨发垂落到他的脸颊,与他那头璀璨金发交织一块,八岐大蛇垂眸牢牢盯着他的面孔,“届时我们会立下契约,无论你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你。”
“我不理解,蛇神。”出于下位者的素盏鸣伸手抓住一缕柔顺的墨发,霜雪浸染过的发梢还残留着樱花清香,“你为什么那么执着命运?”
“素盏鸣,你相信预言吗?”八岐大蛇忽然问了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素盏鸣想了想,诚恳地摇头作为回答。
“我也不相信。我曾有幸见证过一位神明屡次打破星之子预测下的结局,那些可笑的预言无法阻止那位神明踏及未来。”八岐大蛇缓缓低下头,额前垂挂的晶珠仿若一颗晶莹剔透的泪水滴落在素盏鸣额间,他喟叹着过去望向素盏鸣,“所以我并非执着于命运啊……我至始至终执着的——只有你,也只能是你。”
“我?”
他们之间的距离是这么近,近得可以感觉到吐息起伏,素盏鸣略有些怔愣地望着八岐大蛇,年纪尚小的他无法描述清那一刻心底泛起的情愫究竟归属于什么,他只知道,在说那句话时,那双墨色蛇目眼底不加掩饰的偏执与疯狂似乎才是八岐大蛇真正的模样。
“你是我窥见万千命途里的雷光,是我漫长神生中可遇即可求,从见到你的那一刻起,我便要将你永远留在我的身侧,谁也无法阻止我拥有你。”
指腹细细摩挲着略微瞪大眼睛的素盏鸣脸颊,八岐大蛇轻笑着舔舐着素盏鸣嘴角,那股诡异到可怖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素盏鸣连忙想要推开他对他的束缚,可他的年纪尚小,能力也远远低于活了上千年甚至上万年的蛇神,他的推拒在八岐大蛇眼里不值一提。
“八岐大蛇!”素盏鸣惊慌失措地喊了声蛇神的名讳。
可不知道为什么,素盏鸣只感觉身体渐渐失去了掌控,视野周遭景象沉沉浮浮间,思绪浑浑噩噩的素盏鸣在入梦前只感觉脖颈上传来的刺痛,可那刺痛也无法让他摆脱蔓延开来的强烈困意,恍惚间,他似乎听到了八岐大蛇轻笑一声,似是愉悦,似是餍足。
——他究竟招惹上怎样的神明?
意识彻底陷入混沌前,年幼的少年只感觉自己的身体被紧紧桎梏到冰冷的怀抱中。
等到素盏鸣父亲母亲次日来唤醒熟睡的素盏鸣时,便见到素盏鸣身侧端正摆放的十二单以及两枚折射着琉璃光泽的银蛇耳坠。
那一刻,他们清楚,蛇神娶妻的时间已然到来。
08.
蛇神娶妻是在三日后的一个雨夜。
屋外村民嘈杂的交谈声逐渐掩盖过母亲低声啜泣,素盏鸣怀抱着伊吹看向纸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夜。
半长的金发软软散在身后,双耳耳垂下垂挂着银蛇耳坠,终于不用隐藏的理姬从他身上那身繁重的十二单里冒出脑袋,依靠在他脖颈上幽幽吐着信子,而他怀中的伊吹似乎很不满他身上的白无垢,抓着爪子就想要挠破这身白无垢,可任凭它怎么努力,始终无法在白无垢上留下一道抓痕。
忽然嘈杂声在某一瞬间彻底平息下来,素盏鸣听到了纸窗外传来的滚滚雷鸣声,似有所感的他放下了伊吹,伸手撑在了窗棂上,大半个身子紧接着探出纸窗外。
他看到远处天际划破长空的雷光,耀眼雷光之下黑暗无处遁形,通往他所在木屋的林间小道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排迎亲队伍,身着华丽繁复礼服的八岐大蛇举着把月白油纸伞施施然站在最前方,额间垂挂的晶珠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而他身后是抬着大红花轿的人群分外诡异,就好似被什么东西操纵着举止,他们脸上皆佩戴那琉璃质的獠牙面具,有喜有悲有怒,俨然人间百态。
八岐大蛇依旧是那么丰神俊朗,发梢晕染霜雪的墨发垂落胸前,漆色蛇魔从他宽大袖摆下钻出,撑着蛇身虎视眈眈打量着周遭一切。
连雨滴都不忍打破这样的场面——素盏鸣注意到,哪怕此刻是下雨天,可雨滴都没有落至那队迎亲队伍上。
悠长的喜乐由远及近奏响,在雷光消失的前一刻,他看到了八岐大蛇朝他看来的目光,那双凝聚琉璃碎光的墨色蛇目在雨夜里分外诡异。
那一瞬间,他产生想要逃离的想法。
他想要逃离到一个无人知晓的角落,想要逃离到八岐大蛇所无法触碰到的地方,哪怕他并不知晓为什么。
可占据整片后背的白蛇纹路突兀升腾起犹如烈火灼烧般的痛楚分明在告诉他,他不能背叛对蛇神的“忠贞”——那占据他后背的白蛇纹路是在他换上十二单之前对着铜镜所看到的,联想到蛇神娶妻前的三次拜访,聪慧的素盏鸣也清楚也许那天夜里被咬了口脖颈也是为了烙印下这独属于蛇神的纹路。
“他来了。”
素盏鸣缩回探出的身子后重新将仍与白无垢做抗争的伊吹一把抱起,他从榻上起身,迎上母亲含泪的双目,他踮着脚,伸出一只手想要抹去母亲的泪水。
“素盏,为什么一定要是我的素盏……”他的母亲喃喃自语地蹲下身,伸出手抚上他未施粉黛的脸颊,“你明明还这么小……又怎么能服侍得了蛇神……”
即便她再怎么不情愿,也无法改变自素盏鸣诞生之际就已经注定好的命运走向。
喜乐愈发靠近,他的母亲最后沉默着替他盖好棉帽,宽厚的棉帽几乎遮挡住他大半张脸,他任由母亲牵起他的身一步步走向屋外,走向命运中最为关键的一环。
屋外村民们早已匍匐在地,淅淅沥沥的小雨滴伴随着雷鸣声一同而来,素盏鸣腾出一只覆着白绢布手套的手去接住雨滴,他忽然有些迷茫与恍惚,不知名的情绪悄然在心底蔓延开来,难言的话语化作苦涩丝丝缕缕涌上心头。
“素盏鸣。”
撑着油纸伞的八岐大蛇垂眸注视着素盏鸣,繁重精致但合身的十二单悉数包裹住少年小小瘦削的身躯上,他轻笑着伸出了手,素盏鸣迟疑片刻,下意识回头看向一旁低着头不敢抬头的村民们。
“时辰到了,我的夫人,你该随我离开。”
“我还能回来吗?”素盏鸣从棉帽底下露出那双没有任何杂质的鎏金色眼眸深深凝望向八岐大蛇,他怀中的伊吹弓着身子看起来像随时要扑上去给八岐大蛇来上一爪的模样。
可伊吹无法发出任何声音,想来这也是八岐大蛇的手笔。
丝毫不在意伊吹如临大敌的反应,八岐大蛇回答:“自然,你是我的夫人,这是你生长的故土,你想要回来,我不会阻止你。”
素盏鸣顿一顿,重新按照神官先前耳提面命的要求垂下头,任由棉帽子再度遮挡住自己的事业,随后将手放进八岐大蛇比他宽厚几倍的手掌里。
触碰八岐大蛇的手心就犹如触碰到理姬身上冰冷冷的鳞片,素盏鸣双唇紧抿成条直线,他朝八岐大蛇的方向走了进步,紧接着身子倏然腾空,木屐险些掉落地上,伊吹从他怀中早早跳到地上,坐到八岐大蛇臂弯上的他下意识双手紧紧搂抱住八岐大蛇脖颈,蛇魔亲昵蹭着他套着足袋的脚踝。
重新对上那双墨色蛇目,素盏鸣定定盯着那双蛇目中倒印着自己身影的轮廓。
“睡一觉吧,素盏鸣。”八岐大蛇用着温柔幼稚的口吻蛊惑着他,薄唇轻轻蹭过他的唇角,吻上他的耳垂,“等你醒来,一切就结束了。”
没由来的困意随着八岐大蛇这句话一同传来,抵抗不住困意的素盏鸣努力想要睁大眼睛无果,最终只能趴在他肩头沉沉睡去……
八岐大蛇一手举着油纸伞,一手抱着即将与自己成婚的小夫人,嘴角噙起一抹清浅笑意,他垂目看向脚边仍对他警惕万分的伊吹,轻笑出声。
他缓步转身离去,伊吹紧跟在他的身后,担忧地望着棉帽底下露出的那抹金色,悠长的喜乐再次奏响,本该新妇所坐的花轿里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