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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青梅 白司彦拒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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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最喜欢吃关东煮,每次吃的时候什么都点了,唯独没有拿粉丝。问问老板,老板却说那是他妹妹最爱吃的,可他妹妹已经不在世了。』
“司彦!”
一声清脆的呼唤,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裹挟着走廊里中央空调沉闷的嗡鸣,穿透了空气。紧接着,一只纤细却有力的手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白司彦被迫停下了脚步,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那指尖的冰凉,带着室外凛冽寒风的气息,像一枚冰冷的钉子,狠狠钉进他温热的皮肤里。那是刚从异国寒冬里归来的温度,与这室内恒温的暖意格格不入。
“真的是你……白司彦。”
身后传来急促的喘息声,伴随着行李箱滚轮在地砖上急刹的刺耳声响。那只手的主人似乎一路狂奔而来。白司彦缓缓转过身,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熟悉却又带着几分陌生的脸庞。
苏雪婷。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领口的流苏还在微微晃动,肩上还落着几粒未化的雪粒,在暖黄的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显然是刚下飞机就直奔这里。她看着他,目光在他略显憔悴、眼下有着淡淡青黑的脸上游走了一圈,最后定格在他因为贫血而泛白、甚至有些干裂的嘴唇上,泪水瞬间决堤。
“跟我走。”她没等他开口,直接拽着他的手腕就要往电梯口走,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国外的医疗团队已经等了我三天,那边的肾源匹配度很高,我们还有机会。司彦,求你,别再拖了。”
白司彦纹丝不动。他垂下眼帘,看着她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微凸的手腕,眉头微微蹙起,那是一种混合了厌烦与不忍的复杂神情。
“苏雪婷,放手。”他的声音冷得像冰,仿佛能凝结空气。
“我不放!”苏雪婷回头,泪眼朦胧却倔强地瞪着他,眼眶通红,泪水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大衣的领口上,晕开深色的水渍,“白司彦,你别犯傻!你的肌酐值我都看过了,再拖下去就是尿毒症晚期!你才二十六岁,你不能就这么认命!你的未来……”
“认命?”白司彦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讥讽的笑,那笑容极淡,却像刀锋一样冷厉,“我早就没命了。苏雪婷,你刚回来,不懂这里的情况。这里的一切,都烂透了。”
“我不懂?”苏雪婷气笑了,眼泪却流得更凶,她猛地吸了吸鼻子,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锐,“我懂不懂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命!当年你妈把你托付给我的时候,我就发过誓,这辈子绝不让你出事!那是我欠阿姨的,也是我……”
提到逝去的母亲,白司彦眼底闪过一丝痛楚,瞳孔微微收缩,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但很快被冷漠覆盖。他猛地用力,反手扣住苏雪婷的手腕,不顾她的惊呼,一把将她拽进了旁边的消防通道。
“砰”的一声,厚重的防火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昏暗的楼道里,只有应急灯散发着幽绿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扭曲而狭长。白司彦将苏雪婷抵在冰冷的墙壁上,双手撑在她耳侧,将她圈在狭小的空间里。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陈旧油漆的味道,混杂着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
“你干什么?放开我!”苏雪婷挣扎着,却被他眼底的疯狂吓住了,那是一种濒死之人的绝望与偏执,让她感到陌生而恐惧。
“听着,苏雪婷。”白司彦低下头,凑近她的耳边,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冰凉的耳廓上,激起一阵战栗,声音低沉得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我不治了。你走吧,别再来了。这是一滩浑水,我不想你也陷进来。”
“为什么?”苏雪婷红着眼眶,声音颤抖,“是因为里面那个女人吗?你为了她,连命都不要了?那个只会拖累你、让你痛苦的女人,值得吗?”
白司彦沉默了片刻,没有否认。他的目光越过她,仿佛穿透了厚重的防火门,看向了某个遥远而温柔的地方。
“那是我的事。”他转过身,手搭在门把手上,下了逐客令,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苏雪婷,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这条命,早就该在很多年前就没了。能活到现在,已经是偷来的。我不想去国外受那份罪,也不想让任何人为我难过。尤其是你。”
“可是我……”苏雪婷的话哽在喉咙里,化作一声破碎的呜咽。
她看着他挺拔却孤寂的背影,看着他微微颤抖的手指,忽然明白了。他不是不怕死,他是怕活着。怕活着成为别人的负担,怕活着看着重要的人一个个离开,怕自己最终变成一个只会索取的废人,拖垮所有爱他的人。
“司彦,”她擦干眼泪,声音沙哑却坚定,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就算你不为你自己想,你也该为那个女孩想想。你要是走了,她怎么办?她在这个世界上就真的孤身一人了。”
白司彦的手猛地一颤,握着门把手的指节泛得发青,仿佛要将那金属捏碎。
“这是我跟她之间的事。”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拉开门,刺眼的光线涌了进来,“苏雪婷,忘了我。忘了白司彦这个人,好好过你的日子。去找一个……干净的人,过干净的生活。”
说完,他不再看她一眼,转身走出了楼梯间,只留给苏雪婷一个决绝的背影。那背影挺得笔直,却像一张拉满后即将断裂的弓。
防火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彼此的世界。
苏雪婷靠着墙壁,缓缓滑落在地,压抑的哭声在空荡的楼梯间里回荡。她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她知道,她劝不动他了。
但她不甘心。
她千里迢迢地赶回来,不是为了听一句“不必了”。她看着他为了别人燃起希望,却亲手掐灭自己的生命之火,她做不到袖手旁观。
“白司彦,你这个混蛋……”她捂着脸,泪水从指缝间渗出,浸湿了掌心,也浸湿了那段无望的过往。
门外,白司彦靠在墙边,听着里面传来的压抑哭声,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撕扯着。他闭上眼睛,眼角滑落一滴泪,随即被走廊里干燥的风吹散。
——
对不起,雪婷。
我不想让你看着我死。不想让你看着我,变成那个连自己都厌恶的、等待施舍的可怜虫。
他整理了一下表情,深吸一口气,将眼底的痛楚与脆弱深深掩藏,换上了一副温润如玉的假面,推开门,重新走进了那片属于楚婉怡的温柔乡里。只是那脚步,比来时沉重了千斤。
他知道自己要是再回去和苏雪婷有关系那只会让自己变得万劫不复,只有和曾经那些人保持距离,才可以在不必要的时候全身而退。
医院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惨白的灯光打在苏雪婷苍白的脸上。她死死抓着白司彦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声音带着哭腔和歇斯底里的执拗:“我不信!白司彦,我不信你会这么绝情!你跟我走,我们现在就走,离开这里,离开楚家,我们去国外,去哪里都好……”
白司彦被她拽得一个踉跄,心乱如麻。他能感觉到苏雪婷的绝望,也能感觉到自己内心防线的崩塌。再这样下去,他怕自己真的会忍不住答应她,会拉着她一起跳进那个万丈深渊。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白司彦浑身一僵,余光瞥见楚婉怡扶着门框站在那里。她刚做完手术没多久,脸色苍白如纸,身上还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眼神里带着几分茫然和探究,看着走廊里纠缠的两人。
退无可退。
如果不做点什么,苏雪婷永远不会死心,而楚婉怡一旦察觉到异样,白家和苏家都将万劫不复。
电光火石间,白司彦猛地转过身,一把扣住了苏雪婷抓着他手臂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他看着她,眼底翻涌着苏雪婷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痛楚,有决绝,还有一丝近乎残忍的狠厉。
“苏雪婷,你闹够了没有?”他低吼出声,声音里的厌恶和不耐烦像是淬了冰的刀子,直直捅向她的心窝。
苏雪婷被他眼中的冷意吓住了,挣扎的动作一滞。
下一秒,白司彦做出了让她魂飞魄散的动作。
他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楚婉怡。在苏雪婷惊恐绝望的注视下,他一把揽住楚婉怡纤细的腰肢,低下头,狠狠地吻住了那苍白的嘴唇。
楚婉怡整个人都僵住了,瞳孔瞬间放大,显然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这个吻毫无温情可言,充满了宣示主权的霸道和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白司彦闭着眼,仿佛要将面前的人揉进骨血里,以此来向身后那个深爱他的女人,展示他如今的“幸福”与“绝情”。
苏雪婷站在原地,像是被抽走了浑身的骨头,血液在一瞬间凉透。
她看着那个曾经只属于她的怀抱,此刻紧紧拥着另一个女人;看着那个曾经发誓非她不娶的男人,此刻正深情地吻着别人。周围路过的护士和病人投来惊诧或祝福的目光,仿佛在看一对璧人。
“那是他未婚妻吧?真恩爱啊……”
路人的低语像是一记记重锤,砸碎了她所有的幻想。
白司彦吻完,缓缓抬起头。他没有看楚婉怡,而是转过身,目光冷冷地扫过苏雪婷的方向。那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只有陌生人的漠然,和对一个“纠缠者”的鄙夷。
“苏小姐,”他开口,声音平稳得可怕,仿佛刚才那个失控的人不是他,“请你自重。这里是医院,不要让我叫保安。”
苏雪婷捂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她看着他,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心脏的位置,像是被生生剜去了一块肉,鲜血淋漓,痛得她几乎窒息。
她终于明白,那个会为了她挡刀、会抱着她看星星的白司彦,真的死了。
死在了这个冰冷的吻里,死在了他决绝的眼神里。
“好……”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吞了沙砾,“白司彦,算你狠。”
她最后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像是要将他的模样刻进骨灰里。然后,她猛地转身,跌跌撞撞地冲向楼梯间,仿佛身后有恶鬼在追。
白司彦站在原地,直到她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拐角,那挺直的脊背才猛地垮了下来。
“司彦……”楚婉怡虚弱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娇羞和试探,“你……”
“婉怡,”白司彦没有回头,他抬起手,用力地擦了擦嘴唇,仿佛要擦去什么脏东西,“你刚做完手术,需要休息。”
他转过身,脸上再次挂上了那副温润如玉的假面,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深处是一片死灰。
“刚才……吓到你了吧?”他轻声说道,伸手扶住摇摇欲坠的她,“我们进去。”
楚婉怡顺从地靠在他怀里,被他重新送回病床。
而白司彦在转身倒水的瞬间,一口腥甜涌上喉咙。他死死咬住牙关,将那口血咽了回去。
疼。
比任何时候都疼。
但他知道,苏雪婷走了。
这一次,是真的走了。
他靠着冰冷的洗手池,看着镜子里那个满眼血丝、狼狈不堪的男人,终于忍不住,捂着脸,无声地痛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