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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夏荷风里误逢君 时序缓缓步 ...

  •   时序缓缓步入初夏,城中暖意一日浓过一日,先前暮春时飘落在长街的杨花柳絮早已消弭干净,取而代之的是满城蓬勃舒展的绿意,道旁的梧桐树冠铺展开浓密枝叶,层层叠叠的绿荫遮去大半毒辣日光,行走其间尚能分得几分清爽。但要说整座京城最消暑雅致的去处,必然是城南那片绵延数里的官护荷塘,每逢初夏荷开,京中世家小姐、文人雅士总爱寻闲暇时辰前往,或乘画舫游湖,或倚青石岸赏景,一池清风荷香,足以抚平连日积攒的烦闷燥热。

      今日天公作美,天际只浮着几缕轻薄如云丝般的淡白絮云,金红的朝阳缓缓攀升至半空,光线柔和不刺眼,暖融融地铺洒在天地之间,没有连日来闷沉欲雨的潮热,风从城外河道穿来,裹挟着水汽,吹在身上只觉舒爽。将军府内近日格外清闲,父亲随兵部官员出城巡查边防,兄长随军操练驻扎城外营寨,府中只剩母亲与一众管事嬷嬷,日日拘着苏宁棠学习女工刺绣、研读女诫诗书,刻板枯燥的课业压得她浑身不自在。苏宁棠自小性子跳脱,不爱闺阁女子固守的温婉规矩,比起捻针走线,她更爱腰间悬着一柄轻软短剑,或是铺展素纸研磨墨汁,描摹山水花鸟,府中上下都知晓这位大小姐娇纵随性,老爷夫人与嫡兄长皆是万般疼宠,从来舍不得苛责半分。

      晨起用过早膳,母亲拉着她坐在花厅,手把手教她绣制荷包,丝线缠绕指尖的滞涩感让苏宁棠满心不耐,勉强耐着性子坐了不足两刻钟,便寻了个头疼体虚的由头,哄得母亲心软放行,又悄悄唤来贴身丫鬟晚翠,二人简单收拾一番,避开府中看管的仆妇,悄悄从侧门溜了出去。出门前她特意换上一身自己最喜爱的鹅黄软烟罗襦裙,裙摆绣着细碎浅粉睡莲纹样,腰间束一根月白丝绦,悬着巴掌大小的白玉剑穗,发髻只松松挽了个简单垂云髻,未插繁复金珠首饰,仅簪了一支碧玉荷形小簪,行动间轻便自在,完全不必受沉重头饰束缚。

      一路穿过热闹繁华的主街,避开拥挤喧闹的茶楼集市,两人缓步走到城南荷塘沿岸。远远望去,整片湖面被层层叠叠的碧绿荷叶铺满,一眼望不到边际,宽大饱满的荷叶挨挨挤挤,像是无数撑开的青玉圆盘,叶片边缘微微卷曲,还沾着清晨凝结而成的剔透露珠,风轻轻拂动叶面,圆润水珠便顺着叶脉来回滚动,忽而“叮咚”一声坠入湖水,在水面晕开一圈圈细碎柔和的涟漪。各色荷花错落生在荷梗之上,有初绽半掩的粉白花苞,花瓣紧紧收拢,只露出一点嫩黄花蕊,似羞赧垂眸的少女;有全然盛放的艳粉荷花,花瓣层层舒展,嫩芯挺立,引得彩蝶绕着花芯翩跹飞舞;还有早已开过的残瓣,落于青绿水面,随水波缓缓飘荡。淡淡的荷香混着湖水独有的清润水汽四处漫溢,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积攒的烦闷燥热尽数消散,只余下通体舒畅的凉意。

      往来赏荷的游人不算稀少,画舫在湖面缓缓穿行,画舫之上隐约传来丝竹小调,岸边石道上三三两两站着赏景闲谈的世家子弟与闺阁女子。苏宁棠素来不喜人多嘈杂之处,拉着晚翠沿着湖畔青石路往深处走,足足行了半盏茶功夫,才寻到一处偏僻僻静的河湾。此处没有亭台楼阁遮挡,只有一方延伸入浅水之中的青灰色天然石岸,两侧生着低矮青苇,恰好将外头喧闹人声隔绝大半,水面清澈见底,水下成群巴掌大小的红鳞锦鲤往来穿梭,无人惊扰,自在肆意。

      “小姐,此处人少清静,正好歇息赏荷,奴婢就在那边柳树下候着,若是您有吩咐,唤一声便是。”晚翠十分懂自家小姐心思,见她眼中露出欢喜神色,主动退到不远处垂柳树荫底下,寻了块干净青石坐下,远远守着,不往前凑扰了她的兴致。

      周遭彻底安静下来,耳边只剩风吹荷叶的沙沙轻响,湖水拍打石岸的细碎水声,偶尔夹杂几声蜻蜓点水的细微动静。苏宁棠松了一口气,抬手轻轻提起两侧裙摆,小心翼翼蹲坐在石岸最贴近水面的边缘,脚下便是浅浅湖水,微凉水汽顺着石缝往上漫,浸得青石带着淡淡的湿凉。她微微向前倾身,手肘搭在膝盖之上,整个人大半重心都朝着湖面倾斜,全然放下了平日里的警惕,一双清亮杏眼一瞬不瞬落在水里游弋的小鱼身上。

      她伸出白皙纤细的指尖,缓缓垂落到湖水之中,湖水温度温润,触在肌肤上舒服得让人轻叹。指尖轻轻左右轻点,搅碎水面倒映的荷叶荷花影子,原本四散游开的红鳞小鱼察觉到动静,先是惊慌逃窜,待看清没有危险,又壮着胆子一圈圈围拢过来,细小鱼嘴轻轻啄碰她的指尖,酥酥痒痒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口,惹得苏宁棠唇角不自觉弯起浅浅笑意,眉眼柔软温顺,全然没有平日里与人争执时的骄横泼辣模样。

      她就这般独自蹲在水边逗鱼赏荷,思绪飘得很远,一会儿想着回府之后该临摹今日所见满池荷花,一会儿又盘算着寻个闲暇日子,带着短剑来湖畔练一套轻剑招式,全然将周遭环境抛之脑后,双耳隔绝了身后所有细微脚步声,只顾着沉浸在眼前温柔夏景之中,丝毫没有察觉一道清挺修长的身影,正顺着青石路缓步朝这边走来。

      今日恰好是朝堂固定休沐之日,不必五更起身参与早朝,堆积在摄政王府书房的奏折公文也在前一日深夜尽数批阅完毕,林寂川难得卸下一身朝堂重压,不必身披庄重繁复的紫纹朝服,不必时刻维持摄政王威严冷肃的模样。他换上一身素雅月白暗云纹广袖常服,腰间系一条墨玉玉带,墨色长发只用一枚简单玉冠束起,没有随行护卫仪仗跟随,孤身一人出王府散心,本意是寻一处清静之地,借荷风驱散连日处理政务积攒的疲惫。

      他沿湖畔缓步慢行,目光闲散扫过沿途风光,不少官员世家子弟见了他,纷纷上前行礼问安,客套寒暄一番,反倒扰了难得清静,于是他刻意避开游人密集的观景亭,专挑偏僻人稀的河道往前走,一路行至这片僻静河湾,远远便望见石岸边上那抹亮眼柔和的鹅黄裙衫。

      林寂川脚步下意识顿住,眸底掠过一丝浅淡不易察觉的笑意,无需看清侧脸轮廓,仅凭那一身衣裙与松挽的发髻,他便一眼认出是将军府的苏宁棠。前几日二人在街上偶遇,又因一桩小事争执不下,闹得彼此都存了几分别扭,次次相见必然针锋相对,此刻远远望着少女独自蹲在水边赏荷逗鱼,侧脸柔和,眉眼安静,全然没有往日张牙舞爪的蛮横姿态,倒生出几分难得的鲜活软意。

      心底忽然起了几分逗弄她的心思,林寂川放轻足下步伐,靴底踩在青石路面上,几乎听不见半点声响,垂在身侧的双手自然收拢,身姿挺拔温润,一步一步悄无声息走到苏宁棠身后三尺开外的位置。此处距离极近,微风一吹,便能嗅到她发间淡淡的清浅花香,混着身前漫过来的荷香,交织成一股干净柔和的气息。

      他垂眸看向少女毫无防备、微微前倾的单薄背影,喉间微微低哑,音色清润沉缓,刻意放缓语速,贴着她耳畔不高不低地出声:“苏大小姐倒是好雅兴,独独占着这一方荷塘,独自赏荷逗鱼?”

      突如其来的男声骤然落在耳畔,距离近得仿佛气息都拂过她的鬓角,苏宁棠毫无半分防备,整个人像是被冰水猛地浇透一般,浑身骤然僵硬,头皮一阵发麻,心口狠狠一跳。她此刻大半身子都探向水面,双脚只堪堪踮在窄小青石沿上,重心尽数往前偏移,本就站得极不稳当,骤然受此惊吓,身体根本来不及稳住平衡,一股失重感瞬间席卷全身,上半身不受控制地朝着湖水狠狠扑去。

      眼前骤然逼近大片碧绿荷叶与浑浊湖水,荷叶边缘细密的锯齿清晰映入眼底,她甚至已经预想得到整个人摔进荷塘之后,沾满淤泥、衣衫湿透的狼狈模样,惊呼声卡在喉咙里,来不及完整喊出声,只溢出一声细碎短促的惊呼,四肢下意识胡乱挥舞,想要抓住身旁可以借力的物件,可身侧只有光滑冰冷的青石,没有半分可供抓握之处。

      千钧一发的危急时刻,一只骨节分明、带着淡淡微凉温度的大手快速伸出,精准无误攥住她身后鹅黄襦裙的后领,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既不会勒疼脖颈,又足以稳稳拖住她下坠的身躯,手腕微微向后一收,一股平缓的拉力顺势将摇摇欲坠的人往后拽。

      下坠的失重感转瞬消散,苏宁棠整个人被稳稳拉回石岸平整地面,双脚踉跄着向后连退三四步,鞋尖重重蹭过石面上积留的湖水,裙摆下摆溅上大片湿漉漉的水痕,几缕乌黑碎发被惊得散乱开来,黏在微微发烫的脸颊两侧,心口剧烈起伏,胸腔里心跳快得几乎要冲破胸膛,止不住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后怕的寒意顺着脊背一路蔓延至四肢指尖,连指尖都控制不住微微发颤。

      她足足缓了片刻,才勉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惧,猛地转头向后看去,待看清站在身后、眉眼清隽身姿挺拔的男人是林寂川之时,方才残留的后怕转瞬之间尽数化作满腔汹涌的恼意,心底积攒多日与他作对的别扭情绪一并翻涌上来。

      苏宁棠一双杏眼瞪得圆溜溜的,眼尾微微泛红,腮帮子气得鼓鼓胀起,鼻尖微微皱起,全然抛却了大家闺秀该有的端庄仪态,脚步往前轻踏两步,仰起头直视高出自己许多的林寂川,两条手臂抬在身前,指尖微微张开,胡乱朝着他身前挥来挥去,活像一只被无端惊扰、被逼到绝境的炸毛小兽,每一个动作都裹着藏不住的气急败坏。

      “林寂川!你究竟是什么毛病!走路不会出声吗?好好的休沐之日,王府偌大庭院不够你散心,偏偏要来这僻静河湾故意吓我!”她声音清脆软糯,此刻掺着浓重怒意,还带着方才惊魂未定的细微喘息,一句接一句数落,半点不肯退让,“方才我整个人都要栽进荷塘淤泥里了,若是真摔下去,一身衣裙沾满污泥,发髻散乱,回去还要被母亲说教,这份难堪你替我受吗?”

      她越说越气,脚下又往前凑了半寸,鼻尖几乎快要碰到他身前衣襟,一双透亮眼眸死死锁住他的眉眼,不肯放过他一丝一毫的神情变化,双手依旧不停张舞,时不时轻轻推搡一下他的衣袖,力道不重,满是少女娇蛮的嗔怪,没有半分伤人的狠劲。

      “平日里在街市偶遇,你总要出言挤兑我,如今我寻了一处无人清静之地赏荷,你还要悄无声息跟上来捉弄人,难不成我走到何处,你便要跟到何处,专门寻我的不痛快?”苏宁棠胸口随着急促呼吸微微起伏,腰间悬着的白玉剑穗随着她大幅度动作来回晃动,垂在身侧的指尖因为气恼微微蜷缩,“这一池荷花景致甚好,我难得抛开府里枯燥课业出来散心,全被你这一出惊扰得全无兴致,你说,该如何补偿我?”

      林寂川垂眸望着眼前气鼓鼓的少女,眼底藏着一层浅淡温柔笑意,只是被清冷眉眼掩去大半,旁人难以轻易察觉。方才伸手拉住她时,指尖触到她衣裙柔软的布料,尚且能感受到她受惊之后细微的颤抖,此刻瞧着她张牙舞爪、絮絮叨叨数落自己的模样,非但生不出半分厌烦,反倒觉得鲜活可爱,心头连日紧绷的沉郁莫名舒缓不少。

      他没有急于开口辩解,只是静静立在原地,任由少女对着自己宣泄满心怒气,等她语速稍稍放缓、气息平复些许之后,才缓缓抬了抬眼,声音依旧温润平和,听不出半分波澜:“此处荷塘乃是官属景致,并非将军府私产,本官前来赏荷散心,本就是理所应当,何来刻意尾随一说?方才出声唤你,只是见你独自蹲在水边太过投入,未曾料到会将你吓至失衡落水,此事确是本官失了分寸,不必如此动气。”

      “一句失了分寸便想草草揭过?”苏宁棠不依不饶,微微偏过头,避开他温和的视线,目光落在身侧随风摇曳的荷叶之上,语气依旧带着浓重委屈,“方才下坠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全是摔进淤泥的模样,若是旁人见了,指不定要传出多少闲话,说将军府大小姐举止粗莽,赏荷失足坠塘,丢尽府中颜面。你身居摄政王高位,自然不在乎这些闺阁流言,可我不同,稍有行差踏错,便要被一众嬷嬷轮番规劝教导。”

      河畔微风持续吹拂,大片荷叶轻轻晃动,散落的荷花瓣顺着水流缓缓漂到二人脚边,淡淡的荷香萦绕在周身,不远处柳树下的晚翠远远望着自家小姐与摄政王争执,不敢上前打断,只能悄悄缩在树荫里,手心微微捏紧,暗自担心大小姐一时冲动,说出更为冲撞摄政王的话语。

      苏宁棠数落半晌,见林寂川始终神色平和,没有半分恼怒,也没有与她争辩半句,心头满腔怒火反倒消散大半,只剩下一丝别扭的羞恼,手臂缓缓垂落下来,不再胡乱挥舞,只是依旧鼓着腮帮子,侧过身子不愿正对他,脚尖无意识轻轻碾着地面积水,裙摆上湿掉的水痕随着动作微微晃动。

      “总而言之,今日你扰了我的兴致,总要给我一个说法。”她小声嘟囔,音量降了几分,少了方才尖锐怒意,多了几分少女藏不住的软意,“不然往后但凡你我相遇,我定不会轻易退让,事事与你计较到底。”

      林寂川望着她微微绷紧的纤细背影,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浅的弧度,抬眼望向整片盛放的荷塘,漫无边际的碧粉荷花衬得天光愈发柔和,休沐日难得的闲散时光,因这场啼笑皆非的偶遇,添了几分鲜活热闹,打破了往日朝堂带来的沉寂冰冷。他轻声开口,语气里掺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纵容:“既然扰了苏大小姐赏荷雅兴,改日本官寻一尾上好徽墨,再带一卷精工宣纸送至将军府,算作赔罪,供你描摹今日所见满池夏荷,如此补偿,大小姐可还满意?”

      苏宁棠闻言,猛地转头看向他,眼中怒气消散一空,取而代之的是几分诧异,她素来喜爱书画,上等徽墨与精工宣纸皆是心头好,寻常商铺难寻顶尖货色,没想到林寂川竟记得她这点喜好。只是想起方才险些落水的惊吓,又刻意板起一张小脸,故作矜持地轻哼一声,嘴上依旧不肯服软:“暂且记下你的承诺,若是送来的笔墨不合心意,我依旧要同你算账。”

      荷风再次席卷而来,吹起两人衣袂,一鹅黄,一月白,在成片碧绿荷花映衬之下,相映成趣,方才剑拔弩张的争执渐渐归于平和,只剩满池清荷摇曳,流水潺潺,将这场初夏荷塘边冤家相遇的细碎纠葛,轻轻揉进温柔无边的夏风之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夏荷风里误逢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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