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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道长他总想超度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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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个妖。
活了大概……算了,谁耐烦数那玩意儿,反正很久很久,久到山脚下那个村子从几间茅草屋变成现在青瓦白墙一片,又变成现在这副我快认不出的模样。
我大部分时间在睡觉,偶尔醒来看人间换汤不换药地折腾,挺没劲。直到百十年前吧,我窝在老巢里打哈欠,一缕极清正的灵力波动像根小针,不轻不重扎了我一下。我顺着味儿摸过去,就看见了他。
清虚观的小道士,哦,那时候还不是道长,是个冷着脸的半大少年,跟在他师父身后,一丝不苟地清理山门附近游荡的小精怪。动作利落,符咒精准,就是那张脸,板得跟块上好白玉似的,没半点活气。偏生他右眼眼尾,缀着颗极淡的小痣,像白玉上不小心沾了一星墨,又像雪地里落了一枚极小的花瓣。
就那一点,莫名勾得我心里痒痒。
我活了这么久,什么美人皮囊没见过?可这清冷禁欲里暗藏的一点妖异,矛盾得让我这只正牌妖都挪不开眼。他那灵力也纯,闻起来像雪后松针,又像初春冻泉,干净得让我想弄脏。
于是我来了劲。
起初是远远瞧着,看他晨起练剑,衣袂翻飞;看他静室打坐,睫羽低垂;看他被同门嬉闹时微微蹙起的眉尖。后来胆子大了,趁夜摸进他院子,也不干别的,就蹲在他窗外那棵老柏树上,盯着纸窗上朦朦胧胧的人影看半宿。
再后来,嘴就痒了。
“小道长~夜安呀!今晚月色啃起来像不像桂花糕?”
没反应,窗内灯火“噗”地灭了。
“哎呀,小道长好狠的心,我尾巴尖都被夜露打湿了,可怜见的。”
窗子“吱呀”开了一条缝,一道驱邪符带着劲风拍出来,我笑嘻嘻扭腰躲过,符纸贴在了老柏树干上,滋滋冒了点青烟。
“你们清虚观缺不缺镇宅神兽?考虑下我呗?毛茸茸,会暖床,自带吉祥寓意,吃…吃的不多!”
“砰!”这次是窗栓被重重拍上的声音。
我乐此不疲。清虚观上下大概都知道后山那只不知道活了多久、道行似乎不浅但脑子可能有点问题的狐妖,盯上了他们这一代最出众的弟子,凌云。对,他叫凌云,名字跟他的人一样,又冷又高,够不着。
凌云对我的态度几十年如一日:无视,皱眉,驱赶。手段从最初的符咒,升级到法诀,再到不知从哪儿弄来的黑狗血。那玩意儿泼身上,腥臊难闻,我得躲河边搓半天毛。但我脸皮厚啊,搓干净了,晒晒太阳,抖抖毛,晚上又蹲他墙头去了。
“道长~今日观里伙食咋样?我看你练剑又瘦了,我捉了只肥山鸡,烤得外焦里嫩,留了条最肥美的腿儿给你,挂在东墙角了哈!”
他正坐在院中石凳上擦拭佩剑,闻言头都没抬,只剑身微震,一道凛然剑气扫过东墙角。我“哎哟”一声缩回头,听着山鸡腿落地,心疼得龇牙咧嘴。
“道长,你眼尾那颗痣,是画上去的吗?真好看。”我换了个话题,语气真诚。
他擦剑的手顿了顿,终于抬起眼。月色落在他眼里,像寒潭映雪。他看向我蹲着的墙头,声音比月色更凉:“妖孽,再纠缠不休,下次泼你的,便不是黑狗血。”
“那是什么?”我眨巴眼,故意把一条蓬松的大尾巴垂下来,在墙头晃啊晃,“雄黄酒?我不怕呀。桃木剑?你舍得砍我这身好皮毛?”
他薄唇抿成一条直线,不再理我,起身回屋,关门落栓,一气呵成。
我撇撇嘴,晃着尾巴,哼着不成调的山歌,溜达回后山。舍不得?我大概是有点昏头了。
日子就在我死皮赖脸的纠缠和他不胜其烦的驱逐中滑过去。人间王朝更迭了几次,清虚观的掌门换了几茬,连凌云都从“小道长”变成了众人口中沉稳持重的“凌道长”,唯有我,还是那只蹲他墙头、惹他生厌的狐狸精。
直到那天。
天象突然变得诡异,沉郁的雷云毫无征兆地汇聚在清虚观上空,云层深处翻滚着不祥的暗紫色电光。这不是寻常雷雨,是劫云,而且带着一股阴邪浊气。观内警钟长鸣,人影惶惶。我蹲在远处山巅,看得分明,那劫云的核心,正是凌云闭关的后山净室。
他正值突破关键,心魔劫与天雷劫竟引动了地脉深处镇压的古老邪秽,内外交攻。清虚观几个老道士冲过去,阵法刚起就被狂暴的劫雷与邪气冲得七零八落。
我脑子“嗡”地一声。
身体比念头动得更快。修炼多年攒下的那点保命遁术催到极致,我只觉眼前一花,腥风扑面,已然撞进了净室范围。邪气如毒蛇缠绕,天雷似怒龙狂吼。我看见凌云盘坐阵中,面色惨白如纸,嘴角溢血,道袍被冷汗浸透,紧贴着他清瘦的身体,周围护身法宝早已光华黯淡,碎裂一地。
一道比其他更粗、缠绕着黑紫秽气的雷霆,正朝着他天灵直直劈落。
“凌云——!”
我不知哪来的力气,合身扑上,九条长尾本能地爆开,蓬松如云,将他牢牢护在中间。那是我的本命灵尾,每一根都淬炼了无数岁月。
“轰——咔——!”
剧痛。仿佛每一根骨头都被碾碎,每一寸血肉都在被撕裂焚烧。皮毛焦糊的气味,血液的甜腥,还有那秽气钻入骨髓的阴冷……耳朵控制不住地弹了出来,毛茸茸,尖尖的,此刻无力地耷拉着;尾巴也再维持不住防护的形态,软软地垂落,焦黑一片,狼狈不堪。
我瘫在他怀里,控制不住地发抖,冷,疼,视线模糊一片,只依稀看见他震惊到空白的脸。原来他除了冷漠和皱眉,还会有这种表情。
我想扯个笑,说句“道长你看,我这回可是救命之恩”,却只呕出一口带着内脏碎块的血,全蹭在他雪白的道袍前襟上,像雪地里突兀地绽开一朵残破的红梅。
他的手臂有些僵,似乎不知该拿我怎么办。我抖得更厉害了,寒气从五脏六腑往外冒。忽然,一只温热的手掌,带着细微的颤抖,贴上了我后颈裸露的皮肤。那里是妖力汇聚之处,也是命门之一。
我本能地瑟缩了一下。
他的呼吸骤然加重,喷在我耳尖滚烫。那只手没有离开,反而更用力地按住,指尖几乎嵌进我皮肉。我听见他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裹挟着某种我从未在他身上感受过的、濒临失控的滚烫情绪:
“……你们妖族,”他顿住,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攥紧了我一撮焦糊的尾毛,疼得我轻轻一抽,“有没有……双修功法?”
我愣住了,连疼痛和寒冷都像是瞬间离我远去。净室之外,雷声渐歇,邪气消散,只剩一片劫后的死寂。他的目光死死锁着我,眼尾那颗小痣红得似要滴血,里面翻涌着我完全看不懂的激烈暗流,仿佛刚才那句话,用尽了他所有的克制与……某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有什么东西,在那一刻,彻底脱离了轨道。
后来的一切,快得就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凌云对观内的说法是,我为救他重伤,妖丹濒碎,需以特殊功法导引灵气,助我固本培元。清虚观众人虽面色各异,但救命之恩是实,加上凌云态度罕见地强硬,此事竟被默许下来。
我们离开了清虚观,在人间寻了处僻静的山谷住下。他翻遍了所能找到的一切典籍,包括一些秘而不传的古老卷轴。我伤得重,大部分时间昏昏沉沉,只记得他不断将精纯的灵力渡给我,神色一日比一日沉寂,眼下的青黑一日比一日浓重。
终于有一天,他带回一本破旧的兽皮册子,封皮上没有字迹,只有些模糊的图腾。
“找到了。”他说,声音很平静,将册子放在我枕边,“需要你我灵力交融,循环往复。过程……或许有些难耐,但于你伤势有益。”
我翻开那册子,里面是些极其古奥的运功路线和姿势图示,气息确实与我妖族有契合之处。我抬头看他,他避开我的视线,只专注地打量着山谷里新开的一簇野花,侧脸线条绷得有些紧。
“道长,”我哑着嗓子,故意逗他,“你这算是……还俗了?要跟我这妖孽双宿双栖?”
他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转回头,目光沉沉落在我脸上,那里面翻涌的情绪太复杂,我来不及分辨,他便已俯下身,微凉的唇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封住了我所有未出口的戏谑。
“别吵。”他稍稍退开些许,鼻尖几乎与我相抵,气息交错,“运转功法。”
第一缕灵力循着那册子上的路线,从他唇齿间渡过来时,我忍不住战栗。太烫了,烫得我妖丹都在发颤。那不仅仅是灵力的热度,还有一种更深沉、更蛮横的东西,随着功法的运转,强行闯进我的四肢百骸,与我本身的妖力撕扯、交融。的确难耐,像冰火交替,又像是从灵魂深处被撬开一道缝隙。
他紧紧抱着我,手臂箍得我生疼,仿佛要将我揉碎进他骨血里。汗水从他额角滑落,滴在我颈侧,比灵力更烫。我迷迷糊糊间,看见他闭着眼,眉心蹙成深深的“川”字,那颗小痣在情动的绯红中格外醒目,像是雪地里永不熄灭的火种。
功法……真的很有用。我的伤势以惊人的速度好转,破碎的妖丹被温养得日益凝实,甚至修为还有所精进。凌云似乎也是,他身上原本清冽的灵力,逐渐染上了一丝极淡的、属于我的妖异气息,交融难分。
我们像世间最寻常也最不寻常的爱侣。他会在晨起时,用尚且生疏的手法替我梳理纠结的长发,指尖穿过发丝,动作轻柔。我会趁他打坐时,把毛茸茸的尾巴尖悄悄塞进他手心,看他下意识握住,嘴角微微勾起。他教我辨认草药,我带他抓最肥的溪鱼。夜晚相拥而眠时,他不再像最初那般僵硬,会将我整个圈进怀里,下巴抵着我的发顶,呼吸悠长。
山谷四季流转,花开叶落。有时我半夜醒来,会看到他怔怔望着我,眼神幽深得像不见底的古井,里面盛满了月光,也盛满了某种让我心尖发颤的、沉甸甸的东西。我凑过去吻他,他便用力回应,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炽热,仿佛下一刻就是末日。
“凌云,”有一次餍足后,我蜷在他怀里,把玩着他一缕头发,“我们现在算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才听到他低低的声音,响在寂静的夜色里:“不知道。”
他收紧手臂,把我搂得更紧,紧得发疼:“就这样吧。”
就这样吧。不好吗?我那时想。很好啊。好得像是偷来的,像是浮在半空的七彩泡泡,美丽得不真实。
三界渐渐有了传闻。说法不一,有说清虚观那位惊才绝艳的凌道长终究道心不稳,被狐妖魅惑,自甘堕落。有说那狐妖手段通天,以救命之恩相挟,逼他就范。更有甚者,传言凌云是在修炼某种邪功,采补妖类。总之,清虚观最出色的弟子,被一只狐狸精拐跑了,成了笑谈,也成了某些人眼中的刺。
偶尔有不长眼的修士或除妖师摸到山谷附近,凌云总会先一步察觉。他不再穿道袍,常作青衫书生打扮,但出手却比以往更为果决冷厉,周身灵力与妖气混杂,气势惊人,往往不需几招便将人逼退或重伤,从不容情。回来时,身上有时会带着淡淡的血腥气,他会默默在溪边洗净手,然后走过来,一言不发地抱住我,抱得很紧。
“怕吗?”有一次他问,声音闷在我颈窝。
“怕什么?”我蹭蹭他,“怕你打不过?还是怕你哪天忽然清醒,又要拿黑狗血泼我?”
他身体微微一震,没有回答,只是更用力地吻我,吻得我几乎窒息。
那本兽皮册子被翻得起了毛边。我们的灵力在这日复一日的“修炼”中水乳交融,难分彼此。我的妖丹前所未有地凝实光华,甚至感觉触碰到了某种壁垒,那是修为将有大突破的征兆。凌云亦是,他气息愈发渊深莫测,只是脸色总是苍白,那份苍白在情动时,会泛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艳色。
直到那个傍晚。
深秋,山谷里铺满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我胃口莫名地好,缠着想吃山外镇上李记的桂花糕。凌云看着我,眼神柔和了一瞬,轻轻拨开我鬓边被风吹乱的头发:“好。等着。”
他转身离去,青衫背影很快消失在暮色与山林雾气中。我哼着歌,想着等他回来,要分他半块,还得让他喂我。
夜色渐浓,他却迟迟未归。我心里无端有些发慌,在木屋前踱步。秋风吹得急,卷起落叶打着旋儿。忽然,一阵更猛烈的风刮过,吹开了虚掩的窗,桌上那本兽皮册子被哗啦啦翻动。
鬼使神差地,我走过去,想把它合上。册子停在最后几页。前面的图示和运功路线我都烂熟于心,最后几页却一直是空白,或者说,曾经有什么被刻意遮掩、侵蚀掉了。
而此刻,或许是因为我们灵力交融已达到某个临界点,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那一直空白的最后一页,在窗外漏进的惨淡月光下,竟隐隐约约,浮现出了几行极为黯淡、却笔画凌厉如刀刻的古字。
我指尖冰凉,轻轻拂过那些字迹。
月光似乎更冷了些,将那几行字照得清清楚楚:
“灵妖相引,气血为媒。经脉互逆,丹元共煨。百日功成,诛心阵启。修为尽渡,妖丹为引,破境碎魂,身死道消,施术者承其业,得通天阶。”
寥寥数语,像淬了冰的针,一根根钉进我眼里,钉进我神魂深处。
诛心阵。
修为尽渡。
妖丹为引。
破境碎魂。
身死道消。
施术者……得通天阶。
每一个字,都认识。合在一起,却荒诞冰冷得让我浑身血液都冻住了。原来如此。原来这日复一夜的缠绵,灵与力的交融,所谓疗伤,所谓双修,所谓不知算什么的相伴……都只是为了这一刻。
为了用我的妖丹,我的修为,我的魂魄,铺就他登天的阶梯。
百日功成……今天,是第九十九天吗?
窗外,传来了极轻微的脚步声,踏在落叶上,沙,沙,沙。很稳,一步一步,朝着木屋而来。
我缓缓抬起头,看向门口。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先于他本人,投进了屋里。那影子依旧挺拔,如松如竹。
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我蹲在他清虚观的墙头,聒噪不休,他忍无可忍,一道剑气扫来,削落了我几根额发。那时风里,好像也有桂花糕的甜香,淡淡的,转瞬就被观里的檀香味盖过了。
我慢慢扯动嘴角。
凌云,你的通天阶……
踩着我的尸骨上去,可还稳当?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