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腥香》七木里

13、阴差阳错 是你。

　　“他把蛋炒饭全吃了？你们感情真好。”听完事情始末，王奶奶爽朗地笑起来。

　　知道思诺一人在家无聊，王奶奶邀请思诺来家里学包饺子。

　　思诺挖了一勺馅儿放到饺子皮上，尴尬埋头干活。

　　关系一点也不好，没有任何进展。李柏安能把蛋炒饭吃完应该只是单纯饿。

　　手里的饺子肚皮鼓胀到破了一个小孔，思诺捏捏，旁边又破了个洞，修修补补变成无法忽视的洞。

　　“又破了，我好笨啊，什么都做不好。”手心拖着开膛破肚的饺子，思诺伸手向王奶奶求救。

　　“多包几个就会了。少放点馅儿。”王奶奶接过饺子，擀了稍大一点的面皮，抱住思诺的小饺子重新包好。

　　“来，看好。中间先按住，然后收边，慢慢向中间按。”王奶奶拿起一片新面皮手把手教思诺，挖馅儿捏边，圆滚立挺元宝似的饺子诞生了。

　　“简单吧。”王奶奶看了看思诺包的，“这不挺好的。再来一个。”

　　思诺信心倍增，独立包了一个完整品：“做饭挺好玩的。”

　　“还是家里做的饭好吃。外卖对身体不好。还有出了什么煮饭神器，机器做得饭能好吃到哪里去，也就图个方便。”王奶奶老伴儿边擀面皮边包，手脚利落，效率一点不比两个人低。

　　“哎呦差点忘了。你拿点回去冻冰箱，留着和小李一起吃。”王奶奶在围裙上擦擦手，去厨房拿了两个保鲜盒回来，“你看看现在外面得沸血症的人太多啦。可得注意身体。”

　　“那是什么病？”思诺疑惑看她。

　　“一种血液病，症状是持续高烧，会破坏免疫系统。地震后凭空出现的，至今没人研究明白。没有特效药，只能对症缓解症状。”老爷子叹了口气。

　　“要我说，就是细菌、病毒变异了。人吃的东西都是防腐剂，添加剂，身体抵抗能力差。以前怎么没听说这么多毛病。”王奶奶打包好饺子，愤愤表达对现在食品安全的不满。

　　“别瞎说，少刷点小视频，网上乌烟瘴气搞得人心惶惶。谁知道真假。还有人说沸血症患者老得慢，不是大毛病。都胡说八道”老爷子打断她。

　　“怎么瞎说了，时代在变，人在改变，病菌可不也在变。科研都赶不上变化的速度。就你个老古董。”王奶奶瞪了老伴儿一眼。

　　听着像绝症，无药可医，一旦沾染上便如孤魂野鬼似的甩不掉。思诺不禁打了个寒颤，端着保鲜盒跟王奶奶道谢回家。

　　冰箱冷冻层满当当放了很多食材，是在李柏安的建议下挑选的。思诺很喜欢逛超市，看什么都新鲜，购物车次次都堆成小山，让李柏安拦下重新筛选后才结算。

　　挪出空位置将保鲜盒塞进去，不知道是在冷冻区前待久了还是被怪病吓到，明媚夏日思诺竟觉得脚底生寒。

　　卫衣蹭上了面粉，思诺抠掉面粉渣决定洗洗。晾晒的连帽衫还没干，思诺就去衣柜里找新的。

　　李柏安的衣服全是简约的黑白灰，没有醒目酷炫的图案。思诺纠结十分钟最后挑了件白卫衣套上。转头看见弄乱的衣柜最角落里露出突兀的蓝白色，思诺好奇地掀开压在上面的裤子，是一个糖果盒。

　　盖子表面有几道划痕，涂料斑驳脱落露出生锈铁面，很轻，晃动间有类似卡片撞击的声音。

　　虽然李柏安说家里的东西随便用，但这个盒子藏得严实，应该是很重要珍藏的东西。偷看是不礼貌的，思诺谨慎小心用两指压住盒子两侧，生怕多碰一下会让李柏安生气，提起来准备放回原位。

　　突然盖子与盒身之间的卡槽松动，指尖感受到向下移动的力量，盒身与盖子分离，直直摔在地上，铁制品触地震耳欲聋。里面的照片散落，哗啦啦铺满脚边。

　　呼吸停滞，思诺脸色惨白，僵在原地三四秒才反应过来，坐在地上捡照片。用衣袖擦拭表面浮尘，再放回盒子里。

　　十八张家庭合照，，从襁褓状态到李柏安举着大学录取通知书，从最初三个人到两个人。

　　照片中的老人越来越衰弱，另一个盘着丸子头看着比李柏安大不少的女生在第八张照片开始就消失了。

　　思诺无比惶恐，不敢仔细看，照片收拾好，检查一遍将落在身后的棕色小熊装饰的辫绳放进去扣上盖子，放回原位。裤子盖上去一比一还原之前的样子。

　　坐立难安，不知道坦白后李柏安会是什么反应，肯定会挨骂的吧。昨天把锅烧了，今天又乱动私人物品。怀着等死的心情，思诺连晚饭都吃得很少，绕着客厅转圈。

　　天黑了，外面变得安静。那种明知山雨欲来，又不知何时会来的煎熬更加难耐。思诺打开电视，不看放着声音。

　　AI女新闻主播身子端正，双手交叠放于桌面，露出八颗牙职业微笑，语速平稳，没有感情的播报今日新闻。

　　【近日，墓林发生山体泥石流滑坡灾害，经过紧急抢险，清理工作已全面完成，确认无人员伤亡，当地正着手开展后续山体维护和修缮工作。我市著名企业家，慈善家杜恒泽先生慷慨捐款，承包了墓林后续工程所有费用。】

　　镜头对准一位西装革履面色温和的男人，他从容应对记者提问，表现出让人安心的亲和力和可靠，仿佛只要他站在那儿，事情就能稳步解决。背后是歪斜的树林和不规整的山坡，蜻蜓形状的勘察机在空中交错盘旋，执行任务。

　　思诺出神地盯着那片山，说不出滋味。墓林是姐姐选的地方，一定有姐姐的目的。但他不喜欢那里，一直待下去可能会死。也感谢那里，那是和李柏安相遇的地方。

　　画面跳转下则快讯，今日临安死亡人数三人，其中两人均为养老院高龄老人，因沸血症加重自身基础病，导致病发不治身亡；黑街半月内发生两起孕妇产检回家途中意外走失案，分别怀孕两个月和三个月。警方正在抓紧调查，不排除他人谋杀。请黑街广大市民注意安全。

　　思诺皱起眉，关掉电视。没一个好消息，越看越心慌。

　　晚上十一点，李柏安还没有回家。今夜格外漫长，一分一秒都在拉长延缓，折磨人的心态和神经。

　　思诺洗完澡换上睡衣，窝在沙发里，头埋进膝盖。身体困顿发沉，大脑叫嚣紧绷，心跳得极快，想睡也睡不着，像等着行刑的死刑犯。

　　门锁转动，玄关传来声响，思诺碰了碰手环，凌晨一点，悬着的心终于落地。

　　思诺呼吸几个来回，慢吞吞站起来，找到地上的拖鞋，穿上走过去,声音细如蚊蝇：“李……李柏安？”

　　李柏安满身酒气摇摇欲坠，忍耐反胃和恶心扶着墙壁勉强支撑身体，脚步虚浮走了两步，最后失了力气跪倒在地，头磕到墙发出闷响。

　　他痛得吸了口凉气，放弃挣扎靠墙坐下，玄关狭窄，一条腿曲起，一条腿歪斜着。

　　“李柏安？你没事吧？”思诺吓了一跳，左右晃动两下不知道该干什么，最后蹲下来检查情况。

　　距离靠近，一股带着热量的酒气混着异香扑面而来。由热量烘托，那股摸不到边际的异香变得具体。暖洋洋的太阳烘烤着田野里大片大片洁白无瑕的雪地，绵软雪花带着暖意消融，是暖阳和融雪的味道。清透、温暖，没有被酒精和劣质香水掩埋，反而更加清晰立体。

　　闻到的那瞬间，紧绷的身体舒缓放松，思诺稍微冷静下来，双手贴在李柏安额头，试探有没有发烧，摸摸脸、脖子和手臂。没到发烧地程度，身体却在发热，手臂血管凸起如虬结的根脉，带着心脏搏动的频率颤动。李柏安紧闭双眼表情痛苦，呼吸短促且沉重，嘴唇抿紧，鬓边泌处大颗的汗珠。

　　“别动。”似乎被摸烦了，李柏安皱着眉头，含糊呢喃透露出烦躁，手用力撑起身子向旁边挪了一寸。

　　“我给你擦擦身体，你这样看着很不舒服。”

　　思诺起身迈过李柏安双腿去卫生间，接了盆冷水，摘下李柏安的毛巾在冷水中浸湿再拧干，哒哒跑回来给李柏安擦拭身体。擦完脸，接着肩膀手臂，最后去解衬衫的扣子。

　　第一次见李柏安也是这样，身体热得不正常。不明白原理也不确实指尖血是否真的起了作用，那次喂血后的李柏安呼吸明显平稳。

　　思诺伸出食指靠近，鉴于这次李柏安还有意识，遵循他的意见好生商量：“你要喝我的血吗？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样会让你好受一点。”

　　身上一凉一热，李柏安被激得难耐歪过头，扣住胸前那只手，顺着手腕往上一点点摸到手指，如铁钳般牢牢攥住，让它动弹不得。

　　思诺被弄疼了，手撑在地上凑过去好声好气安抚他：“不喝就不喝，你这样我动不了了。”

　　又是那种寡淡奇异的香气，熟悉又陌生，李柏安往气息的方向动了动，缓缓睁开眼，眼神迷离涣散。

　　他似乎在辨认什么，松开胸前的手，指尖轻轻碰下思诺的脸，像在碰易碎精美的瓷器。中指和食指指腹划过侧脸，曲起食指与拇指捏住下巴，引导着思诺靠近自己。

　　“是你。”嗓音比平日更低，带着酒精浸透的沙哑。
　　肯定的句式，疑问的语气，分不清情绪。

　　“是我啊，你看着不舒服。要不要去医院。”思诺不确定地再次试探他有没有发烧，就着距离直接额头贴额头。思诺对李柏安没有安全社交距离的概念，对此并没感到不妥。甚至为每一次贴近感到没由来的雀跃，像杯子和杯盖、锁和钥匙，成套成对才正常。

　　忽然拉近，香气比之前浓郁，透过呼吸和皮肤沁入肺腑，血管的胀痛躁动得到缓解，身体的不适感在缓慢消退。

　　大脑得到一丝清明，李柏安退后一点，模糊的人影逐渐清晰变成思诺的脸，他愣了愣随后顿感荒谬，松开手遮住眼睛，自嘲笑笑。

　　“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