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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古籍修复,暗寻线索 司籍房接收 ...

  •   自那日深夜与沈彻在巷弄偶遇后,又过了些时日,具体是几日,苏微已记不清了。这些时日里,宫中并无异动,司籍房的差事依旧平淡琐碎,苏微刻意收敛心神,每日按部就班地整理古籍、登记器物,只在无人时,才会悄悄摩挲腰间的玉珏,回味着沈彻那句“可来宫规署寻我问询”的深意。这日清晨,她刚踏入司籍房,便见同僚李青和苏陶已在案前忙碌——性子沉稳的李青正坐在案边,细细擦拭一本刚从库房取出的线装古籍;苏陶则踮着脚整理高处的书箱,额角沁着薄汗。苏微放下随身的布包,刚要上前帮忙擦拭案几,掌事便抱着一摞捆扎整齐的古籍走了进来,褐色的封皮上蒙着薄薄一层尘,边缘处还有明显的破损褶皱,有的纸页甚至已微微蜷曲。

      “这些是昨日从废弃书库清出的前朝残籍,大多受潮霉变、纸页粘连,有的还生了虫蛀,上面吩咐下来要尽快修复归档。”掌事将古籍轻轻放在案几中央,指尖在最上方一本的封皮上轻轻敲了敲,目光扫过房内众人,最终落在苏微身上,“苏阿微,你字迹工整,性子又细致耐心,先前整理带残损的古籍也从未出过错,这修复的活儿便交给你了。切记小心些,先除尘、再去霉、最后托裱,一步都不能错,这些古籍虽残,却也是宫廷旧藏,半点损毁不得。”

      苏微心中一动,垂眸应道:“属下遵命。”指尖轻轻掠过粗糙的封皮,指腹感受到纸张受潮后的绵软质感,甚至能摸到霉斑附着的细微颗粒,眼底悄然掠过一丝期待。这些时日来,她始终记着沈彻那句耐人寻味的话,也暗自在整理常规古籍时留意线索,却始终毫无收获。如今听闻这些是废弃书库清出的残籍,她忽然生出几分希望——左相伪造国宝,必然要参考旧朝的鉴宝典籍,这些被遗忘在角落的残页,说不定就藏着父亲冤案的蛛丝马迹,正是她苦苦寻觅的突破口。一旁的苏陶放下手中的书箱,凑过来瞥了眼那摞残籍,吐了吐舌头:“这么多破损的?阿微,这活儿可够磨人的。”李青也抬眸看了一眼,轻声叮嘱:“修复时若需要帮忙固定纸页,随时叫我。”苏微对着两人温和一笑:“多谢你们,我先试试,有难处再开口。”

      她转身取来修复古籍的全套工具,整齐地排列在案几一侧:细如牛毛的竹纤维笔分了三支——粗、中、细三种型号,分别用来清理不同程度的霉斑;黏性温和的米浆是她提前按比例调配的,加入了少许防虫的艾草汁,装在小巧的瓷碟里;裁得方方正正的宣纸分两种,一种是质地轻薄的连四纸,用来托裱残页,一种是稍厚的皮纸,用来加固书脊;还有一块浸过温水的软绒布、一柄边缘打磨光滑的竹刀,以及用来压平纸页的青石板,石板边角还包着棉布,防止压损纸页。准备妥当后,苏微先将最外层的捆绳解开,一股混杂着霉味、尘土味与旧墨香的气息扑面而来,那是时光沉淀的味道,带着几分陈旧的厚重。她没有急着翻页,而是先拿起软绒布,轻轻拂去古籍封皮上的浮尘,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沉睡的时光。待浮尘清理干净,她才小心翼翼地翻开最上面一本,果然见纸页因受潮紧紧粘连在一起,边缘处已泛出暗黄色的霉痕,稍一用力便有碎裂的风险。

      苏微取来一支细竹纤维笔,又将软绒布蘸取少许温水,拧至不滴水,轻轻敷在粘连的纸页边缘。她特意控制了水温,既保证能软化纸张纤维,又不会因水温过高损坏纸页上的字迹——这是父亲当年教她的诀窍,“修复古籍,水温是第一道关,冷了化不开粘连,热了毁字,得像辨玉质似的,凭手感拿捏”。温热的水汽慢慢渗透纸张,原本僵硬的纤维渐渐软化,她握着竹纤维笔的指尖微微用力,顺着纸页的纹理一点点挑拨,笔尖划过粘连处时,只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遇到特别顽固的粘连处,她便换用竹刀轻轻辅助,刀刃贴着纸页缝隙,力度控制得恰到好处,既分开了纸页,又未损伤任何一方的字迹。这个过程需要极致的耐心,苏微的目光紧紧锁定在纸页上,呼吸都放得极轻,指尖的动作平稳而精准。父亲的话语无声地浮现在脑海:“对待古物,要像对待性命一般谨慎,每一笔每一划,都可能藏着要紧的讯息。”这句话让她指尖的动作愈发轻柔,连眉梢都染上了几分专注。

      日头渐渐升高,透过窗棂的阳光落在案几上,将泛黄的纸页照得愈发清晰,连纸页上细微的纤维纹路都能看清。苏微端坐案前,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她却浑然不觉,直到汗珠滴落在案几上,才抬手用袖口轻轻擦拭。苏陶已整理完书箱,见她这般专注,便端来一杯温水放在她案边,小声道:“歇会儿再弄吧,看你热的。”苏微抬头冲她笑了笑,接过水杯抿了一口,又立刻低下头继续修复:“没事,趁着手感顺,多弄一点。”她一本本仔细修复、翻阅,大部分古籍记载的都是寻常的诗词歌赋、天文历法,有的甚至只剩半截文字,并无特殊之处。苏微并未气馁,反而愈发谨慎——越是被遗忘的残籍,越可能藏着不为人知的线索,她逐字逐句地留意着,连纸页边缘的残痕都不放过,生怕错过任何一处与鉴宝、国宝相关的记载。李青偶尔抬头看她一眼,见她专注的模样,便默默将自己案边的风扇往她那边挪了挪,微风拂过,稍稍驱散了些许暑气。

      临近午时,当她翻开一本封面早已模糊的残籍时,指尖忽然一顿。这书页的材质与其他古籍不同,是极为少见的桑皮纸,纸质坚韧,即便受潮也未严重破损,纸页边缘虽有霉斑,却依旧能看出纸张的细腻质感。更让她心头一紧的是,纸页左上角隐约可见“鉴宝”二字的残痕,虽被霉斑覆盖了大半,那遒劲有力、笔画流畅的楷书笔法,却与她记忆中父亲的字迹如出一辙——父亲写“鉴”字时,最后一笔的收锋总是带着些许力道,旁人难学。苏微的呼吸瞬间滞涩了几分,指尖下意识地蜷缩起来,连握着竹纤维笔的手都微微发紧。

      她强压下心中的激动,指尖轻轻拂过纸页,生怕碰坏了残痕。随后取来中号的竹纤维笔,蘸取极少量温水,小心翼翼地擦拭纸页上的霉斑——这次她的动作比之前更慢,每擦一下都要停顿片刻,观察纸页的反应。随着霉斑一点点被拭去,更多的字迹渐渐显露出来:“和田玉籽料,色如羊脂,质温润,内有细密云絮纹,为旧朝皇室专用,鉴别时可迎光观其絮,真者絮如流云,假者絮散无章……”这些文字正是关于国宝鉴别的描述,与她记忆中父亲《鉴宝录》里的内容极为相似,甚至连措辞都几乎一致。苏微的心跳骤然加快,“咚咚”的声响在耳畔格外清晰,她死死盯着纸页上的文字,指尖顺着字迹轻轻划过,仿佛在与父亲隔空对话,试图从中找到更多与冤案相关的线索。

      此时,司籍房外的廊下,沈彻已站了片刻。他本是例行巡查各房值守情况,刚走到司籍房窗下,便透过菱花窗看到了案前专注修复古籍的苏微。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将她纤长的睫毛映出淡淡的阴影,她握着竹纤维笔的手平稳而轻柔,连眉头都微微蹙着,透着一股全然投入的认真。沈彻的脚步下意识地停住,目光落在她身上,竟忘了继续前行。身后的随从张砚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揶揄的笑意:“大人,近来您巡司籍房的次数,可比巡咱们宫规署还勤呢。先前几日来,今日又特意绕过来,莫不是这司籍房的古籍,比咱们的宫规旧档还重要?”沈彻眸底的神色微动,随即恢复了往日的清冷,冷冷瞥了张砚一眼:“多嘴。”张砚立刻噤声,却还是忍不住偷偷抬眼,瞥见自家大人的目光,依旧落在窗内那道纤细的身影上,眼底的冷意,似乎比平日淡了几分。也就在这时,沈彻抬步走进司籍房,低沉的声音打破了房内的静谧:“在看什么?这般入神。”

      苏微心中一惊,手一抖,竹纤维笔险些掉落在案几上。她迅速合上古籍,将那页带有鉴宝文字的纸页压在最下方,才转过身来,垂眸躬身行礼,声音尽量保持平稳:“属下参见沈大人。”方才太过专注,竟未察觉到有人靠近,此刻见沈彻突然出现,她的后背微微绷紧,暗自祈祷方才那页鉴宝文字没有被他看见——若是让他发现自己对这类内容如此关注,必然会加深对她的怀疑。一旁的苏陶和李青也连忙起身行礼,神色带着几分拘谨,毕竟沈彻“宫规阎王”的名声在外,她们平日里很少有机会近距离见到这位尚宫监掌印。

      沈彻微微颔首,示意两人起身,目光则掠过案几上堆叠的修复古籍,最终落在那本被苏微紧紧合上的残籍上,眸底掠过一丝探究。他今日特意绕到司籍房,本就是想看看苏微的动向,却没想到会看到她那般专注的模样,更没想到她会对着一本残籍露出那般紧张急切的神色,与平日那副谨小慎微的模样截然不同。“这些便是从废弃书库清出的残籍?”他走上前,指尖并未触碰任何古籍,只是目光在案几上的修复工具与古籍间扫过,看到那碟调配均匀的米浆、排列整齐的竹纤维笔,还有被小心擦拭干净的青石板,眸底的神色又淡了几分——能将修复工具打理得如此规整,倒是符合她细致的性子。

      “回大人,是。”苏微垂着眸,不敢与他对视,指尖悄悄攥紧了袖口,指尖能感受到腰间玉珏的温润,才稍稍稳住心神,“属下正在按掌事的吩咐,修复这些残籍,准备后续归档。”苏陶在一旁补充道:“回大人,这些残籍破损得厉害,阿微从早上忙到现在,都没怎么歇呢。”沈彻闻言,目光再次落在苏微额角的汗痕上,沉默了片刻。

      沈彻的目光停留在她微微发颤的指尖上,又瞥了一眼那本被紧紧合上的残籍,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快得让人无法捕捉,语气依旧平淡:“修复古籍需细致,不可急躁,也不必硬撑。若是遇到难以处理的地方,可向掌事请教,或是……”他顿了顿,原本想说“或是来宫规署寻我”,话到嘴边又改了口,“或是叫上同僚帮忙。”说完,他又补充道:“宫规署近日整理旧档,也涉及部分前朝古籍,多是与鉴宝、器物登记相关的,若是你在修复中发现有价值的内容,尤其是涉及旧朝国宝鉴别、登记的,可随时来告知我。”最后这句话,他说得格外清晰,目光也紧紧盯着苏微,像是在刻意提醒,又像是在试探。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再次在苏微的心湖里泛起涟漪。她抬起头,恰好对上沈彻的目光,那目光中没有白日的锐利,反而带着几分难以捉摸的深意,似乎早已看穿她在寻找这类线索。她心中疑惑更甚:他是真的在提醒自己,还是在试探自己?但她不敢多问,也不敢表露分毫,只是重新垂下眸,恭敬地应道:“属下谨记大人教诲,若是发现特殊内容,定会及时向大人禀报。”一旁的李青和苏陶对视一眼,都暗自觉得这位尚宫监掌印今日似乎格外温和,竟还会叮嘱属下歇着,与传闻中的“冷面阎王”模样截然不同。

      沈彻不再多言,又扫了一眼案几上的古籍,便转身离开了司籍房。张砚连忙跟上,走到廊下时,又忍不住低声道:“大人,您方才那般提醒,是觉得这苏女官有问题?”沈彻脚步未停,语气冷淡:“是否有问题,再看看便知。”张砚识趣地不再多问,只是看着自家大人的背影,暗自觉得这位苏女官,定是有什么特别之处,才能让素来不关注下属的大人这般上心。司籍房内,沈彻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苏微才缓缓松了一口气,后背已渗出一层薄汗,黏在衣料上,带着几分不适。她重新坐回案几前,小心翼翼地翻开那本残籍,目光再次落在那些鉴宝文字上,心中的决心愈发坚定——沈彻的提醒,更让她确定,这些古籍里一定藏着线索,她必须尽快找到更多证据。

      午后的阳光愈发柔和,透过窗棂洒在案几上,司籍房内渐渐安静下来,苏陶和李青趴在案几上小憩,呼吸均匀。只有苏微依旧专注地修复着古籍,她将那页有鉴宝文字的纸页小心地揭下——揭页时,她特意用竹刀轻轻挑起纸页边缘,再用指尖慢慢剥离,避免纸页破损。随后取来轻薄的连四纸,调配好米浆,用细竹纤维笔蘸取少量米浆,均匀地涂抹在残页背面,涂抹的力度恰到好处,既保证黏性,又不会让米浆渗透到正面模糊字迹。涂好米浆后,她将连四纸轻轻覆在残页上,用干净的软绒布轻轻按压,排出纸页间的空气,确保两页纸完全贴合。做完这一切,她又在上面覆盖了一层薄薄的棉纸,假装是普通的修复工序,避免引起李青和苏陶的注意。她知道,这本残籍绝不能引起他人的注意,尤其是贵妃派系的同僚,若是被他们发现自己对这类内容感兴趣,必然会引来更多麻烦。

      夕阳西下,余晖将司籍房染成一片暖橙色,落在堆叠整齐的古籍上,泛着柔和的光泽。苏微终于将今日分配的古籍修复完毕,她仔细检查了一遍,确保每一本都修复完好、字迹清晰,才将那页有鉴宝文字的残页,悄悄夹在了一本普通的诗词集里——这本诗词集是她平日用来誊抄诗句的,很少有人会留意。随后,她将诗词集放进自己案几的抽屉深处,又用几本常用的古籍压在上面,确认稳妥后,才收拾好修复工具:竹纤维笔清洗干净后晾干,瓷碟里的米浆妥善收好,青石板擦拭干净放回原处。苏陶和李青也醒了过来,见她收拾妥当,便笑着道:“阿微,可算忙完了,快去洗把脸歇会儿吧。”苏微点点头,看着案几上整齐排列的古籍,心中既有收获线索的欣喜,又有前路未卜的忐忑——找到这页残痕,只是第一步,后续还要慢慢解读、寻找更多关联,而沈彻的关注,更是让这条路多了几分未知。

      走出司籍房时,晚风拂面而来,带着几分凉意,吹散了一日的疲惫,也让她额角的汗痕渐渐干涸。苏微抬头望向天边的晚霞,晚霞如锦缎般铺展开来,绚烂而短暂,像深宫中难得的安稳时光。她轻轻抚摸着腰间温润的玉珏,又仿佛触摸到了残页上父亲熟悉的字迹。一枚是寄托,一页是证据,都在无声地推动着她。而沈彻今日那意味深长的‘提醒’,更像一道复杂难解的谜题。前路未卜,她要查清的,不仅是尘封的旧案,还有这位掌印大人深不可测的意图。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古籍修复,暗寻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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