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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宴会上影子 ...

  •   接下来的一周,苏晚表现得极其“安分”。

      她按时吃饭、吃药(当然药片都吐掉了)、在客厅看书看电视,偶尔在周慕辰的“鼓励”下尝试插花。她苍白的脸色似乎因为“静养”而有了些许红润,眼神里对周慕辰的依赖也更深了,有时甚至会主动问他工作累不累。

      周慕辰对她的表现似乎很满意。书房那晚的小插曲被他解释为“梦游症初期表现”,还特意带她去见了一位“很权威”的神经科医生,开了新的“安神药物”。

      苏晚没有拒绝。她知道,拒绝会引起更大的怀疑。

      但她也没有真的吃那些药。每次服药时,她都巧妙地用各种方法将药片处理掉——藏在舌下后吐进马桶,或者夹在指缝间趁周慕辰不注意时弹到角落。

      这是一场精密的表演。她要让周慕辰相信,林薇薇正按照他的计划,一步步滑向“精神衰弱”、“情绪不稳”的深渊,同时又要确保自己的身体不被那些药物真正摧毁。

      很累。比千年修行还累。

      但效果显著。周慕辰的警惕似乎放松了些,晚上在书房的时间缩短了,偶尔还会早点回来陪她吃晚饭。

      直到周五晚上。

      周慕辰接了一个电话,语气恭敬地应了几声,挂断后对苏晚说:“薇薇,明晚有个慈善拍卖晚宴,主办方是姜董,爸的老朋友。点名让我们去捧个场。”

      他顿了顿,仔细观察她的表情:“你……身体能行吗?如果觉得勉强,我就推了。”

      苏晚能听出他话里的试探。这是一个评估——评估她是否“恢复”到可以出现在社交场合而不会引起怀疑。

      “姜董?”她轻声问,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是……很重要的人吗?”

      “很重要。”周慕辰点头,“姜氏集团的董事长,在商界影响力很大。如果能得到他的认可,对我以后的发展帮助不小。”

      他说的很直白,甚至带着一点“我们需要这个机会”的暗示。这是更高明的控制——让她觉得,她的出席是为了“帮助他”,是为了“这个家”。

      苏晚垂下眼睫,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睡衣下摆,声音更小了:“可是……我好久没出去了。怕……怕给你丢脸。”

      “怎么会丢脸?”周慕辰笑了,伸手揉揉她的头发,“我太太是最漂亮的。只要你感觉还行,我们就去。就当散散心,嗯?”

      他把选择权“交还”给她,但话里的期待和压力,明明白白。

      苏晚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像是鼓足了勇气:“那……那好吧。我试试。”

      “乖。”周慕辰满意地笑了。

      第二天下午,专业的化妆师和造型师上门。礼服是周慕辰提前准备好的——一条香槟色的抹胸长裙,款式经典保守,剪裁完美,衬得肤色白皙,但绝不喧宾夺主。

      首饰是一套小巧的珍珠饰品。

      “你适合珍珠。”周慕辰亲手为她戴上项链,指尖擦过她的后颈,带来一丝冰凉的触感,“温润,低调,有内涵。”

      苏晚看着镜中的自己。妆容掩盖了所有的病气,长发被绾成优雅的发髻,珍珠的光泽柔和了眼神里过于锐利的部分。镜中人美丽,温顺,像一件被精心擦拭、准备送往展台的珍贵瓷器。

      她垂下眼睫,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讥诮。

      晚宴设在市中心最顶级的酒店宴会厅。

      水晶灯折射出璀璨如星的光芒,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空气里弥漫着高级香水、红酒与鲜花混合的奢华气息,还有某种更隐晦的——权力、金钱与精心伪装的欲望交织的味道。

      周慕辰挽着苏晚的手臂,从容地游走于宾客之间。他笑容得体,谈吐风趣,介绍苏晚时语气自然亲昵:“这是我太太,薇薇。她身体不太好,在家静养,今天难得出来透透气。”

      于是,收获一片“周先生真是体贴”、“周太太好福气”、“郎才女貌”的恭维。

      苏晚只需保持微笑,偶尔点头,轻声回应“谢谢”。她扮演着一个被保护得很好、有些内向羞怯的富太太,完美符合周慕辰为她设定的角色。

      但她的目光,却像最安静的扫描仪,掠过一张张精心修饰的面孔,捕捉着那些笑容下的真实情绪波动。

      千年阅历让她能轻易分辨哪些是客套,哪些是艳羡,哪些是隐藏的嫉妒或算计。

      直到她的视线,落在了宴会厅最角落、靠近巨大落地窗的一组沙发处。

      那里坐着一个年轻女孩。

      非常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穿着一条浅蓝色的高级定制小礼服,款式清新,剪裁却极好,勾勒出纤细美好的身形。她有一张极其精致的脸,像摆在橱窗里的瓷娃娃,每一处比例都恰到好处。长发如瀑,柔顺地垂在肩后。

      但吸引苏晚的,不是她的美貌或衣着。

      而是她周身萦绕的那股“气”。

      那是一种极其矛盾、扭曲的气场。外表光鲜亮丽,如同被擦拭得闪闪发光的珠宝,可内在却透出一股近乎死寂的灰败与绝望。更让苏晚在意的是,有一股强大、粘稠、充满了控制欲与占有欲的负面能量场,如同无形的枷锁和蛛网,紧紧缠绕在这个女孩身上,几乎将她自身的生机勒得喘不过气。

      女孩独自坐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果汁,眼神空茫地望着窗外城市的夜景。她的坐姿非常标准,脊背挺直,双膝并拢,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像一个被摆好姿势的人偶。偶尔有人经过与她打招呼,她会立刻抬起脸,露出一个训练有素的、甜美却空洞的笑容,轻声回应,然后在那人离开后,笑容瞬间消失,恢复死寂。

      苏晚的魂体,对这类极度压抑、源于“囚禁”与“剥夺”的负面情绪,有着近乎本能的敏感。千年间,她在深宅后院、宫廷冷巷,感应过太多类似的气息。

      这个女孩,是一个被困在黄金笼子里的囚徒。而且,囚禁她的,很可能不是有形的锁链。

      “看什么呢?”周慕辰察觉到她片刻的走神,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随即了然,低声介绍,“那是姜雨,姜董的养女。姜董可是今晚的重量级嘉宾。”

      他的语气平淡,带着一种上层人士谈论圈内晚辈的随意,但苏晚捕捉到了他话里一丝极淡的……评估?

      “她看起来……不太开心?”苏晚轻声问,带着一丝不谙世事的好奇。

      周慕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点别的东西:“姜董对她期望很高,管教严一些也是正常。听说姜雨性子比较内向,身体也不太好,很少出来。今天能来,也是给姜董面子。”

      管教严。期望高。身体不好。

      多么熟悉的措辞。

      苏晚不再多问,只是又看了一眼那个叫姜雨的女孩。恰好,姜雨似乎感觉到视线,微微转回头。

      两人的目光,在璀璨灯火与浮华喧嚣之上,有了一瞬间极短的接触。

      姜雨的眼神依旧是空茫的,像蒙着一层擦不掉的灰雾。但在那灰雾深处,苏晚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本能的——求救信号。

      那不是语言,甚至不是明确的情感,更像溺水之人看向岸边光影时,瞳孔深处最后一点生理性的悸动。

      瞬间,姜雨已经移开了目光,重新看向窗外,侧脸线条精致而脆弱。

      “走吧,我带你去和王叔叔打个招呼,爸的老朋友。”周慕辰轻轻揽住苏晚的腰,将她带离了那个角落。

      晚宴按部就班地进行。拍卖,致辞,社交寒暄。

      苏晚始终扮演着乖巧的周太太,但一部分注意力,始终若有若无地萦绕在姜雨那边。

      她看到一位穿着深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儒雅的中年男人,端着酒杯走到姜雨身边坐下。那就是姜董,姜明远。他微笑着对姜雨说了些什么,还伸手,极其自然地帮她将一缕滑落的发丝别到耳后,动作充满了长辈的慈爱。

      然而,在他手指触碰到姜雨耳际的瞬间,苏晚清晰地“看”到,姜雨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缠绕在她身上的那股控制性能量场骤然增强,几乎化为实质的黑色丝线,勒紧了她的脖颈和手腕。

      姜雨低下头,长长的睫毛颤抖着,轻声回应了什么。

      姜明远脸上的笑容加深,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起身,继续去应酬其他宾客。留下姜雨一个人,在无人注意的角落,肩膀几不可见地垮塌了一瞬,随即又强迫自己挺直。

      不久后,姜雨起身,朝着洗手间的方向走去。她的步伐很稳,却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感。

      苏晚看了一眼身旁正与人谈笑风生的周慕辰,低声说:“我去下洗手间。”

      周慕辰点头,温和嘱咐:“小心点,别走太远。”

      苏晚提起裙摆,离开喧嚣的中心,走向相对安静的走廊。她没有立刻进入洗手间,而是在走廊一盆高大的绿植旁略微驻足,灵力微动,将一丝极其细微的感知如同蛛丝般,悄无声息地探入女洗手间内。

      里面很安静,只有最里侧隔间,传来压抑的、极其轻微的啜泣声。以及,一种濒临崩溃的绝望情绪,如同冰冷的潮水,弥漫在空气里。

      是姜雨。

      苏晚没有进去。现在不是时候。任何突兀的接触都可能引起姜明远或周慕辰的怀疑。

      她只是在门口安静地等了一会儿。直到里面的啜泣声渐渐停止,传来抽纸巾和水龙头的声音。

      又过了一会儿,隔间门打开。姜雨走了出来。她显然整理过,脸上的妆容重新补过,看不出泪痕,只是眼眶还残留着一丝微红。她走到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用冰冷的水不断拍打自己的脸颊和眼睛。

      动作有些机械,甚至带着一点自毁般的狠意。

      苏晚就在这时,推门走了进去。

      脚步声惊动了姜雨。她猛地抬起头,从镜子里看到了苏晚。她显然认出了这是刚才周慕辰身边的“周太太”,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和窘迫,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手指紧紧攥住了大理石的洗手台边缘。

      “对、对不起……”她低声说,声音有些沙哑,试图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我……我马上就好。”

      苏晚走到她旁边的洗手台,打开水龙头,慢条斯理地洗手。她没有看姜雨,目光落在自己涂着裸色甲油的手指上,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属于“林薇薇”的温和怯意:

      “没关系。这里的水……挺凉的。”

      一句毫无意义的废话。

      姜雨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对方会是这个反应。她紧绷的身体略微放松了一点点,但警惕依旧。

      苏晚关掉水龙头,抽出一张擦手纸,仔细擦拭每一根手指。然后,她仿佛才注意到姜雨还僵在原地,转过脸,对她露出一个极浅、却毫无攻击性的微笑。

      “你的耳环,很漂亮。”苏晚说,目光落在姜雨戴着的、小巧的钻石耳钉上。

      姜雨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耳垂,眼神闪烁:“谢、谢谢。”

      “不过,”苏晚的声音更轻了,如同耳语,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如果觉得太重,戴着不舒服,有时候也可以悄悄摘下来一会儿。没人会一直盯着的,对吧?”

      说完,她不再看姜雨骤然睁大的眼睛和瞬间苍白的脸色,将擦手纸扔进垃圾桶,对她礼貌性地点了点头,转身,拉开洗手间的门,走了出去。

      门外走廊的光线明亮依旧,宴会的喧嚣隐约传来。

      苏晚步履平稳地走回周慕辰身边,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最寻常的盥洗。

      周慕辰正与人交谈,见她回来,自然地揽住她的腰,低声问:“怎么去这么久?”

      “补了下妆。”苏晚轻声回答,将头微微靠向他肩膀,露出些许倦意,“有点累了。”

      周慕辰便体贴地对交谈对象致歉,说要带太太去休息区坐坐。

      自始至终,苏晚没有回头再看洗手间方向一眼。

      但她知道,她留下的那句话,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小石子,或许激不起滔天巨浪,却一定会打破那令人窒息的、绝对静止的平静。

      至于涟漪会扩散到哪里,会不会反噬自身……

      苏晚靠在休息区的柔软沙发上,接过周慕辰递来的温水,小口啜饮。

      窗外的城市夜景繁华如梦,灯火璀璨如星河倒悬。

      而她这个从千年黑暗中爬回来的老鬼,刚刚在万丈红尘里,对着另一个即将溺毙的、年轻的灵魂,递出了一根虚无缥缈的——

      也许连稻草都算不上的东西。

      是愚蠢的恻隐?

      还是千年来,第一次对“同类”命运的某种……无法彻底漠视?

      她自己也说不清。

      但就在那一刻,当她感知到姜雨身上那熟悉的绝望枷锁时,她魂体深处那点源于自身千年悲剧的冰冷执念,似乎极其微弱地……跳动了一下。

      仿佛在说:看,又一个。

      猎手不止一个。

      笼子,也不止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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