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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一次“委托” ...

  •   午后阳光被厚重的云层稀释,化为一片均匀的、缺乏热度的灰白光线,沉默地铺满客厅。空气里有尘埃浮动的轨迹,和一种万物凝滞般的安静。苏晚盘膝坐在客厅地毯中央——这是她摸索出的、最利于微弱灵力循环的姿势,背脊挺直,双手虚搭在膝上,眼睫低垂。

      魂核深处那点幽蓝,依旧黯淡如风前残烛。试图从植物和晨光中汲取生机的努力,效果微乎其微,仅能勉强维持现状,减缓消散的速度。古玉残片沉寂如死物,自那夜泄露一丝远古悲鸣后,再无反应。

      力量,是她目前最大的困局。没有力量,就无法真正自保,更遑论反击或探索真相。周慕辰虽已入狱,姜明远的阴影和沈星河探究的目光却如影随形。她被困在这具脆弱的肉身和这所空旷的公寓里,如同搁浅的鱼。

      张晓雅几乎每天都会来,带来食物、外界的消息和毫无保留的关切。这份温暖真实而珍贵,却也时刻提醒着苏晚,她正活在另一个女孩的人生里,背负着“林薇薇”的身份、伤痛和社会关系。她需要为这个身份找到一个“合理”的、可持续的“未来”,而不能总是以“养病”和“受害者”的姿态被动存在。

      她也需要钱。林薇薇名下的资产虽然正在追回,但过程复杂漫长,且必然处于沈星河甚至姜明远可能的监视之下。她需要一种更隐蔽、更自主的经济来源,支撑她在这个世界独立生存,并获取必要的信息和资源。

      更重要的是,她需要一个“壳”。一个能解释她某些行为、容纳她逐渐显露的能力(哪怕只是冰山一角)、甚至可能为她提供某种程度保护的合法或半合法的“身份”或“活动”。

      “彼岸事务所”这个概念,在她脑海中已盘旋数日。它并非一时兴起,而是基于现状和自身特质深思熟虑的结果。帮助女性解决“无法言说”或“无法通过常规途径解决”的困境,这个方向,既契合了她因林薇薇、姜雨遭遇而触动的某种执念,也能最大限度地利用她作为千年观察者对人性阴暗面的洞悉、以及那点尚在摸索中的非常规能力。

      当然,这绝非易事。需要谨慎的筹备,隐秘的启动,以及……一个足够有说服力的“契机”或“招牌”。

      就在她思绪纷飞之际,门铃响了。

      不是短促的试探,而是两次连续的、带着犹豫又急迫节奏的鸣响。

      苏晚缓缓睁眼,灵力内敛,站起身。动作牵动肋下未愈的瘀伤,带来一阵隐痛。她走到门后,透过猫眼看去。

      门外是张晓雅,脸上交织着愤慨、担忧和一种近乎恳求的神色。她身后半步,紧跟着一个年轻女人,看年纪比张晓雅稍大,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米色针织衫和黑色裤子,头发凌乱地扎着,脸色苍白如纸,眼睛红肿不堪,下眼睑是浓重的青黑。她双手死死攥着一个旧帆布包的带子,指节嶙峋发白,身体微微瑟缩着,眼神惶然地躲闪着猫眼的方向,仿佛下一瞬就会崩溃逃离。

      苏晚的目光在那张写满恐惧、羞辱与绝望的脸上停顿了一瞬。这种濒临崩溃的气息,她太熟悉了。无需灵力感知,仅仅是人类最原始的情绪辐射,就已足够强烈。

      她挂上门链,将门打开一条缝隙。

      “薇薇!”张晓雅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激动和焦虑,语速极快,“我……我带了个朋友过来,她叫小慧,遇到天大的麻烦了!被她们公司那个畜生主管欺负了,现在反而被倒打一耙,污蔑她勾引!工作快保不住了,名声也毁了,人都要垮了!我……我实在没办法了,认识的人里,我就想到你……你经历过周慕辰那种事,你懂那种绝望,而且你……你现在……”

      张晓雅的话有些语无伦次,但意思明确:她认为经历过类似创伤的“林薇薇”能够理解小慧的痛苦,并且,或许因为“死里逃生”,而拥有了某种不同寻常的……冷静或韧性?她是在盲目求助,将苏晚视为最后一根可能的救命稻草。

      小慧在张晓雅提到“欺负”、“污蔑”等词时,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

      苏晚的视线掠过小慧颤抖的肩膀和紧攥到变形的手指,平静地道:“进来说吧。”她取下门链,让开身。

      张晓雅如蒙大赦,几乎是半搀半扶地将泪流不止的小慧带进了屋。

      客厅里,灰白的光线落在沙发一角。苏晚示意她们坐下,自己走到厨房倒了三杯温水端过来。她没有立刻询问,只是将水杯放在小慧面前触手可及的地方,然后在她们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安静等待。目光落在小慧指甲缝里隐约的污渍和掌心粗糙的纹路上——那是一双属于普通劳动女性的手。

      过了好一阵,小慧的痛哭才转为断断续续的抽泣。她胡乱用袖子抹着脸,断断续续地,夹杂着剧烈的哽咽,开始诉说。张晓雅在一旁补充,语气激愤。

      职场性骚扰,权力压迫,反咬一口,□□羞辱,公司包庇……一套经典而高效的、摧毁一个无权无势女性的组合拳。证据缺失,投诉无门,舆论绞杀。

      苏晚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变化。内心却如同冰封的湖面下,有暗流在缓慢涌动。相似的剧本,不同的时代和场景。千年间,她见过太多女性在类似的困境中沉沦、湮灭。那种无力感和愤怒,如同沉渣,再次被搅起。

      “……我现在……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工作不能丢,家里还指望我……可是每天去公司,所有人都用那种眼神看我……我……我快喘不过气了……”小慧的声音嘶哑绝望,眼神空洞,“晓雅说……说林小姐您……不一样,您能从那场谋杀里活下来……您可能……可能明白……”

      她抬起头,红肿的眼睛里除了痛苦,只剩下最后一点微弱的、几乎熄灭的希冀火光,直直地望向苏晚:“求求您……帮帮我……指条路也行……我……我真的快活不下去了……”

      活不下去。

      这个词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入苏晚的魂核。林薇薇溺毙前的绝望,姜雨信息里的死意,此刻与小慧濒临崩溃的哭诉重叠在一起。

      为什么?为什么总是如此?

      一种冰冷的、源自千年孤寂与见证无数悲剧积累下的厌憎与荒谬感,在她心底弥漫开来。那枚沉寂的古玉残片,仿佛感应到她情绪深处翻涌的对这种不公模式的憎恶,极其微弱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悸动了一瞬。

      张晓雅也殷切地看着苏晚,眼神里有信任,有祈求,也有不安,仿佛怕自己的冒昧带来拒绝。

      苏晚没有立刻回答。她垂下眼睫,似乎思考了几秒。然后,她抬眼,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注,看向小慧:

      “你手里,有任何证据吗?聊天记录,录音,邮件,任何能证明他有过不当言行,或者事后污蔑你的东西?”

      小慧茫然摇头,泪水再次涌出:“没有……他都很小心……开会说话含糊……人事也不给书面东西……我太没用了……”

      “不是你没用。”苏晚打断她自我贬低的话,语气平淡却有种奇异的力量,“是施害者熟悉规则,且利用了你的恐惧和孤立无援。”她顿了顿,继续问,“公司名字,部门,那个主管的全名职位,人事负责人名字。你们常去的聚餐地点。你的工作电脑和手机是公司配的吗?”

      问题具体而直接,跳过了情绪宣泄,直指可能的行动基点。小慧愣了一下,努力回忆着,断断续续地报出信息。张晓雅赶紧用手机记下。

      苏晚听完,沉默了片刻。客厅里只有小慧压抑的呼吸声。

      然后,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

      “首先,停止责怪自己。错不在你。”

      小慧怔住。

      “其次,暂时不要辞职。主动离开等于默认谣言,也会让你失去潜在的赔偿和让对方付出代价的机会。”

      “第三,尽可能正常工作,避免单独相处。如果无法避免,保持警惕,手机准备好录音。与可能同情你的同事沟通,注意方式。”

      “第四,”苏晚的目光落在小慧脸上,语气平稳无波,“如果你愿意,我可以试着,用我的一些……‘方法’,帮你找找别的‘证据’,或者,想办法让他自己‘说’出真话。”

      “‘方法’?”小慧眼中闪过困惑和一丝惧意,“林小姐,您……您要怎么做?会不会……连累您?危险吗?”

      “不会连累我。危险程度可控。”苏晚的回答简洁,“你只需要决定,是否愿意让我尝试。这个过程,你可能不会知道全部细节,也需要耐心等待。”

      小慧看着苏晚。眼前的女子脸色依旧苍白,带着病后的虚弱,但那双眼睛太沉静了,沉静得像深不见底的古井,映不出慌乱,也映不出过度热忱,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笃定。这和她想象中“同病相怜”的安慰或“热血相助”的冲动截然不同。但奇异地,这种迥异于常理的冷静,反而让她慌乱绝望的心,稍微定下了一点点。

      她想起张晓雅模糊提过的“周慕辰事件”的结局,想起进门时苏晚那种异于寻常受害者的平稳气场。也许……真的不一样?

      她用力吸了口气,擦去不断涌出的眼泪,挺直了些许一直佝偻的背脊,尽管声音还在发颤,却努力清晰地说:

      “我……我愿意。林小姐,拜托您了。我……我想试一试。”

      苏晚点了点头:“好。把刚才说的信息写下来给我。然后,回去正常上班,保持冷静,等我的消息。不要对任何人提起今天来找过我,包括你觉得可信的同事。”

      小慧连忙照做,颤抖着手写下信息,递给苏晚。

      苏晚接过,看了一眼,折叠收起。

      “晓雅,”她转向张晓雅,“这段时间,多陪陪小慧,关注她的情绪和安全。有任何新情况,及时告诉我。”

      “放心薇薇!”张晓雅重重点头,眼神发亮,仿佛看到了希望,“我知道该怎么做!”

      送走情绪复杂但总算暂时稳住的小慧和满怀希望的张晓雅,公寓重归寂静。

      苏晚站在客厅中央,指尖摩挲着那张写着寥寥数行字的纸片。上面的信息简陋,指向一个在她目前能力范围内,或许可以尝试触及和解决的“问题”。

      这算不上正式的“委托”,更像是一次基于同情的、试探性的互助。但它的出现,恰逢其时。

      她需要一个起点,一个将脑海中模糊的“彼岸事务所”概念落地的契机。小慧的困境,提供了一个具体的、相对清晰的“标的”。解决它,不仅可以切实帮助一个濒临绝境的女性,更能验证她的一些想法和手段是否可行,积累初步的“经验”和……或许,一点微不足道的“报酬”或“口碑”。

      更重要的是,这个过程本身,可以作为一个“外壳”形成的开端。她可以借此开始有意识地收集信息,建立一些非常规的渠道,甚至……慢慢让“林薇薇”这个身份,与“能解决某些特殊麻烦”的模糊印象联系起来。

      当然,必须极其谨慎。不能暴露任何超常之处,不能留下法律上的把柄,不能引起沈星河或姜明远过度的注意。

      她走回书房,打开电脑。屏幕的光照亮她沉静的侧脸。

      “彼岸事务所”的第一个非正式“案件”,就这样在午后灰白的光线中,悄无声息地拉开了序幕。没有招牌,没有合约,只有一份写在小纸片上的信息,和一个千年女鬼冷静的审视与决意。

      窗外,云层似乎更厚了些,天色向晚。

      狩猎,即将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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