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第二十二章 决断 ...
-
姜舜华站在最前面，已然停住了脚步。
“……”
冷风卷着巷子里的尘土扑面而来，擦过她脸上干结的血痕。方才被狠狠推开的肩头残留一阵钝痛，手臂上被指甲划出几道浅浅血印，火辣辣地泛着刺痛。
她没有追。
双脚像是被死死钉在原地，目光牢牢锁着那片彻底吞没白凌霄的浓稠黑暗。
白凌霄走了。
巷底深处，踉跄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混杂野兽般低沉的嗬嗬喘息，一点点被远处此起彼伏的丧尸嘶吼彻底吞噬。
不久前她们才说好，要一同抵达集合点。
几人曾拿烈酒为她清创，咬牙硬撑，拼尽全力想把她从异化的边缘拽回来。可病蠹扎根肌理、侵蚀血肉的速度，终究快过众人微薄的挣扎。
可恶！
只差一步，这次的决策出错了吗？
姜舜华五指攥得死死的，指节泛出青白，掌心被冷汗浸透。向前迈出半寸的脚，又重重顿住。
追上去又能如何。
白凌霄的理智早已濒临燃尽，嗜血本能盘踞了整副躯体。此刻靠近，下一秒迎接她的或许就是锋利獠牙。若是强行把人带回队伍，苏言、陈玥都会直面死亡，整支小队都会覆灭在这里。
这是一个不理智的选择。
可放任她孤身遁入黑暗，便是永别。
那个数次舍命护住所有人的人，只能独自困在这片荒芜废墟，一点点磨灭身上全部人性。
身后响起细碎发颤的呼吸。
“怎么办？”陈玥有些心虚，下意识往前踏出半步，脚却猛地停住，不敢踏入那片漆黑。
“她就这么走了？要不我过去看看？”苏言握紧长棍，瘦小的身子绷得笔直，静静望着幽深巷口，半晌没有出声。
姜舜华摇头：“不。”
谁都明白，就有可能遭遇到濒临完全异化的白凌霄。
这就是末世的分别。
没有道别，没有拥抱，连一句再见都无从说起。
只剩奔赴黑暗的孤单背影，和原地伫立的三人，生与死横亘在她们之间。
巷中的响动越来越淡，最终归于死寂。
良久，姜舜华压下喉间翻涌的涩意，声音沙哑低沉：“走吧。”
巷口的风慢慢平息，黑暗深处再无半点动静，最后一丝牵绊就此断绝。
她收回视线，将眼底翻涌的酸涩怅然尽数压下，恢复冷静，不再驻足，声音平稳：“打起精神，赶路回去。”
转瞬敛去失神，三人迅速摆好作战阵型，把沉甸甸的遗憾压进心底，继续穿行在满目疮痍的废墟之中。沿途零散丧尸嗅到活人的气息蹒跚逼近，嘶哑嘶吼刺破灰蒙蒙的天光。
“小心，我打头阵。”
姜舜华步履沉稳挺拔，迎面扑来的怪物没能让她有半分迟疑。手中兵刃起落干脆利落，招招致命，干净了结每一头拦路的丧尸。
“陈玥，跟紧苏言，别受伤。”
陈玥跟在队伍后侧，攥紧砍刀，指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白，一边紧跟着脚步，一边留心扫视两侧阴影里窜出的怪物。
她很怕死，怕无端被迁怒，更怕落在后头被队伍抛下，所有翻涌的惶恐都死死压在喉咙里，只凭着一股韧劲咬牙跟上。长期的饥饿抽走了她大半力气，手臂虚浮，每一次挥刀都带着发颤的钝重，可她不敢停下，更不敢受伤，下意识往前面两人之间的空隙靠，想要挤进那片相对安全的范围。
一只丧尸猛地从断墙侧边扑出，腐烂的手爪直抓她的小臂。
陈玥瞳孔一缩，没有多余的余力劈出凌厉的重击，借着前冲跟上队伍的势头侧身一躲，同时把砍刀横抬，刀刃顺着躲闪的力道，狠狠斜划开丧尸的脖颈。腐臭的黑血喷溅在地面，那具躯体晃了晃轰然栽倒。
她手腕微微一转，甩掉刀面上黏腻的污血，目光依旧紧绷，提防着下一个从暗处钻出来的东西。
该死，手在打滑！
她来不及找干净的地方，胳膊一抬，直接将沾满血水的手掌在自己破旧的外衣上狠狠蹭了几下。暗红的污血在布料上抹开一大片湿痕，也只能勉强擦去大半滑腻的血。
掌心里依旧残留湿黏的触感，陈玥急忙重新攥紧刀柄，这一回握得极紧，胳膊肌肉绷得发酸。身后丧尸的嘶吼还在逼近，她不敢多做片刻停留，脚下踉跄两步，咬紧牙关快步往前追赶，拼命跟上前面姜舜华与苏言她们的背影。
耳边是呼啸的冷风与怪物的嗬嗬低鸣，她不敢回头，目光死死盯住前方人的轮廓，拼尽全力缩短彼此之间的距离。
苏言依靠异能在前探路，瘦小的身影灵活穿梭在断壁残垣之间，提前捕捉周遭异动，避开潜藏的尸群与致命死角，带着众人朝会合点稳步靠近，往日的稚气已经褪去，眼眸锐利，时刻保持戒备。
一路杀伐开路辗转穿过数条破败街巷，会合点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远方。
等候在此的张薇立刻起身戒备，看清来人之后，紧绷的身体才缓缓松弛。
“你们终于回来了，担心死我了！”
四人顺利汇合，一路颠沛的险境暂且告一段落。
“那群人已经走了。”
姜舜华点头：“去哪？X基地？”
“嗯。她们留了一份地图给我，我也给她们看过我们的，大体路线一致，只有部分路段有出入。”
张薇取出两份地图摊开。
“我们记好路线。”
苏言、陈玥双双颔首。
刚刚经历过一场无声的生死别离，谁都没有多余的闲话。
张薇想问白凌霄的下落，看见姜舜华微微摇头，便把疑问咽回肚里，
“还有，李莉她们给我看过一个彩色的东西，她们跟我们说，可以把丧尸脑袋里这东西取出来，可能以后会有用。至于有什么用，她们没有说，当时好像很匆忙的就走了。”
“好，下一次有机会，我们就那么做吧，既然人家好心跟我们讲了这东西，一定有用。先休整，再出发。”姜舜华快速梳理队伍，清点剩余物资。
苏言去探查四周隐患，回来后几人敲定警戒站位，几人迅速重新进入警戒状态。确认附近没有大规模尸潮的威胁，她抛开私人情绪，语气冷静笃定地下达指令：“全员休整三分钟，检查武器、处理轻伤、调整状态，时间一到，即刻动身前往X基地。”
所有人都不知道，那个基地是好是坏。
不过，目前没有别的办法了。
那是唯一的希望。
几人简单进食，整理好身上的装备。
灰蒙蒙的天光覆满残破楼宇，四人静静站着，那场无声离别沉在每个人心底。
三分钟很快过去。
众人收拢纷乱心绪，休整结束。
柏油马路散落着废弃车辆，街道死寂，远处时不时传来丧尸沉闷的嘶吼。
“姜姐，小轿车视野太矮了，能储存的物资不多，我们应该换一个大一点的车子。”苏言说，“虽然我是跑的比较快了，我不担心自己，但是你们怎么办？”
“你说的有道理，大家有什么建议都可以说出来，我们是同伴。”
姜舜华微微颔首，应下她的提议。
“好的姜姐，那我们搬东西吧！”陈玥二话不说，已经俯身动手，张薇跟着收拾、搬运随身的东西，准备换车。
姜舜华四人原先开的家用轿车早已不堪重负，车身多处被畸变物剐撞，油箱裂开一道缝隙，一路不停渗油，再继续跑随时会直接抛锚在废墟街道上。
在一处被遗弃的沿街商铺外面那片停车场，她们居然找到了一台二手房车。
几人上前，快速解决掉附近游荡的那几只丧尸。
“这台车好，可以装物资，比小汽车结实。”张薇觉得很好，而苏言和陈玥跟在后面，两个人沉默着。
是市面上常见的短轴福特全顺改装款，白漆大面积发灰蒙尘，腰线位置沾着风干的泥点，侧面几道浅浅的凹坑，应该是早先躲避冲撞留下的。车顶架还在，上面空着，侧边外推窗的密封条老化发皱，车窗倒是完好，没有碎裂。前车主早已不见踪影。
“这好的车怎么没人要呢？”苏言问。
姜舜华绕着车身搜过附近倒伏的尸首，翻遍衣袋，没有摸到匹配的钥匙，便取出一截提前弯好的硬铁丝，顺着车窗缝隙探进去，勾住里面的拉杆轻轻一拽。
她撬开驾驶室之后，看到钥匙居然插着。
张薇先绕到房车外侧，拧开油箱加注口盖子，感觉里面好像没什么油了。
“有可能是没油了。”
她举着砍刀，只拉开一条缝静听片刻，确认车厢里没有动静，才推开车门进去检查。
姜舜华抬手示意众人止步，自己先握着钢管弯腰登上踏板，举着手电扫过房车内部。车厢里落了薄薄一层浮灰，光线蒙着一层灰雾。内侧是折叠卡座与小桌板，桌角散落着干枯的零食包装袋，软垫沙发上落满尘土，一处靠垫被撕开小口，里面棉絮露了出来。
靠后是狭小的操作台，水槽积着干涸的水渍，橱柜柜门半敞，里面早已被搜刮一空。车尾是一张窄小的固定床铺，被褥胡乱揉作一团，没有血迹，也不见躲藏的人影。柜子、床底、卡座下方全部仔细探查一遍，确认车厢内没有藏匿丧尸，也没有埋伏。
几人简单排查过发动机、刹车之后，确认核心机件尚能运转，决定弃掉轿车，转乘这台房车。
“我们先搜寻汽油。”姜舜华说。
“好。”汽油软管还插在一辆报废轿车油箱里，张薇蹲在一旁接着油桶，油气沉沉裹在空气里。“你们帮我看着点，我好专心搞这个。”
一阵拖沓的声响突兀从旁边阴影钻出来，一头丧尸猛地蹿向正侧身搬桶的陈玥，枯硬的手爪直抓她后颈。
“小心！”苏言低喝道。
陈玥紧闭嘴巴，和丧尸的爪子堪堪偏开，来不及后撤，她几乎是本能往前扑，姜舜华紧随其后，沉肩撞在丧尸身侧，苏言紧跟着用撬棍将它狠狠掀翻在地，短刀跟着稳稳扎进它颅腔。
“躲开！”姜舜华打手势。
陈玥踉跄退开，后背惊出一层冷汗，攥紧刀柄。苏言扶着她胳膊，手掌用力过度，还在发抖，“别怕。”
“别分心，抓紧收尾。”
姜舜华抬眼扫过四周林立的废车，声音压得很低，“这里动静会引更多过来。”
“吓死我了，哎呦，我动作快一点，你们也收集一下车里的东西，看到丧尸就清理。”张薇说，她接着沿路撬开停在这儿的私家车，用简易软管抽取残存汽油。
大大小小的塑料桶、废旧化工桶被她们搜罗来，一桶桶汽油就这样积攒下来，桶壁到处沾着黏腻油污。
苏言帮忙扶稳软管、传递油桶，闻着刺鼻的汽油味，神色始终绷得很紧。陈玥手握短刀，来回警戒四周废墟，一有异动就立刻示警。
她做事很可靠，手脚麻溜，姜舜华和陈玥分头行动。
她拉开变形的车门，翻找储物箱与后备箱，罐头、未过期的压缩干粮、绷带、打火机，还有能用的扳手与备用保险丝，但凡还派得上用场的，全都挑出来递给苏言，由她统一归拢进背包。偶尔有躲在座椅下、蜷在后排角落的丧尸猛地扑出，不等它完全起身，就被两人利落解决，尸体直接踹到一边，不耽误手上的搜寻。
姜舜华确认周边暂时安全，打开房车尾部的储物隔舱。
“动作轻，桶盖务必拧紧，不能有渗漏。”
几人分工搬运，姜舜华负责警戒。
风卷着灰尘掠过沿街楼宇，高楼的窗洞大片空着，碎玻璃卡在窗框，底下沿路堆满撞毁的汽车。远处街角有几道拖沓的影子，走得很慢，还没有朝这边过来。
“我会注意你们的安全，你们也小心一点，有些车里可能会有丧尸，有就立刻叫我。”
姜舜华走在最外围，目光顺着视野一层一层铺开，扫过车底、卷闸门的缝隙、杂物堆的死角。高领工装裹住脖颈，灰布遮着下半张脸，只剩一双眼睛不停移动，牛皮手套贴实手掌，钢管绑着垂在身侧，腰上口袋鼓鼓囊囊，手枪插在腰间，她不用盯着谁，只是把其余三人活动的整片区域，收在自己的视线里面。
她余光盯着陈玥，这小孩在废车之间来回穿插，冲锋衣拉到顶，面罩盖好口鼻，后腰的砍刀随着步伐轻轻磕碰，一趟趟把接满的油桶递过去，路过车门也很谨慎，看过后拉开，飞快摸一遍储物箱。
她旁边不远处是半跪在地上的张薇。
宽大工装罩在身上，带着口罩蒙住口鼻，两层手套扶牢软管，视线只落在桶口，看着油料一点点漫上来，浓重的油气裹在她四周。
房车车尾，苏言蹲在油桶堆旁，口罩掩住面孔，她一只手旋紧桶盖，隔一阵就抬眼，顺着姜舜华警戒的方向，望一眼远处游荡的黑影。
张薇搬体量较小的塑料桶；姜舜华与陈玥合力扛起沉甸甸的大油桶，弯腰登上房车踏板，将油桶整齐码进隔间；苏言在一旁接应，挨个检查每一只桶的盖子是否锁死。
地面落下点点油迹，刺鼻的油气在空气里散开。搬完最后一桶，四个人的手掌、袖口全都蹭上一层黑油。
张薇擦了擦额角渗出来的汗，看向堆得满满当当的储物舱。
“能搜集的就这么多，必须省着消耗。遇上大规模绕路，这些油也撑不了太久。”
姜舜华合上储物舱门，扣死金属锁扣。
原来那台轿车被她们放在停车场，钥匙插着，门没关留给下一个人。
自此之后，这台房车，是她们逃亡的移动庇护所。
为了避免惹来丧尸，几人上车，姜舜华主驾驶，张薇拿着武器坐副驾留意路况；后方卡座有改装遗留的简易安全带，苏言坐在靠前的卡座，陈玥靠后落座，守住关好的后窗，紧盯车尾后方。
少了一个人，一时之间，几人静默无言。
队伍再度启程，向着荒芜前路，朝X基地疾驰。
废墟的风冷涩粗粝，离别的沉郁沉甸甸压在所有人心上。她们困在末世无尽的绝望之中，以为这场灾难永无止境。没有人看见暗处那场悄然落幕的别离，也无人知晓，白凌霄离去之后，等待她的究竟是何种结局。
还是能力不够，护不住同伴。
姜舜华压下心口翻涌的情绪，发动车辆。
车轮碾过满地碎砖残砾，载着一行人驶离此地。
沿路倾颓的高楼连绵，尘土漫天飞扬，街巷里游荡着行动僵直、嘶吼浑浊的普通丧尸，是末世最寻常的景象，众人早已麻木。
车子碾过立交桥匝道满地碎裂混凝土，颠簸向前。刚转过坍塌的弯道，姜舜华猛地一脚踩死刹车，轮胎在路面擦出尖锐刺耳的长鸣。
一股不属于丧尸的腥甜腐臭顺着车窗缝隙钻进来，黏腻、令人生理性作呕，瞬间裹住车厢内每一个人。
“丧尸？”陈玥问。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决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