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第 38 章 这场幻梦, ...
-
一闪而过的异常,在夜斓心里栽下了怀疑的种子。
他说不出哪里不对,却又无法忽略这一丝怪异。
那只玉镯看起来太过眼熟,总觉得曾在什么地方见过。
可渊宵送给他时的神情那么认真,让他又不禁觉得是自己想多了些。
他很喜欢如今的相处,不想因为捕风捉影的疑虑打破这段美好。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种下的种子生根发芽,破土而出,奇怪的违和感愈发重了。
及至那日,渊宵又送他一支玉兰白玉簪,郑重地绾起他的发簪上。
夜斓朝他笑着,脸色却慢慢苍白起来。
等渊宵离开,夜斓呆愣着坐了许久,一抬手把簪子拔了下来,放在掌心默默摩挲。
为了印证心中的想法,夜斓将昭汐送他的那堆礼物翻了出来。
将匣子一个个打开,越看越是浑身冰冷。
里头东西不算多,有的甚至完全是空的,可他知道,谷内没有谁会去偷盗这些凡俗的玩意。
现实摆在眼前,就算他不想承认这个可能,那也是事实。
未时他去见了烛玉,烛玉乖乖地取晨露给他,实在太过平静,反倒显得诡异。
算算时日已过去近两月,他每日皆是如此,一副根本不在意鹣鲽印的模样,分毫的异常动作都没有,像个任人摆弄的木偶。
前些时候他已察觉到有些不对劲,只是那时挂怀的都是渊宵,以至于疏忽了下去。
又随手翻开那本昭汐带回的丹书,见上面果然有大半空白,那些空白便是他还不曾读到的部分。
无需再寻找其他的佐证,一切已昭然若揭。
他仍在幻境,从未离开。
他试图幻想,会不会渊宵和他一起落入了同一个幻境,他们之间的事都是真实发生过的,而不是幻境制造的假象。
但理智又残忍的告诉他,万物皆是梦幻泡影。
渊宵留下是假,剖白心意亦是假。
夜斓咽下满腔的酸苦涩然,忍不住哂笑出声。
他清楚的知道,此时不是自怨自艾的时候,重要的是如何从里面脱身。
这幻境并不掩饰其中的异常,可见根本不担心被他察觉,而待在这里的这些时日又十分安宁,好似在回应他内心的寄望,那什么才是破局的关键呢?
不是烛玉,也不会是宋常,这段经历里他们存在感太低,更遑论不曾出现的昭汐,余下的,只有渊宵。
既然皆为虚假,不必再做那些无用之功,夜斓木然地拉开椅子,端坐在屋里等他回来。
他原本可以去悬瀑寻他,最终还是决定等下去。
余照绯红半染苍穹,一如不变的每一日。
残阳慢慢沉下去,月牙斜挂枝头,门扉响动中,渊宵走了进来。
见夜斓在屋内,他嘴角上扬起一个浅淡弧度,疏冷眉目因这个轻浅的笑变得生动。
“今日为何没去修炼?”
渊宵坐到他身边,自然地将手掌覆在夜斓手上。
夜斓没说话,抬起的眸中蕴着深沉,“我如何才能离开?”
“离开?你要去何处?”
渊宵抓着他的手紧了紧,夜斓凝望着他,缓缓将手抽了出来。
“我已知道这一切都是幻象,你不是他。”
渊宵一怔,须臾恢复成冰冷淡漠的模样,像极了真正的他。
“你很聪明。”
听闻此言,虽早知答案,汹涌而来的失望仍霎时淹没了夜斓。
猜想是一回事,坐实又是另一回事。
那点微渺的可能性彻底的磨灭,他扯出一个苦涩的笑,眼神空洞地盯着这个虚妄的空壳:“本就没有细心伪装,为的便是等我发现吧。”
“渊宵”不语,算是默认。
良久他才开口道:“我是你的愿望,因你而存在。”
我的愿望么?
夜斓的视线不曾离开“渊宵”,若忽略掉他的话语,和真正的渊宵何其相似,甚至找不到一丝破绽。
“是你的所思所想凝成一切,再塑造了我,回应你的真心。”
“渊宵”点醒他:“其实你知晓如何才能出去的。”
对视了太久,夜斓的眸中有些酸涩,终于放弃凝视虚假的造物。
他低下头,烦躁不安地拨动腕上的玉镯。
他以沉默应对,“渊宵”却没有停止言语。
“能破除的刃早已交到你手上,你有选择的权利。”
“留下来,你能拥有一切,包括‘我’的爱。”
“真实令人痛苦,与其回到事事不如意的现实,不如待在这里,一个完全属于你的、完全随你心意而动的地方。”
“诡辩。”
再抬起头时,夜斓的脸上已多了一抹坚毅。
“假的便是假的,永远不会变成真的,我也不需要捏造的幻梦。”
“渊宵”又露出那个淡淡的笑,他执起夜斓藏在袖中的右手,那紧握的掌心里分明有一支玉簪。
拉着他的手将尖头抵在心口,“渊宵”的眼神中蕴着一汪似水柔情:“无论你选择什么,我都绝不会背弃你。”
夜斓咬紧牙关,胸膛剧烈地起伏了许久,却迟迟没有刺进去。
“渊宵”双手覆在他手上,用他熟悉的声线温柔的说:“做你想做的事吧。”
如此温热的掌心,却是假的。
怆然在一瞬间到达了顶点,夜斓往前用力,让玉簪没入了眼前人的心间。
嘴里尝到了甜腥的锈味,他看见手中的簪子只余下尾部的玉兰花。
青色道袍上的血色刺痛了夜斓的眼,洇湿的区域在不断地扩大蔓延,让他的视野中满是殷红。
“渊宵”笑着张开双臂,将夜斓拥入怀中,指腹轻轻抹过他脸颊,“别哭。”
鼻端是冷香混合的血味,夜斓控制不住地开始浑身颤抖。
他好像才是那个被刺中的人,痛到他只能佝偻起身体。
“渊宵”一下下抚过他的发,“不要难过,我会永远在你身边。”
此时,幻境的空间开始垮塌,竹屋的场景风化褪色,露出原本的苍白。
夜斓浑身僵硬,颤抖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搂着他的手臂依旧有力,根本没有放开的意思。
“这些日子,我很开心。”
“若你选我就好了,我一定不会令你难过。”
“不选我也没什么,至少你可以回到真正的他身边。”
温存的话语像冰冷的刃,一刀刀地剐着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一刹那,夜斓产生了想抓住这点温柔虚假的念头。
可他又从未如此清楚的意识到,前事种种皆是他的一厢情愿。
无论如何去否认,是他放不下,也是他离不开。
他在臆想中创造了一个希望的幻境,骗自己他们之间仍有可能。
什么心意相通、缱绻情深,统统都是假的。
人妖殊途,早在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们就已然结束。
如果抱着他的“渊宵”是真的,该有多好?
可惜永远不会成真,他必须亲手杀死自己的心。
紧拥的力度在慢慢减弱,身躯亦渐渐变为虚影,失去依凭的夜斓晃了晃,承受不住地跪坐到地上,喉中终于释放出压抑的呜咽。
他的眼前一片模糊,滚烫的液体不断地滑过脸颊,火焰炽烈地灼烧肺腑,将血肉模糊燃成灰烬。
灵鱼圈成的水境消失,不知不觉间,周围的场景已然变幻。
海水退去,银河消散,日月高悬于苍蓝天穹,一半白昼一半夜晚。
早已在此等待许久的渊宵见状微微睁大双眸:“夜斓?”
朦胧的视野中是刚刚消失在眼前的人,恍惚间像是抓住了一块水中浮木,令他死死攀附不放。
霜雪一般的清冷味道让他安心,他埋首在宽阔的胸膛中,尽情释放着最后的余烬。
过了许久他才停下,强行运转空白的思绪,意识到自己或许已从比目水境中脱离。
木讷地抬起头,酸涩的眼睛刚触及那双淡漠星目,夜斓霎时醒了,一把推开眼前人。
又做了可笑的事。
这一下也耗尽了夜斓的力气,他再也无法压制上涌的沸腾血气,呕出一大口血。
黑暗随之席卷而来,他直直倒了下去,落进一双有力的臂膀中。
渊宵让夜斓靠在自己胸膛,捏住他细瘦的手腕,两指搭上探脉。
片刻后他眉峰忽地一动,不可置信地又试了一次。
五内亏虚,气滞郁结,灵力稀少如同普通人,可妖丹仍在,怎会到如此境地?
他究竟在水境里遭遇了什么,竟会伤成这般。
当务之急是给他传些灵力,渊宵一手揽着他,掌心贴到他背上,灵力源源不断地倾泻而出。
但他的身体却像个无底洞,投入的灵力皆被吸纳,转瞬又消失无踪。
渊宵觉得很是奇怪,再往下探,在他下丹田附近发现两团灵力,竟几乎将夜斓浑身妖力吸纳在此。
他想不明白,但鹣鲽印出口已开启许久,不宜在此多加逗留,遂将昏迷的夜斓抱起,踏进日月交汇处那扇云气形成的门中。
眼前一花,他们安稳地回到了黑沉洞内,地上有一块光亮的莹石,照亮了一小片区域。
石台上鹣鲽印的雕像已复原为双鸟双鱼,洞口有一道被破解的禁入阵法。
渊宵心下了然,就地盘腿坐下,继续给夜斓传输灵力。
危机并未完全解除,他脑中飞转,猜想此地应是烛玉与宋常栖身之所,他要快些,在他们发现之前替夜斓简要疗愈伤势。
随着灵气的输送,他额上缓缓浸出一层薄汗,直到怀中人的脸色恢复了一些红润。
那下丹田的灵团,他实在分辨不出是为何形成,只能专心补给灵气。
许久,夜斓的眼皮动了动,似乎快要醒来。
他眼下和鼻尖带着薄红,就算在昏迷中仍是微微蹙着眉。
渊宵静静看他,看他睫羽颤颤,凤目慢慢睁开。
入眼是昏黑的山洞,身旁有一缕灵识,迷蒙间夜斓分不清是真是幻。
身体从未如此疲累过,他连抬手都有些费力,才睁眼便又想睡过去。
温暖的怀抱带着一股清淡的冷香,既暖又冷的奇妙感触,让他觉得怀念。
“好些了么?”
一道声音落在耳旁,昏昏欲睡的夜斓抬起肿热的眼皮,蓦地清醒过来。
眼中闪过错愕惊异,他下意识要推开渊宵,奈何气力不济挣脱不开,自己倒微微喘起气来。
“放开我……”
渊宵没说什么,将他半抱半扶起来。
“你怎么了?”
夜斓格开渊宵伸来的手,勉强站稳了身体,收回漂浮的灵识。
飞快推算出大致时间,此时距离未时已不足三刻,进去的这几个时辰,却像是过了一辈子。
“你到底怎么了?”
渊宵的追问没有掀起他心中丝毫波澜,夜斓脚步虚浮地往洞口走,用虚弱低哑的声音冷淡撇下一句:“与你无关。”
这绝不是错觉,经历过幻境后,夜斓的反应明显比初时更为冰冷,对他更是避如蛇蝎。
心中漫上陌生的情绪,在他又一次要去扶夜斓时,得到的依旧是彻底的抗拒。
夜斓靠在洞壁上缓了缓,感觉精神好了些,才道:“不要做多余的事,趁他还没回来,快离开。”
说着他便要强撑精力修复洞口的禁入阵法,这次渊宵不容他拒绝,“我来。”
身体状态不佳,夜斓没再与他为此怄气争抢,暗自运转秘诀勾连体内的妖力循环。
亏得渊宵为他传了不少灵气,略一引导就恢复了许多,当然比不过进印前那般充沛的状态,但也比刚苏醒时好多了。
而渊宵不愧是精于此道,片刻功夫就已将阵法修复完毕。
见阵法恢复原状,夜斓转过身,沿着自己留下的标识往前走,“随我来。”
七弯八拐地穿过一个个山洞,偶尔走得不稳,宁愿扶着洞壁也不会寻求帮助,渊宵一上前就会被他推开,甚至为了和他拉开些距离,总会刻意地加快步子。
往复几次,渊宵只好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任他扶着冰凉的石壁穿梭其间。
从昏暗的洞中出来,刚见到炫目天光,夜斓禁不住眯了眯眼睛。
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已濒临崩溃的边缘,鹣鲽印中光阴流逝与外界有所差别,虽是幻境,时间却是真实的过去了。
放在往日自是没什么大不了的,可如今他腹中有胎,一瞬成长几月,正拼了命的吸取他体内妖力,以至于让他连人形都快要维持不住。
但不论如何,首要任务是把渊宵送出岛去,此后再不会与他相见,如他所愿的了却这段因果。
行至古树林中,眼看离水边已不远,阵法忽地一动,夜斓暗道不好。
早不来晚不来,烛玉偏偏在此刻回来了。
他感知灵敏,若被他察觉渊宵逃脱,免不得横生枝节。
夜斓停下脚步,当机立断咬破食指,主动走到渊宵面前。
“他回来了,剩下的路你自己走吧。”
渊宵看了眼他流血的手指,夜斓微微抬头,指腹点到渊宵额上细长的红痕处:“抹上我的血,能遮掩你的气息。”
手指轻柔又快速地掠过,留下清浅的温热湿意,馥郁的香气随风飘过,快到渊宵还没回神,夜斓已距离他一丈之外。
“不要再来了。”夜斓哑着声音,手上捏了个咒诀,“之前忘记收回,今后你大可放心,我绝不会再窥探你的下落。”
渊宵中指指节闪过一道白光,许久前种下的那道灵流变作花瓣模样重新飞回了夜斓身上。
渊宵神色一动却无法阻止,“夜斓。”
不想与他多言,夜斓最后看他一眼,瞳中一片冰冷死寂,“藏好,别让我前功尽弃。”
渊宵欲言又止,紧迫情况下容不得感情用事,旋即躲到一棵巨树后匿去身形。
夜斓跌跌撞撞地往前走了一段路,感觉与他已有了些距离,实在支撑不住,随意寻了棵树靠坐下来。
烛玉远远瞧见了他,高兴地赶过来,瞥见夜斓灰败神色后顿时大感不妙。
他急道:“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用最后的力气一把抓住烛玉的胳膊,让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自己身上,夜斓动了动唇:“没事……我旧伤突发……送我回谷中……”
烛玉大略探查他的伤势,心知以夜斓如今模样恐怕扛不了多久,若真的送他回去,自己进不去云心谷,后续一点忙也帮不上。
如此一想,烛玉抓住夜斓双手,想先将自身修为传些与他。
然而此举非但没让夜斓好过一些,反使他眉目紧皱,面露痛苦之色。
烛玉不明白问题在何处,更多地提转妖力,夜斓终是忍不住,偏头呕出一口血,脸色比方才更惨白了几分。
躲在暗处的渊宵已按捺不住,正想冒着风险上前,耳旁忽地刮过一阵轻风。
“住手!”
一身紫衣的昭汐骤然现身,几步就到了夜斓身边,挥手打断了烛玉施法。
“你想害死他么!”
他语气不善,烛玉亦是又气又急,“我在救他!”
“沾了那么多的邪气,你的妖力对夜斓来说无异是剧毒!”
昭汐懒得再同他废话,快速出手点了几处穴位,按在夜斓腹上为他传功。
烛玉意识到犯错,没和昭汐为此争论,焦急在一旁看着夜斓,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担忧。
良久,夜斓的气息终于平稳下来,昭汐擦擦脸上的汗,指使烛玉道:“送我们回谷,他需要灵气充裕的地方温养。”
他出来得太急,又在短时间内输了太多灵力,此时略有些疲倦,因而使唤烛玉。
烛玉自然求之不得,将昏迷的夜斓紧紧抱在怀中,跟着昭汐往山谷罅隙走去。
待他们远离,渊宵才放开了紧握的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