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那是个长发 ...
-
那是个长发及腰的黄衣青年。
银白月色下,他整个人泛着光晕,宛若山中的鬼魅精灵。
他早已察觉渊宵的靠近,像在等待一般,坐在树桠上静静注视着闯入的陌生人,眼眸中神色几番变幻。
青年的指尖凝出一小团青色光点飞向渊宵,触及后忽而消失不见。
错愕最终化成微笑,他从树上跳下,赤足踏在地上,一步步靠近渊宵。
拂面微风中带来更多香气,渊宵的神思逐渐迷蒙,好似一头跌入了层层雨雾之中。
冰凉黏湿的水汽携带浓洌幽香,渊宵站定了,满眼皆是他款步而来的模样。
离得近了,也将他看得更清楚些。
齐腰的黑发松松散散扎着,一身黄衣用红色丝绦随意系上,丹凤眼眸眉目秀挺。
风扬起他的墨发,飘荡的馥郁若丝绦拂面。
渊宵一时寻不到何种言语来形容。
他想起明妙山的初雪,屋内折下的一枝蜡梅,在暖融中散出的清冽香气,有一种温柔缱绻的安心。
不,不是这么清冷的味道,而是更浓烈……像冰雪下的火团,顷刻便要迸发的灼烈。
毫不相称又异常融洽。
袖中的探妖环铮鸣声渐急,惊破了渊宵的思绪。
黄衣青年停在渊宵一步外,歪着头,似乎在打量。
渊宵眉目未动,心下却如擂鼓,声声在耳。
好一会,黑亮眼眸弯成一弯月,笑道:“……你终于回来了。”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渊宵不明所以,只静默站定。
没有得到回应,男子似乎意识到什么,恍然大悟道:“一时高兴,忘了你还从未见过我这般模样。”
先是那妖物,再是这黄衣青年,今夜已是第二次。
听他们的语气似乎早与他相识,可他幼年入山,除却下山历练,从未有过这些际遇。
渊宵与他对视,不发一言。
黄衣青年并不在意他的冷淡,兀自说道:“那时我以为你去去便回,转眼已有三百多年……如今你能回来,我真的很高兴。”
渊宵眉峰微动,依旧不答,暗自捏紧手中剑。
明明早已闭气,仍然觉得浓香漫天侵袭而来,思绪愈发混沌。
先时缠斗已用去两张缚仙符,正思忖是否要用在他身上时,青年抬手随意撩开被风吹乱的发丝,眼睛一瞬不移地注视着渊宵。
渊宵蓦地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若是往日,青年靠近的时候他应当已拉开距离以免近身,为何现下迟迟不动?
是因为这毫无恶意的妖气?还是这沁人肺腑的馥郁?
清明的心神在缓缓崩解,他甚至找不到源头。
黄衣青年察觉到他的异样,往前再迈了半步,距离已在咫尺。
“你怎么了?”
浓郁的芳馨像给了渊宵一闷棍,他猛地往后退了几步,心中默念清净咒,妄图从混沌中寻回片刻清醒。
青年错愕须臾,转而释然道:“是我心急了,如今你并不认识我。”
他并未再次接近,温声道:“我并无戕害之意,你无需如此提防。”
此时的渊宵正勉力抵御着思绪的浑浊迷离,未曾仔细听他说了什么,心中默念着:“清心静神,万念归一,涤乱诸邪,伏照灵台……”
他五岁入山,二十年间恪守初心,本以为早已修得清静不会轻易为凡俗所动,谁知如今却轻易被妖邪扰神,迟迟脱离不得。
若眼前的妖物此刻要取他性命,他也无多少对抗之力。
从来心向大道,岂能甘心折在此处。
渊宵不着痕迹地调整吐息坚定心念,得了瞬息清朗。
此时脑中陡然炸响一道亦男亦女的怪异声音:“所谓清心寡欲,不过尔尔……”
渊宵一惊,终于意识到方才不对劲的感觉从何而来了。
黄衣青年见渊宵眼中陡然涌现杀意,反倒往前走了两步,抬手想要触碰。
渊宵已顾不上他,就地打坐运气,与侵入思绪的妖物抢夺主动权。
意念之争极耗心神,渊宵连续劳顿,尚未恢复三分,此刻便有些支撑不住。
冷汗不断浸出,脸色愈发苍白,反衬得眉间朱砂鲜红似血。
青年见他周身浮出一层罡气,知道他正在运功,旋即收了动作以免搅扰,顺势跪坐到渊宵身边,时刻关注。
望着他眉间隐现的黑气,青年伸手隔空牵引一缕,触得竟是怨煞邪念凝化而成。
此刻渊宵低头闭眼,杂念纷繁如有数百人同时耳语,其中不时夹杂那妖物的诡异声音,激荡振奋,似要爆体而出。
当前是他意念最为薄弱之时,一时不查,不慎又吸入了一大口香气。
咬紧牙关再度闭气,紧绷的神智却突然断裂破碎,如沉入深井,缓缓坠落无底虚空。
有灼热的火练在勾缠他的指尖,五感缓缓消散,但清冽又浓重的芳香却更加明晰。
怪异的声音在耳旁飘忽环绕,蛊惑他去抓住眼前能触碰之物。
——去啊……快去啊……遵从自己……
——守什么清规……奉什么道德……
——你不想尝尝……滋味吗……
——清修有什么好……放纵才是真的快活……
——欲也是道……不知欲……如何得道……
一派胡言!
渊宵紧抿的唇中溢出半声痛苦之音,他咬破了自己的舌尖,但甜腥的血味只给了他片刻的清醒,再一睁眼,墨色瞳仁里像是燃起了一团燎原黑焰。
青年见他周身黑雾萦绕,忙释出妖力相助。
初时并无变化,半炷香后莹绿灵力终于把附着体表的黑气全数吸取。
灵力幻成珠,将那股怨力完全困住,青年将珠子托在掌心端详,知晓这团不详的污黑并不能随意化去。
他看得仔细,却忽略了一旁的渊宵。
蓦地被擒住手腕,青年微怔,渊宵已乘势贴近过来。
渊宵埋首在他脖颈处,温热鼻息吹在表里,昵在惑人芬芳中。
青年睁大凤眸,神色有些混乱。
“你……你怎么了。”
渊宵没有回答,忽而倾身压他倒进了白色花从中。
肢体紧密相贴,青年趁机查探了渊宵气海要处,并没有找到怨气残留。
略略放心,而渊宵这边迅速揭开眼前轻衫,意图昭然。
青年微微怔愣,却并未推拒,撩起一角的衣袍下,是月辉映照泛着浅光的肌理。
如雪,如梅,如水。
——停下。
有谁在制止,但声音微弱,无法撼动另一种强烈意念。
似有羽纱拂面,飞舞撩拨,跌跌撞撞闯入软玉温乡。
青年扬起修长脖颈,红湿眼角坠下一滴残泪。
丹液滴落雪白重瓣,染出缱绻丽色。
花叶随风摇曳起伏,绵绵多姿。
渊宵的眉心朱砂陡然破碎,裂成一道红痕。
颠转翻覆,不知时日几何。
直至蟾光幽微,穹夜露白,远远近近,隐约有木鱼轻响。
耳畔响起低语,呢喃熟稔万分的清净咒术。
清心静神,万念归一……
气走中极,急冲关元,直取膻中……
过紫宫,去天突,上百会……
渊宵无意识运转功法,脑中陡然炸响几声尖锐啸叫,有什么东西忽而脱体而去,顿感身心畅快,好似刮除了跗骨陈疮。
几滴黑血从食指的伤口中流出,沾污了掌心的一段雪色。
迷蒙恍惚被一击震碎,黑夜中清明乍现。
乾元一炁,蕴归九天;先天地生,太极游仙……
咒诀仍在轻念,神智终是徐徐恢复。
近在咫尺的浓洌仿佛渗透进四肢百骸,麻痒顺着脊背攀爬,气海中一片炙热。
渊宵才夺回五感便被从未体会过的焦灼击中,顷刻如洪水冲提,一溃千里。
如登云端,如溺云海。
尚且来不及细想,意识遽然再坠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