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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渊宵睁开眼 ...

  •   渊宵睁开眼,眼前并非是鬼气森森的地洞,而是一处空荡的山洞。
      一道天光从洞中的破口倾泻而下,留下一块明灿光斑。
      渊宵站起来,看着刚才躺过的地方。
      那是一株巨大的植株,绿叶为榻,莹白的花朵低垂,吐露着淡黄的蕊萼。
      渊宵看了眼旁边缀着的苞蕾,转身朝洞外走去。
      慢慢行走在山林之中,绿树成荫,鸟鸣草长,一处再普通不过的山中景象。
      渊宵漫无目的地走着,陡然察觉远处有丝缕邪气浮现。
      尚在思量是否前去,身体却不由控制地朝那处赶去。
      跟着走了许久,最后停在了大山深处的乱坟岗。
      石碑破裂散落,土堆许是被野狗刨开,散落了一地遭啃噬的残肢碎骨。
      越往深处走,邪气越浓郁。
      尽头的墓穴被掘开,露出一条黝黑的通道,渊宵走进去,扑面是一股腐臭夹杂着血腥的味道。
      不知墓主人是何身份,能在这荒郊野岭修葺一座不算小的墓室。
      渊宵无心细致察看,因着眼前突然爆发的凶邪之气,以及间或出现小小的啜泣声。
      巨大的石制棺椁静静地摆放在墓室中心,渊宵确认四下无人,运气推动厚沉的棺盖。
      只见椁中财物俱空,中间棺内并无尸骨,漆黑的棺液里泡着六个奄奄一息的小孩,最大的应该还不到十岁。
      渊宵赶忙将几个孩子解救出来,查探后发现他们气血虚弱,好在性命暂且无虞。
      替他们一一松绑后,渊宵又从怀里摸出一个白瓷瓶,往每人口中塞了一粒解毒丹。
      几个孩童受了惊吓,就算缓过劲来也不敢哭得太大声,渊宵低低安慰了几句,陡然察觉身后袭来凌厉邪气。
      渊宵抬手起了一道屏障挡下袭击,又朝几个小孩的位置施了结界,专心迎战前来的邪魔。
      那人一身红衣,浑身散发着令人不舒服的凶浊之气,一看便知是个修炼邪法的。
      渊宵起势与他斗法,招招皆剑意凛冽,但并非他所熟悉的瑶清宫术法。
      墓穴中一时间刀光血影,那邪修不是等闲之辈,无法顷刻分出胜负。
      渊宵身中他几次攻击,却也没让对方好过,最终寻到个破绽,诱那邪修入了他暗自布下的阵法中。
      眼看着那人在阵中化为齑粉,渊宵总觉得自己这起阵的手法有些熟悉。
      服下伤药后,渊宵沿着墓室搜索一番,发现了一些凶邪之物以及部分残破的尸骨。
      邪物统统烧了个干净,尸骨已分不清谁是谁,只得一起收入棺中。
      而后驭阵将孩童一并送出乱葬岗外,此时月已高升,没了邪魔盘伺,山间重复静谧。
      路上询问了他们各自来处,除了有两个实在太小讲不明白,其余的皆是来自附近城镇。渊宵索性送他们到最近的府衙,叩响大门,直到有人来应声。
      正要离去时,一个约莫八九岁的孩子突然拉住他,用稚嫩的声音说想拜他为师。
      渊宵摇摇头,飘然离开。
      归还洞中,渊宵运功疗伤,再睁眼时情景已变。
      竹屋竹榻,墙上嵌着照明的莹石。
      渊宵回头,枕边放着一朵素白的花。
      再到窗外,那里生着一株植物,叶片扁长,淡红花苞膨大待放,清晨的露水凝出一粒粒光珠。
      此时桌上的水镜波纹荡漾,晃悠着逐渐显出一行金色字迹:前有诸因,今有劫果。
      渊宵从匣中取出龟甲,略微推算后开始整拾行装。
      临走前,他习惯性地对植株浇灌了灵力,仿佛已做过许多次。
      水镜被他变作罗盘大小收到袖中,一路奔走,最后停在了一处城镇。
      浓云低垂,将整座镇子笼罩其下,风里飘着淡淡的血腥味,恶浊凶邪气息满溢街巷。
      远处隐约有术法相斗的动静,渊宵循着方向前往,路上见到好些修仙门派弟子的尸身。
      很快,他看到前方战团中身穿道袍,手拿拂尘的“人”。
      准确来说,算不得是人。
      徒有人貌,已无实体,乃邪魔化形,分明是千年难得一见的人修成魔。
      渊宵不发一言加入战局,邪魔狂妄的狞笑震得人心魂俱荡。
      交手越久,修仙弟子剩得越少。
      灵力交锋振荡,天穹中纷纷扬扬飘落血红色雨水。
      渊宵与邪修斗得难分难舍,使尽浑身功法,仍不分胜负。
      煞力遮天蔽日,不见日月,不辨时逝。
      不知过去多久,渊宵才好不容易将他完全制住投入阵中。
      饶是如此,邪魔依旧不甘困于其中,身上邪气无形无质、散发不绝,难以完全收束,令一干修仙弟子无法肆意接近。
      有几个大胆无畏的顶着伤势上前往阵中注力,然而不消片刻便会瞳中染红,神智混乱,更有甚者同门相残。
      渊宵分心将他们驱出阵外,看向其余弟子,仅一名青衣道子仍有余力。他身上穿的,分明是瑶清宫的道袍。
      困守邪魔不能分神,他不能随意远离,只能传授那弟子阵法诸诀,让他先去空旷处先做布置。
      而后渊宵以血启阵,转移到山顶阵枢。
      再然后便如燃灯,倾力镇压。
      困兽犹斗,其间顶下数次顽抗,他不吝修为,不惜代价,不离寸步。
      渊宵深知修成邪魔已无法消灭,只能将其封印,于是以身作鼎,淬炼这团邪气。
      然而多日的苦战终是耗尽了他的气力,他心中明白,正如水镜之前所示,此乃应劫,于是兵解于天地,封印邪力于命魂之中。
      往事纷繁而过,周围山景渐渐好似烛融般垮塌,渊宵转瞬沉入一片白茫,视野中尽是无边的白皑。
      往前走了几步,手上似乎多了什么东西,渊宵低头一看——是一颗流光溢彩的宝珠。
      珠上隐约渗透着邪气,再被璀璨光芒压下,此起彼伏。
      渊宵转着珠子,在某一处发现了一枚小小的符印,看起来有一些熟稔。
      此时耳边突地响起陌生男人的声音:“醒来。”
      渊宵张望四下,仍是一片空濛。
      “封印我只能解开片刻,快些醒来。”
      渊宵不明所以,宝珠从他手上飘起缓缓浮到半空,骤然迸发出强光。
      他下意识抬手遮挡,耳边那道男声变得断续:“清……拂……炁……灵照天……命……斗……”
      渊宵正屏息聆听,脚下又蓦地一空,猝不及防坠落了下去。
      没有下坠的风声,也没有光线,渊宵猛然睁眼,发现自己仍在那处幽暗地洞中,浓黑的怨气充斥视野,却无法完全接近他。
      一层稀薄的结界笼在身上,阻隔了黑雾的侵袭。
      他躺在温热的怀抱中,一双手圈着他,指尖不断地溢出灵力凝成结界。
      渊宵撑坐起身,微微偏头,看到夜斓的模样后眼神一闪。
      夜斓闭眼靠在残破的棺木上,虽然挺直身板坐着,却已失去了意识。
      心中一瞬翻腾难明,分辨不清其中混杂的纷繁乱绪。
      用袖口抹去他嘴角的血迹,简略查探了他的伤势,稍稍宽心。
      然而此间事未了,容不得他多想多思,遂将夜斓打横抱起,脚上生力跃出地洞,顷刻回到书楼里。
      院中的阵法已四分五裂,玉牌正不断散溢着邪气。
      渊宵扶着夜斓倚靠在尚且坚固的书架旁,朝他身上罩上结界。
      一股澎湃的力量驱使着他走到楼前,手上飞快结印,默念咒言。
      方才明明没有听清的咒诀脱口而出,眉间长痕鲜红若血,蓦地闪过一道金光。
      邪气争涌着朝他扑来,渊宵神色未动,抬手将它们尽数纳入体内。
      经脉中如同灌入万年寒冰,嗔怨、悔恨、愤懑、恚憎,强烈的执念混合成不灭不消的怨力,争涌奔逐如同急流。
      随着吸取时久,笼罩宅院的薄暮缓慢变淡,地洞和玉牌中的黑雾也越来越少。
      待那玉牌变为普通玉石模样,渊宵也收走地洞中最后一丝怨气。
      身体里像有邪火在燃烧,渊宵脚下一个踉跄,咬牙稳住身形,从灵囊中取出几面幡旗,入地开阵。
      以己为阵枢,他吟诵着灵台中男声交予的口诀,就地盘腿坐下。
      渊宵睁眼,神识回到灵台,这里已不复之前的空白旷远,周遭飞舞漂浮着成团的恶浊怨气,侵染了整个空间,散发着辉光的宝珠像金乌一般悬挂半空,似乎尚且未受邪气沾染。
      渊宵将珠子收回掌心,双手相持,再次念动咒诀。
      罡风拂过他衣襟,卷起散落四处的怨气。
      风做的囚笼席卷扫荡,逐一取走不祥的力量。
      宝珠看似无虞,随着他催启咒术,光润的表面偶尔撕裂出黑色的纹路,像快要破碎一般,须臾又修复如初。
      或许因为在浮香观得了怀枫的诸多修为,又或许是夜斓的倾力相助,渊宵最终顶住了邪气的侵蚀,将空间内散落的邪力尽数收入珠中。
      不起眼处的那枚小小符印发出一抹红光,赤色灵流缠到珠上,竟是又加了一层封印。
      渊宵盯着那符印看了半晌,突然想起多年前的一件旧事。
      那时他年岁尚小,记忆有些模糊,唯有师尊才知其中关节。
      灵台既已恢复清明,无需多加逗留,渊宵睁开眼,收起阵法。
      他抬头望天,虽仍是层云滚滚,但镇中浓烈的怨气已散去多半,现今切断了源头,剩余的那些终有一日会彻底散于天地之间。
      封存了三百年的旧镇,在此时才算是得到了真正的安宁。
      渊宵走到夜斓身边,两指搭到他腕上。
      之前简单查探过,妖力亏损,脉中灵流微乱,应是没有太大问题。
      渊宵暗自松了口气,给他渡了些灵力。
      不消片刻,夜斓眼睫微动清醒了过来,他本就是累极脱力,休息会便好了许多。
      睁眼一见到渊宵便问:“你没事吧?”
      渊宵欲言又止,夜斓以为有什么问题,担忧着要去探他脉象。
      侧身避开,渊宵一把捏住他手腕:“我没事,你暂时不要动用灵力。”
      说着飞快放了手,往后退了半步。
      夜斓怔了怔,没说什么,一扫眼瞥见地洞中升腾的黑气已消失不见。
      不仅如此,整个宅子的雾霭也几乎散去,恢复了原本的荒芜,看起来更像一处普通的废院。
      “这是……?”
      只是昏迷须臾就有了这般变化,显然是渊宵所为。
      夜斓看着眼前人,渊宵平静坦言:“多数已被我封印。”
      夜斓不可置信:“你怎么做到的,你真的没事么?”
      渊宵点头:“我灵台中本就封印了怨气,在浮香观中得到怀枫灵力后,尚能自控。”
      夜斓见他神色如常,知晓他应该不是逞能,稍微放下心来。但转念一想,更多的邪力被封印在他身体之中,又忧心忡忡。
      渊宵淡淡说了一句:“师尊极擅封印术法,她应有对策。”
      夜斓抬眼定定看他,意识到他在宽慰自己。
      虽然身处阴森诡谲的鬼宅,他却不由得眼眉弯弯:“好,我信你。”
      渊宵不自在地偏过头,生硬转言道:“我们下去看看。”说着逃似的率先跳入地洞中。
      他一走,夜斓按了按胸口,吞下上涌的血气,跟着跃了进去。
      洞中的鬼雾消失殆尽,但阴冷冰寒不减,莹绿色的磷火悬停在空中,影影绰绰的白色人形毫无章法地挤在一起。
      其中最显眼的,是破碎棺木上的那缕孤魂。
      她的身影比其他的魂魄要明晰一些,怀中抱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孩,面目有些模糊,却看得出她此时很平静。
      “……谢……”
      耳边传来缥缈的女声,夜斓看向她,想起幻境中那个苦命的女人。
      辛苦诞下的孩儿在眼前被杀害,自己成了枕边人修炼的容器,在惨烈的悲怨中丧魂失智,魂魄承受了数百年的痛苦折磨。她年幼丧亲寄人篱下,归根究底并未做错什么,只叹命途多舛、识人不清。
      夜斓不禁心生哀悯,柔声道:“姑娘。”
      连唤了几声,那女子才把注意力从怀中孩子身上移开,抬起头,空洞的眼中无悲无喜。
      见她终于有了反应,夜斓试探着问:“你可还记得害你的人有何弱点?”
      没有焦距的灰白眼睛虚虚地看过来,因为许久不曾言语已无法顺畅说话,只含糊不清地吐出两个字。
      她断续地、反复地念着,夜斓勉力听了一会,才听清是人名,再结合玉牌上雕刻的字,得知她口中的人是“宋常”。
      除此之外,她并没有给出什么别的有意义的消息,呆滞地重复着她曾恨之入骨的名姓。
      渊宵摇头,制止了还想继续询问的夜斓。
      “魂魄残损,记忆缺失,问不出你想知道的事。”
      果然,怔怔念叨了须臾,女人又再次看向怀抱中的孩子,再不理会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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