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穿的是哪个火葬场》昨日霜降

3、解围 你想帮的人

　　在当今圣上的众多儿子里，九皇子李邈和他名字一样，是个几乎透明的存在：他没有专门教他念书习武的师傅，也没有陪在身边的伴读。很多人说起九皇子，心里只能浮起一个模糊不清的印象，甚至记不清他长什么模样。
　　他文试成绩中等，武试成绩中等，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被其他兄弟欺负了也不会反抗。五六岁时的九皇子还会被兄弟按在地上打，但他始终咬着牙，一声也不吭。得不到反馈的皇子们觉得无趣，渐渐也懒得搭理他。于是李邈渐渐变成了一片无人在意的落叶，别人踩都懒得踩一脚。

　　这样没脾气没个性没存在感的人，突然在场外冷笑一声，好像在嘲笑他七皇兄的小人得志。李勉本就心里有鬼，被这么一笑，当即恼羞成怒。
　　“你给我出来！”

　　熟悉的训斥，久违的怒火，已经模糊的痛苦……恶意扑面而来，让李邈几乎为之战栗。九皇子捏紧了缰绳，他有一瞬间想要否认，但很快明白否认也没有用。七皇子今天本来就心情不好，这声被听到的嘲笑等于雪上加霜。
　　要说自己笑的是注定拿不到第一的太子吗？反正李慎从不在意这些事。

　　“你没听到我的话吗？我让你出来！”
　　七皇子越发愤怒。他不敢过于得罪太子，膈应李慎也只敢暗戳戳的。怎么如今夹着尾巴的李邈也敢看不起他？
　　李邈抬头，忽然笑了。
　　“我本来就在围栏外面，为什么不是你出来？”

　　他平时总是低头一个人走，以至于许多人记不清九皇子的长相。而今李邈终于抬起头来，态度温和，说的却是忤逆兄长的话。秋日暖阳照在他身上，给李邈面庞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耳廓上的汗毛根根清晰。
　　如果有人仔细观察，能看到李邈虽然嘴上不曾服软，手指却在轻微痉挛。但谁能看得这么细？李邈这话一出，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七皇子气极反笑，纵马后退，待要跃马跨过围栏。李邈身前的人群退得更远了，生怕被皇子的怒火波及。守在出口等伴读考完的李慎忽而挡在围栏前。
　　“到此为止，老七。”李慎语气严肃，“今天不是吵架的日子。”
　　“不是吵架的日子，怎么太子殿下早上还不忘教训人呢？”
　　李勉紧紧勒住马缰，□□黑马不安地走来走去：“太子殿下平时从来不管这些，今日怎么忽然小题大做起来？怎么，太子皇兄的手下不可以被议论，弟弟却可以被嘲笑吗？”

　　李邈被欺凌非止一日，除了皇子，宫中太监宫女也能在九皇子的起居饮食里克扣。这么多年了太子从来不关心，今天忽然这般多管闲事起来。
　　是在为自己错失骑射第一恼怒，所以在借题发挥吧。
　　李勉确定地想。

　　“老九也是我们的弟弟，”李慎沉下脸来，“慎言。”
　　七皇子还要再说，忽然听到后面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众人一齐望去，是淮阳王世子。池景打马而来，神情闲散可速度极快，一转眼已到了七皇子身前。李勉只觉眼前一阵风过，眨眼手上一轻，原本用来挑衅挥舞的红巾被来人夺去。

　　池景并不恋战，夺了红巾后立即回马，须臾又奔回考场。七皇子气到发疯，正要奔上前去跟对方斗个你死我活，却见池景将红巾往空中一抛。
　　恰在此时起了一阵风，将红巾轻轻吹起。只见池景两腿夹紧马腹，从背后掣出箭来，张弓搭箭。
　　十箭连发！

　　分不清先后，十支箭几乎是同一时间将红巾牢牢钉死在靶心，攒成一个完美的圆。红巾垂落在靶子上，在秋风里飘扬，好像原主人的骄傲也被这十箭射落了一样。
　　“池景，马射十箭十靶心！”

　　满场寂静。

　　马射要求来回十次射十箭，是为了让学生能在射完一箭后，在下一箭前有时间调整状态。连射难度更高，容错率也更低，更别提池景马跑得那样快，只一眨眼功夫便奔出老远。
　　毫不犹豫的出手，完美无缺的结果，让人确信即便让池景再来十次，他也能交出同样的答卷。
　　“不愧是淮阳王的儿子，”李邈听到有人喃喃自语。“当真传承了他父亲的武艺。”

　　七皇子的注意力完全被池景拉走了。如果说之前他气得要把李邈揍一顿，那现在他已经完全忘了李邈的存在，只咬牙切齿恨不得将池景食肉寝皮。李勉废寝忘食跟着舅舅习练骑射，好不容易得来一个压过太子皇兄的机会，竟然让太子的伴读又抢回了所有人的目光。
　　在一次小考里赢过太子又怎样，第一名还是他的人，父皇最喜欢的儿子依然还是李慎。

　　池景性格并不算张扬，也不太在乎别人怎么说他，某种程度上算是我行我素。文华殿外听到十一皇子背后说他“短命”的时候，池景忍不住开始思考他这辈子是不是还会跟上辈子一样倒霉，然后想到上辈子的系统，上辈子的父母，上辈子的手术，上辈子的死……
　　这一想就走神了。如果不是李慎突然给了七皇子一巴掌，池景大概已经忘了十一皇子的话。
　　同样，如果不是七皇子突然对太子这般无礼，池景也不会这般挑衅地抢走他的红巾。

　　他策马徐徐走到考场出口，正面迎上面色铁青的七皇子，将李勉先前的话一并奉还。
　　“今日承让了，七皇子殿下。”
　　面容苍白的少年经过剧烈运动，额上透出些汗珠，两颊涌上些血色，看上去倒像个健康的孩子了。场中寂静片刻，太子李慎忽然鼓起掌来，于是在场众人如梦初醒，一边鼓掌一边喝彩。

　　山呼的喝彩声如大雨，几乎将李邈就此淹没。他想他这辈子应该都不会忘记这一天。席卷全身的恐惧潮水般退去，曾经笼罩在李邈头顶的七皇子乌云短暂地散开了。
　　即便在场大家都知道七皇子心情不好，也不妨碍为那个十箭十靶心的少年喝彩。因为他背后是太子，是淮阳王，是皇帝。当今圣上对池景的看重和维护，绝对比对李邈这个亲儿子的更多，表面上也不会因为李勉对池景做什么。
　　真好啊，那权势……有用到让人心痛。

　　*

　　李邈觉得有必要向淮阳王世子道谢。
　　从前他被七皇子和那群跟班围殴的时候，没有人为李邈出过头。太子李慎不管这些事，因为皇后和丽妃关系不好，一个闹不好就会吵到皇上那里去。皇上虽然尊重皇后，但内心深处实在偏爱丽妃，几度为了丽妃训斥太子，李慎不想让他母后难过。
　　今日太子难得拦住了七皇子，大约是觉得众目睽睽下兄弟阋墙有辱皇室颜面，才不得不说一句。但李慎今天骑射小考刚输给了李勉，若不是池景出来救场，拉走了李邈身上的仇恨，结果如何实在难说。

　　他将马牵回马厩，原路返回去找池景，却怎么也没找到。问起路过的太监，才知道这个点是淮阳王世子的御花园散步时间。和寻常人不同，淮阳王世子不信“饭前走一走活到九十九”那套，总说这样会影响“消化”，最后食物克化不动积食。所以池景总是固定在饭前散散步，散完步后直接去吃午饭。
　　李邈一路寻过去，远远瞅见池景和太子李慎顺着长廊并排走来。不知为何，他不想在向池景道谢时附近有旁人目睹，一闪身躲在了长廊下竹林假山后。
　　脚步声由远及近，二人谈话的声音也渐渐清晰。

　　“……你今日也太过张扬了。”是太子李慎的声音，“老七最是记仇，他现在不敢把你怎么样，日后肯定会报复回来的。”
　　“怎么还怪我呢？太子殿下也不见得哪里收敛啊。”池景声音里带上笑意，“那一巴掌我在殿外可是听得清清楚楚，要不是为了那巴掌，七皇子殿下今日也不会失控至此。”
　　“好你个没良心的，我到底是为了谁？”
　　“殿下当然是为了我。”淮阳王世子安抚道，“这一点我怎么会不知道？”

　　李邈感到莫名。
　　李慎今年十六岁，而池景只有十三岁，理论上被当做储君培养的李慎应该远比池景沉稳，何况今日淮阳王世子当众挑了七皇子的脸面，李邈以为对方出身将门，必然是个性情飞扬的人。
　　可眼下看来，他们二人之间的相处模式，却是池景在包容着李慎？

　　或许这就是伴读存在的意义，为太子铺路，为太子维系各方势力，为太子鞍前马后效忠。从来没有伴读的李邈抿一抿唇，脸上原本的兴奋渐渐褪去了。
　　显而易见，池景今天出手并非是为了帮他，而是给太子解围，好让七皇子把注意力从太子身上绕开。陛下或许会因为七皇子和丽妃训斥太子，但就算是看在淮阳王的面子上也不会对世子说什么重话。魏国公徒有爵位却无太多实权，太子正需要这么一个有兵权背景的伴读，帮他进一步在朝堂站稳脚跟。

　　脚步声渐渐远去，李邈探头，只见太子亲密伸手，圈住淮阳王世子的肩膀。池景比李慎矮一截，二人身影叠在一起，李邈从后面看不见池景的后脑勺。
　　两道重叠的身影落在假山上，几乎成了一个人，亲密到有些过了分。

　　“今天你也算帮了老九一个忙，不然老七还不知道背后要怎么折腾他。”
　　是李慎的声音。李邈冷冷地想，原来你们都知道啊。
　　知道他会欺负我，但是不愿意插手，甚至不愿意在父皇面前为我说一句公道话。
　　“九皇子殿下？”池景听上去有些诧异，“他今天也在场上？”

　　李邈不想再听，转身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