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chapter 6 郎君啊,郎君 ...
-
八松街附近就是天桥,天桥边上有个戏院,戏院里白天人少,周昭野和崔兰止相对而坐,台上懒洋洋地唱着一出不知名的戏。
事隔半年,终于万事尘埃落定,能在一个安静地方见面,似乎初见,又似乎重逢。
“最近怎么样?”周昭野装作很熟的样子,“我叫周昭野。”
崔兰止道:“草民崔兰止,殿下的名讳我知道。”
“嘘——别叫殿下,我偷偷溜出来的。”周昭野连连摆手,“我又不是来跟你摆架子的!现在我不是殿下,你也不是草民,你叫我阿野就好了,我叫你兰止。”
崔兰止一愣,又微微笑起来:“您真是和我印象里的很不一样。”
“在……之前,我们见过吗?”
“见过几次,”崔兰止道,“有几次宫里大宴,见过您。但您当时,呃,哈哈。”
挺端庄自持的,没想到私下里性格这么野。
“我是想来当面感谢你。”周昭野道,“本来早就想来,但中间太多事。”
崔兰止点点头,又反应过来:“您别在意。”
一见他就知道吃过很多苦,衣服装饰自然不必提了,只好在还算干净整洁。脸色与肤色皆苍白,透出营养不好又过度劳累的样子。区区半年起码瘦了一轮,看去简直和周昭野一边大了。
只是长得实在好,这样朴素的装束,坐在人群里,气质竟然依旧是出众的。
周昭野其实想问很多,诸如你怎么样?你过得如何?当时为什么救我?你全家除了母亲都被我父亲处死了,你恨我吗?
然而看着崔兰止静如深潭,不知是绝望还是麻木的神色,她却又问不出口。
人的勇敢或许能支撑人从绝境中站起来,却未必能教人接受失去。他们都太年轻了。
艳阳昭昭,一片寂静。戏台子上女角起了个高声。
“非是我娇娇临危难袖手不问,见郎君又勾起多少前情——”
崔兰止道:“殿下还有什么事?”
“嗯。”周昭野道:“我有些话想对你说,但看你脸色这么严肃,还继续叫我殿下,我就不知道要怎么说了。”
崔兰止一愣,面色不自觉缓下来:“殿……阿野,你说吧。”
“我其实只有一个问题,”周昭野道,“恨我吗?”
“不恨吧。”良久,崔兰止道,“我不赞同父亲的决定,但我也没有办法。进到行宫里,太惨了,我看不下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自嘲道:“父亲一直说男子汉大丈夫,不可妇人之仁,可能我就是个没什么出息的人吧。我当时只是也想有个借口离开那里。”
“至于其他的……成王败寇,谁都会这么做的。您还救了我,还把我母亲的簪子送回来了,我很感谢您。”崔兰止静静道,“这样的天恩浩荡,我不知道能恨谁。何况就算恨,我又能怎么样呢?”
那是不恨,还是不敢恨,不能恨?
周昭野也默默了良久,最终好似下定了决心一样:“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崔兰止道:“什么?”
“如果你想远离这一切,我会安排人送你跟你母亲离开京城,会给你足够的钱财。”周昭野道,“或者你也可以选择留在我身边,我将来无论是出嫁还是怎么样,总会出宫建府,或者离开京城,我需要一个心腹。”
“殿下,”崔兰止把茶杯放在桌子上,换回了尊称,“您选我不是好主意。”
“我今日不恨,明日不恨,”他说,“来日若飞黄腾达,就未必不恨。”
“今日不怕,明日不怕,来日再怕。”周昭野说,“我的命很贵重,值得这样的回报。你只说怎么选就好了。”
戏台子上换了幕,又一个武将抹了脸上来:“一字字臣忠子孝,一声声龙吟虎啸。快舌尖钢刀出鞘,响喉咙轰雷烈炮。呀!似这般冷嘲热挑,用不着笔抄墨描,劝英豪,一盘错账速勾了!”
而后漫漫十年,流水一般就过去了。
归去来戏台上仍旧在唱,恍惚间又是十年前的艳阳。
“郎君呐——”女角幽幽的声音回荡在楼阁间,“任凭它风吹残梦梦醒无,终可期无限爱心心富有,人生总有两难时,去意莫强留。”
周昭野轻声道:“人生啊,一晃眼,这么多年。”
“兰止,”她认真地问,“将来有什么打算吗?”
半晌,崔兰止微微垂眸道,“我会一直陪着您。”
周昭野闻言就笑了:“这算什么回答啊?我问的是你真的想……”
崔兰止看着她,目光平静而深远。
“相识这么多年了,”周昭野道:“我不配听你一句真心话吗?”
崔兰止张了张嘴,似乎有什么东西梗在喉头,阻碍着他似的。他与周昭野对视,光线太暗,女子眸中却像是微微蕴着一层光。
什么打算……
没等到回复。她放弃般道:“嗯,就是,前两天礼部上了个折子,上面说我,那个,那个,”
她肉眼可见地红起来了:“那个……”
那年尚且还只是个少女的她握着刀,马上就要被叛军杀了,说话颤抖了吗?那金枝玉叶位高权又重,貌美又心善呐。
这么多年来风雨相扶,这么多年来倾盖如故,这么多年来仰赖鼻息……就这样吧,还能怎么样呢?谁都希望事情这么发展,那事情就该这么发展。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罪臣之后哪有资格不识好歹?
周昭野也没话了,一时间只能听到女角的唱词,百转千回的。
“我……”崔兰止蓦然笑了笑:“都听殿下的。”
周昭野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然而正此时变故陡起,另一侧突然有人‘噗通’一声跳下了莲池,像是喝醉了耍酒疯。然而那人一身短打,盖不住满身精悍的肌肉,神色非常警惕,左右观察着地形,像是在找有没有人跟着他。
一时间楼里气氛微妙起来,周昭野目光一扫,只见有几桌客人不着痕迹地起身离开,似乎都意有所指。而崔兰止人虽还坐在这儿,然而坐立难安,好似那狂客是他的救星。
“我都不知道自己这么在乎张彦。”周昭野笑了一声,“去吧,去给我抓个厉害角色。”
崔兰止刚欲起身,却又坐下,像是不愿把周昭野自己扔在这里。
周昭野道:“我又不是个泥人,长宁侯府难道还敢让我在这儿出事吗?”
崔兰止终于不再犹豫,仓皇起身离开了。只留下一桌珍馐
瞧那样子,好像我会吃了他。周昭野静静想,有那么难以接受吗?
我第一次见面就喜欢你,珍之重之。
当年怕你被家族连累,去求父皇放过你。他不肯,大骂我妇人之仁养虎为患,所以我在雪夜里跪到了天亮,双膝都失去知觉,晕了一天一夜。自知付出太多,你无以为报,所以后来没敢在你面前邀半点功。
喜欢一个人,应当的。我的一点私心,只是想把你留在身边。而后漫漫十年光阴如水流过,哪怕只有恩情,哪怕只剩习惯,就一点都不……一点都不行吗?
湖上夜风来来去去,面前的酒已凉了。前厅突然不知有谁喊了一声‘杀人了!’,又听一片刀兵声起来,像是开打了。
周昭野忽地推案起身,似乎再也呆不下去,冲进了阴暗的边廊。
“嘿哟。”迎面却撞上片胸膛,有点耳熟的懒散声音传下来,又像是有点没睡醒,“殿下可要小心啊。”
“你……”周昭野脑子一懵,下意识道:“爱卿免……”
等等,这谁啊?怎么认出来的?
面前的人撤了一步,站在了一片红灯笼打出来的暗光下。一身锦绣暗光浮动,通身气派如鬼似妖,抄着手,拇指上戴着个深碧的玉扳指。
“殿下哭过?”来人微微俯身,似乎伸手要往她这边扶,好奇道,“是吓着了?”
周昭野猛一拂手:“不必!谢公公怎么在这儿?”
也不尊称声督公,公主说话真够难听的,我还没法挑理。谢辞渊含笑想,这一脑门子官司的,就因为那小长史心情差成这样,何至于此?
谢辞渊道:“咱家来看戏的。”
“公公好闲情,孤就先走了。”周昭野没心思和他多缠,绕过他就要离开。
“也没什么闲情,就是闲。”谢辞渊懒懒道,“殿下走这头,可能会撞上刺客哦。”
周昭野猛地顿步,冷冷道:“谢公公什么意思?”
谢辞渊一笑:“殿下别误会。只不过今天归去来要死点人,殿下千金之躯,却孤身在此,多不安全啊。”
“哦,公公真周到。”周昭野道,“那公公想怎的,护送孤一段儿?”
“咱家实在是看殿下愁眉不展,才来给您解个闷儿,”谢辞渊做了个‘请’的手势,“就是不知道殿下是想看戏,还是想回家了。”
周昭野不知道他卖哪门子抽疯药,却被提起点兴趣:“公公想唱哪一出?”
“杀人戏,灯火戏,逢场作戏。”谢辞渊道,“都是全挂的手艺,您点一出。”
周昭野笑了一声,也不知是叹是嘲:“百年总是逢场戏,有什么可挑的,公公带路吧。”
谢辞渊贴心地伸手给她,就像是积年的老太监服侍太后,要当个漂亮的扶手,恭敬得跟真事儿似的。周昭野摆摆手示意不用伺候,于是谢辞渊转身,绕过拐角,向阴暗回廊的深处去了。
他拦路,倒也不彻底,这么一转身竟然就像是真的要走。
周昭野看向自己原本的方向,那里通向‘归去来’外廊,一片静寂,不像是有刺客的样子。顺着出去找到随便哪个衙役亮明身份,也就回府了。
定国殿下一向自矜身份,不与恶人结朋党,做友邻。稍微行差踏错,左有长史,右有御史,像是太傅的戒尺,一句一句将她削成一个端庄持重的公主殿下。
然而这一晚,此时此刻,像是冥冥中有两条道路在眼前洞开,
仿佛只要跟着谢辞渊走了,有些事就会改变,光明端庄的坦途外横生出幽暗阴森的小路,不知那尽头会有些什么。
又能怎样啊?今夜真是多愁善感,我还非得听你们的吗?周昭野一哂,提步便跟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