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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天授三年, ...

  •   天授三年,腊月。

      朔风如鬼哭,卷着鹅毛般的大雪,没日没夜地肆虐在幽州大地上。这座扼守北疆的重镇,此刻被一层厚厚的白雪裹得严严实实,连城砖缝隙里都塞满了冰碴,踩上去咯吱作响,像是大地冻裂的呻吟。城墙根下的老柳树早已脱尽了枝叶,光秃秃的枝桠被狂风扭曲成狰狞的姿态,枝梢上挂满了半尺长的冰凌,风一吹,叮当作响,那声音清脆又刺耳,活似关外胡人的弯刀在半空相击,透着股肃杀之气。

      城门楼子巍峨矗立,青黑色的城砖被岁月和风雪侵蚀得斑驳不堪,墙面上还残留着早年战事留下的箭痕,如今被白雪覆盖,只露出隐隐约约的凹陷,像是一道道凝固的伤疤。楼顶上,一杆褪色的大唐赤旗在风雪中猎猎发抖,红色的旗面早已被尘土和霜雪染得发暗,却依旧顽强地舒展着,旗角翻飞间,仿佛在诉说着昔日的荣光与今日的飘摇。守城的兵士们缩着脖子,将厚重的铠甲裹得更紧些,戈矛斜拄在脚边,金属的矛尖上凝着一层白霜。他们哈出的白气刚到嘴边就凝成了细碎的冰粒,落在胡须上,没多久便积起了一层白,活像一群须发皆白的老者,唯有那双警惕的眼睛,在风雪中不时扫视着城外的旷野。

      城楼下,一辆蒙着厚厚毡布的牛车正缓缓挪动。那毡布是深灰色的,上面打了好几块补丁,边缘处被磨得发毛,沾满了泥泞和雪沫,看起来与寻常货郎的车并无二致。牛车的轱辘是木制的,外面裹着一层铁皮,此刻正碾着没过脚踝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沉闷而缓慢,在空旷的城门口格外清晰。两道深深的车辙印在雪地里嵌得极深,像是两道冻硬的伤疤,延伸向城门深处。

      赶车的是个约莫二十岁的后生,名叫阿衡。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短褂,外面罩着件旧羊皮袄,那羊皮袄的毛都快掉光了,露出里面打了补丁的里子,根本挡不住刺骨的寒风。他的脸冻得通红,像是熟透的柿子,眉毛和睫毛上都凝满了细密的雪粒,结成了一层白霜,却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淬了寒星的钢刀,在风雪中透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锐利。他拢了拢手中的缰绳,缰绳上的麻绳早已被冻得发硬,硌得手心生疼。阿衡抬起头,冲城楼上喊了一声,声音被风吹得有些发飘,却依旧清晰:“军爷,行个方便,俺们是关内来的货郎,进城避避风雪,顺带卖点货换些盘缠。”

      城楼上的兵士探下头,眯着眼睛打量着牛车,目光在那厚厚的毡布上停留了许久。风雪太大,能见度极低,他只能隐约看到车里堆着些鼓鼓囊囊的东西。“车上拉的什么?”兵士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烦,冻得有些沙哑。

      “些关外的皮子、山里采的药材,还有点晒干的榛子,都是小本买卖,不值钱。”阿衡笑着回话,脸上堆起几分憨厚的神色,同时从怀里摸出几吊用红线串着的铜钱,抬手往上递了递,“军爷辛苦,买点酒暖暖身子。”那铜钱被他揣在怀里,还带着一丝微弱的体温,在白雪的映衬下泛着暗黄色的光。

      兵士瞥了眼铜钱,嘴角撇了撇,没接——驻守幽州这些年,往来的货郎见得多了,这点小恩小惠早已不放在眼里。他只挥了挥手,沉声道:“搜搜。”

      话音刚落,两个兵士提着戈矛从城门楼的台阶上跳了下来,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四溅。他们走到牛车旁,其中一个兵士伸手掀开了毡布的一角。车里果然堆着些整张的兽皮,毛色杂乱,带着淡淡的腥气;旁边放着几个麻袋,麻袋口用麻绳扎着,隐约能看到里面露出的几颗油光锃亮的榛子,还有些干枯的草药枝叶。兵士用戈矛的尖端戳了戳麻袋,又踢了踢兽皮,感觉到里面都是实打实的东西,没有异样,便冲城楼上喊了一声:“放行!”

      阿衡暗地里松了口气,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湿,此刻被寒风一吹,凉得刺骨。他强压下心头的紧张,脸上依旧挂着憨厚的笑容,甩了甩手中的缰绳,低声喝了一句“驾”。牛车轱辘碾过城门的门槛,发出“咚”的一声沉闷的声响,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就在牛车刚要驶入城内街巷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那声音越来越近,带着破风的锐响,像是无数把锤子在敲打地面,震得积雪都在微微颤抖。阿衡的脸色骤然一变,猛地回头望去。

      风雪之中,一队玄甲骑兵正疾驰而来。他们□□的战马个个神骏,通体乌黑,唯有四蹄泛着雪白,奔跑起来如同踏雪而行。骑兵们身着玄色铠甲,甲胄上的鳞片在风雪中反射着冷冽的光,腰间佩着横刀,背上挎着长弓,整支队伍气势如虹,带着一股肃杀之气。马蹄踏碎积雪,溅起的雪沫子打在甲胄上,簌簌落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为首的是个身材高大的将军,身披一件黑色的貂裘大氅,领口和袖口镶着雪白的狐毛,将他的面容衬得愈发冷峻。他约莫四十岁上下,颔下留着一缕短须,修剪得整整齐齐,面色黝黑,棱角分明,一双眼睛如同深潭,锐利得仿佛能穿透风雪。他腰间佩着一柄鎏金鞘的横刀,刀鞘上雕刻着繁复的祥云纹路,刀柄上缠着深红色的刀穗,在风雪里翻飞,红得刺眼,像是凝血一般。

      “拦住他!”将军的声音如同冰碴子一般,砸在雪地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阿衡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知道,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他来不及多想,猛地甩响手中的缰绳,鞭子抽在牛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那老牛吃痛,猛地加快了脚步,牛车在雪地里颠簸着,往城里冲去。

      玄甲骑兵的马蹄声更近了,几乎就在身后。将军眼神一冷,抬手从背上取下长弓,指尖搭上一支羽箭。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犹豫,只听“咻”的一声,羽箭如同流星赶月般离弦而出,穿透厚厚的毡布,“笃”地钉在车辕上,箭尾的红缨在风雪中剧烈地颤抖着,像是在发出警告。

      “跑?”将军冷笑一声,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嘲讽。他翻身下马,动作矫健得不像个四十岁的人,大步流星地走到牛车旁,伸出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扯开了蒙在车身上的毡布。

      毡布滑落的瞬间,寒风裹挟着雪粒猛地灌进车厢,阿衡的脸色惨白如纸,浑身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车里哪是什么皮子、药材和榛子。

      层层叠叠的毡毯之下,躺着十几个衣衫褴褛的汉子。他们个个面色蜡黄,嘴唇干裂,显然是经历了长途跋涉和饥饿的折磨,却眼神坚毅,如同淬火的钢铁,死死地盯着车外的将军和骑兵,腰间都别着一柄磨得发亮的短刀,刀柄被握得紧紧的,指节泛白。

      而在车厢最里头,坐着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女。她一身素色襦裙,布料粗糙,却浆洗得干干净净,发髻上只插着一支样式简单的银钗,钗头是一朵栩栩如生的海棠花,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银光。她的面色有些憔悴,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显然也是一路劳顿,但却难掩眉宇间的清丽与孤傲。她的眼神平静得可怕,没有丝毫慌乱,只是静静地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仿佛眼前的刀光剑影都与她无关。

      将军的目光落在少女身上,又扫过那些暗藏短刀的汉子,眉头微微皱起,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和警惕。他腰间的横刀微微出鞘半寸,露出一截冷冽的刀锋,寒气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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