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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地宫 师尊,我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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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龙阖眼,天地昏黑,日月不临。
不知过去多久,司瑶光终于从昏迷中恢复了意识,却因剧痛难忍而不受控制地浑身颤抖。
肩胛处的血迹尚未干涸,新的血液又不断渗出。
她的伤势太过严重,加上无法调动灵力,就连一呼一吸这样的微小动作,都让她感到痛苦非常。
她断断续续喘着气,心里不禁有些嘲弄地想,自己一个四百多岁的老人家,临死前还要被折腾一番,未免太没意思。
还不如给个痛快的,一了百了。
……这不是她第一次濒临死亡。
百余年前,渊华宗的瑶光真人,那个仅仅修行二百年便步入逍遥境的天才,以一己之力封印了幽界鬼门。
那次,司瑶光逞了一回英雄,却因此灵力耗竭,差点把自己给搭进去。
自那之后,她一直在山中修养,深居简出,极少露面。
时间久了,宗门内外总是隔三差五便传出“司瑶光命不久矣”的流言,只是一直没能应验。
然而,她的确在散功,修为境界从逍遥一路退至筑基,无论用什么法子都无可挽回。
在修仙界,没有人会在意一个陨落的天才。
所以她每日无所事事,两耳一堵,只管在她的绯雪峰上躺平睡大觉,就这样稀里糊涂地睡了百来年。
没想到在某个夜里,竟然有人把她弄晕了,神不知鬼不觉地带出了渊华宗。
那人捆住了她的手脚,洞穿了她的琵琶骨,将她锁在了这暗无天日的地宫中。
带她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被人吊着,手脚不能动弹,体内的血液也在一点点流失。
或许用不了多久,她就会精血流尽,变成一具干瘪的尸体。
对修仙者而言,这样不得善终的死法,是大忌。
很小的时候她就听前辈们说过,历代都有因各种缘由而不得好死的修界大能,他们的神魂比普通人强大得多,只因临死前的一念之差,从此饱受滔天恨意的折磨,变成妖魔祸世,屠戮无辜之人。
他们的下场无一例外,都是魂飞魄散,什么也没能剩下。
虽然如今的司瑶光只相当于一个普通的筑基期弟子,可她的神魂仍与逍遥时期所差无几,成魔成佛亦只在一念之间。
此刻若换作旁人,定然对幕后黑手恨得牙痒痒,就算变成亡魂,也要复仇索命千回百回的。
可司瑶光不一样。
她从顶峰跌至谷底,一身矜傲早就磋磨殆尽,就算受了天大的委屈,也只是回榻上睡一觉,淡忘了便罢了。
这样得过且过也好,至少不会变成被仇恨异化的怪物,还能早入轮回,下辈子再来过。
看吧,即使被逼到绝境,人要走哪条路,也还是有得选。
只是她怎么也不明白,自己一个仙门正派的医修,平生所为不过治病行医,从没跟人结过什么天大的仇怨,为何会沦落至此?
没道理啊。
她细细回忆,只记得带她来这儿的人戴着面具,又用了幻形术法,根本辨不清是人是魔,毋论性别样貌了。
司瑶光闭了闭眼,沉沉地叹了口气。
她精力不济,只是推测到这里,就几乎耗尽了所有心神,再没力气去细想。
她垂下头,迷迷糊糊地梦了一阵,却很快被惊醒。
——有什么人过来了,动静很明显。
司瑶光眯起眼睛,抬头去看。
只见不远处的石道两侧亮起了幽蓝色的烛火,随着一道身影的接近而渐次点亮,映照出那人的面容。
司瑶光愣了愣,认出了他,却忽然记不起名字。
无他,只因为太久没见外人,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生疏了。
……呃,自己的关门弟子,叫什么来着?
完了,没时间想了,人已经闪到跟前了。
随着他的靠近,空气中飘来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如同雨后雪松一般清新,可惜很快就被浓重的血腥味覆盖了。
许久未见,小徒弟似乎又长开了些,五官俊俏轮廓分明,尤其是眉眼,比记忆中更加深邃。
他身着渊华宗弟子服,轻衣窄袖,干净清爽,唯耳骨上别着两枚金环,衬得肤色极白。
司瑶光一眼就看出,他不属于这里,只是一个风尘仆仆的闯入者。
云……他叫云什么来着?
司瑶光有话想问,刚要开口,鲜血却比声音更早一步涌上喉头,没来得及咽下,猛地从嘴角溢了出来。
“师尊!”
小徒弟神色急切,这一声唤来,更是颤抖得厉害。
他下意识伸出双臂,似乎想要托住司瑶光,然而伸到一半却停住了,不敢动作——
在他身侧,两列幽烛照彻地宫,青蓝色火焰勾勒出司瑶光灰败的面容,以及一对穿肩而过的铜钩。
那铜钩系在一根古老盘虬的桃木枝干上,将她悬吊在半空中,足尖离地约莫五寸,不高不低,恰好令她与小徒弟视线平齐。
一个大活人,就这样像件衣裳似的挂着,晃晃荡荡,好不凄惨。
此时的她看上去太过单薄脆弱,小徒弟生怕碰她一下,便会加剧她的痛苦。
事实也的确如此。司瑶光很感谢他没给自己添乱。
看见这一幕,小徒弟的眼底像是有火在烧,又像是有雨在落,愤怒与悲痛同时出现在那双漆黑眸子里,让司瑶光见了,有些不忍心。
她想,孩子可能是害怕。
于是咽下一口血沫,从牙缝间挤出句话:“没事儿,别怕。”
谁知小徒弟听完她的安慰,反倒红了眼眶,颤抖得更加厉害:“师尊……弟子来迟了……昭隐有罪,万死难赎。”
哦,对对,他叫云昭隐,很好听的名字。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就夸赞过,说这名字好听。一昭一隐,进退有据,是君子之道。
她记得这个小徒弟并不喜欢自己,俩人已经很久没说过话,为什么要特意前来?
虽然他不像是来杀自己的,但总不能是来救自己的吧。
司瑶光一时捉摸不定,只好把这疑问放在一边,转而问道:
“外面……是不是出事了?”
只见云昭隐神色一黯,如实道:“鬼门封印松动,东、南、西、北四海皆乱,灵族流离失所,人族修士也有损伤。”
他顿了顿:“还有……”
“还有什么?”
“列宿宗掌门齐纭,殁了。”
司瑶光听罢,内心无比震动,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原来当她在绯雪峰上躲清闲的时候,外面已经发生了这么多事,而她却丝毫不知。
明明一百六十年前,亲手封印了幽界鬼门的人,就是她啊。
司瑶光此时心绪剧烈起伏,忽而一口真气逆流,止不住猛烈咳嗽起来,牵扯得伤口汩汩流血。
云昭隐见状一惊,手比脑子更快地扶住了她的身体。
他匆匆道一声“师尊得罪了”,腾出另一只手来,与她十指相扣,源源不断地将灵气往她体内输送。
她的手指细瘦得不正常,皮下唯余硬邦邦的骨骼,硌得他生疼。
有了这股灵气的滋养,司瑶光逐渐缓过劲儿来,呼吸顺畅了许多,连伤口都不再那么疼了。
她也是从年轻弟子一路过来的,很清楚这些辛苦积攒的灵气对修炼者而言有多么珍贵,云昭隐如此不管不顾地输送给她,少说也得赔上三五年的修为。若继续下去,只会损耗更多。
更何况,这种法子只是治标不治本,作为医修,她很清楚自己的伤势已经是回天乏术了。
司瑶光虽然有些贪恋这股灵力带给她的慰藉,但还是弟子的前程更重要,没必要为她白白浪费。
“可以了。”
她轻声道,将手指从他的指缝间抽出。
“师尊,”云昭隐连忙握住她后撤的手,眼神定定地看向她,“我是来救你的。”
司瑶光又一次被他的话语震动到,满眼写着不可思议。
“我们不是关系很差吗?”
——糟糕,直接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小徒弟神色一怔,欲言又止。
等他组织好语言,打算跟她解释的时候,地宫那头再次传来一阵震动声。
石门开启,一道身影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朝他们走来。
司瑶光浑身一僵,立刻认出这是绑走了自己的面具人。
看他的步履神态,仿佛成竹在胸,对某位闯进来的不速之客也没感到任何意外。
司瑶光直觉大不妙,身体紧绷起来,戒备地望向来人。
她用神识传音道:“昭隐,来者不善,你先走吧。无论如何,谢谢你。”
云昭隐却道:“师尊,我是自愿来救你的。我不会走,也不承你的谢。”
“为什么?”她眸光切切,却看不透眼前的人,“早就没人记得我了,那些认识我的人,一个个都离开了……你又何必要来?”
在这般紧张的诘问中,云昭隐居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低低的,带着胸腔的共鸣,以及年轻人独有的干净爽利。
“因为,师尊不是没人记得啊。”
“……”司瑶光苍白的嘴唇颤了颤,纵有千言万语,也都止于沉默。
鞋面趾趾然轻击地面的声音在地宫中回荡,面具人步步走近,终于在她身前不远处站定。
他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云昭隐,面具底下溢出一声轻蔑的笑。
“你果然来了。是为了她?”
这话是对云昭隐说的。
云昭隐神色一凛,手腕翻转,一柄四寸半长的柳叶刀赫然出现在掌中。
他上前半步,用身体护住司瑶光,直挺挺的背影让她想起山巅青松。
“就是你害的我师尊,是吗。”云昭隐横刀质问道。
这话不知哪里刺激到了面具人,他忽然面色一沉,恨道:“我害她?一切都是她自找的!”
司瑶光听了,心血一凉,颤声道:“……种因得果。阁下恨我,一定有自己的理由。我愿意承担一切后果,只是别牵连无关的人。”
她言下之意,是希望面具人放走小徒弟,有什么事冲她来。
面具人神色微妙地看了她一眼,又发出一声轻蔑的笑。
“啧,真是师徒情深啊。可悲,可悲,你还被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道吧。”
司瑶光抬头:“什么意思?”
面具人:“没什么。你的好徒弟自己不敢说,我又何必代劳。”
他指了指头顶,问她:“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瑶光真人?”
司瑶光被这个称呼叫得一阵恶寒,咬牙道:“你用来挂我的大桃木枝,能长成如此规模,四海之内惟有一棵。”
“没错。这里是北溟海,而地面之上,就是你最熟悉的——幽界鬼门。”
听到这里,司瑶光浑身血液彻底凉透,就连最后提着的那口气也泄了。
北溟海、大桃木、鬼门封印,这些本是她记忆里浓墨重彩的一笔,然而终究在无数的怀疑与指摘声中,逐渐成了她无法宁息的梦魇。
如今,她亲身回到了噩梦之中。
“看外面的形势,我的目的已经达成,接下来便要劳烦瑶光真人,替我做一件事了。”
司瑶光气若游丝:“……”
云昭隐警惕道:“你要做什么?”
只见面具人退后两步,从虚空中拽出一柄长剑。
那长剑的外形平平无奇,不是什么珍贵法器,更像是路边随手找了一把,拿来凑合用的。
这说明面具人在刻意隐藏身份,连本命法器都不愿轻易展现。
他抬起剑尖,双眼紧紧盯着司瑶光——
“我要你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