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花月相辉 数年前 ...
-
数年前,先皇宴请天下奇人异士,探讨国运丹道,宴席正酣,众人皆醉。竟都梦见一名白须老者自天上而来,乘着白色祥云,他留下预言,王朝将出现双龙缠斗之象,一死一生,无论哪位活下来,王朝注定分崩离析。
这则预言很快散播在国内,愈演愈烈,先皇由此起了杀心,他自以身为天绶帝王,能力气运如何比不过这所谓 “真龙”?定然由他将其绞杀便能天下太平,也不知听信了谁的话。太子从封地郡县挖到了刻着金龙的金块,由此先帝怀疑到了太子身上,太子更是不敢迈出宫门一步。此后不久,先皇昭告天下,双龙之局已经破解,此后数年风调雨顺,直到过了五年之期,预言渐渐隐没。鲜少有人知道这则预言已经生效,双龙其中一个就是当今陛下。
晋朝有年节传统,今晚年节宫宴要穿的衣裳已经送到了锦仪宫,是按照贵君的位分做的,水红色绣金丝,谢黎在国师那里只穿过素色衣物,进了宫也是单色稳重居多,衣柜里的几件鲜亮衣服都是陛下赏赐下来的,所以这件衣服的来历便有了眉目。他进封的圣旨昨日才降下,但花上属(宫里做衣服的局子)的人送来的这件是珍贵的贡品锦缎,华贵的面料绣着有茶花纹样的花纹,这件衣服一眼就能看出不是短时间之内能做出的。似乎是看出来了他的疑虑,亲送来衣服的花上属首席玉溪笑着告诉谢黎,这是陛下早半年就派下来的锦缎,特意制成这件外袍,让他们费心将山茶花纹绣在衣服上。
谢黎让小北公公给了赏赐,首席收下后说了几句祝福语便高兴的离开了。
谢黎抚摸着柔软的锦缎,心中十分喜爱。不一时,强烈的痛感从脑海袭来,谢黎白了脸色,连带着红痣都浅了许多,看他这副模样,婉茵急忙吩咐下面的人:
“快请乐首来!”
不多时来了位怀抱琵琶的公子,模样年轻,生着双含情眼,一张脸十分艳丽夺目,穿着水蓝色的乐上属(宫里演奏乐器的局子)统一衫子,右胸处的扣子上别着象征乐首的棱形金制装饰,左肩另绣半朵粉色芍药,发丝半挽,银质嵌珍珠排钗固定,左耳挂一串大小不一的珍珠,最长的一条垂珠搭在肩头。知道的是乐师,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里的贵人。
乐首余容最擅长的古琴演奏,无意间谢黎发现他的乐音听起来有舒缓精神的功效,可以缓解他的头痛后,便时常请他,二人也熟络起来。
舒缓的乐曲响了很久,渐渐的谢黎面色恢复,倒在了软榻上。
“您真的不告诉陛下这件事吗?”
余容轻声询问他。
“不必了,旧疾而已。”
茹茵搀扶着谢黎将人放在了内阁的床上,不多时,一碗药就端了过来,老远余容就能闻到苦味。
谢黎面不改色喝下去,靠在床边,见他如此,余容再次奏起乐音,换了更柔和的,直到他听到清浅的呼吸声,谢黎已经睡着了。见他安睡,松了口气的余容抱起琴离开了锦仪宫,他需要回到乐上属再排演一遍宫宴的曲目。
过了不久,京城开始下雨了,年后第一场雨,下的不大,但细密。民众们拿着油纸扎的花灯打开雨具,在长街上寻找自己需要的年货,有些顽皮的孩子们不畏惧雨水穿行在长街上,他们欢声笑语的嬉闹,任由雨水打湿新做的衣裳。
醒来的谢黎在回廊上小站了一会儿后,风刮过衣裳,衣袂轻扬,风雨相交扑面而来,雨声淋漓,山茶树哗哗作响,花朵被雨滴打的落了不少。
萧寒浔来时,谢黎已经换好了衣裳,水红色绣金外袍配一件领口红线刺绣的红白渐变锦缎衣,腰间是成色极好的红琉璃串饰。头发梳成了左侧边半挽,配着两只金镶嵌红宝石仿梅花枝的短珠流苏发钗,同向留一束发丝顺着胸前垂落。他今日化了淡妆补了胭脂,眉目之间多了几分娇柔之态。
果然他还是穿红色好看
萧寒浔这样想着,挽起谢黎的手,乘着轿子前往宴会。
“嫔妾/臣参见陛下,贵君。”
晚上宫宴时,雨已经停了,青玉石板路上,萧寒浔抓着谢黎的手,走进庭皖殿(宫宴会场之一)。
这套水红色的服饰,衬得谢黎的脸越发艳丽,然而这张脸的主人却是少有表情。
“平身,赐坐。”
妃嫔皇亲,命妇公主,各列座一方。谢黎坐到了萧寒浔右下的位置,右下第二位是太后的亲侄女辰妃,皇帝左手边是太后,从前的玉妃,年龄不是很大,长相明艳,带着金钗偏凤步摇,正和席下的恭王祁王兄弟说些什么,右侧第二位是皇帝的妹妹安乐公主萧玉凝,年岁不大,还未婚配,扎着时兴的发式配着粉红色绢花,正好奇的打量他。这场宫宴本就是寒暄娱乐的家宴,歌舞升平,烟罗生香,人们也都相互交涉,把酒言欢。
“皇兄,您总算将这位嫂嫂带出来了。”
开口的是祁王萧寒泽,皇帝的九皇弟。
“这位嫂嫂生的好美!”听到祁王的话,本就对谢黎感兴趣的安乐公主忍不住开口夸赞他。一旁年岁稍大的恭王没跟着他们起哄,在一旁喝着茶。
“公主谬赞了。”
谢黎对着公主行了个礼,他本就长得美,平日里气质冷,今日的红衣似乎将那寒气灼烧干净了,美貌更是显露无遗。
“玉凝可以常去嫂嫂宫里坐坐吗?”
安乐公主用祈求的目光看向萧寒浔
“贵君身体差,凝儿改是常来母后这里吧。”
太后招招手,将公主召到身边,拿起一块糕点给她,安乐听话的接过点心吃了起来,不再提起去锦仪宫的事。
萧寒浔宫里高位嫔妃不多,算上谢黎共有六位,位分最高的便是辰妃,这次宴会就是辰妃一手包办的。此外还有一位嫔,两位婕妤,一位贵人。萧寒浔不许别人进入谢黎的住处,包括嫔妃,所以今日包括辰妃在内的几位第一次见到谢黎,吃惊于此人的美貌,嫉妒他的宠爱,也庆幸他是男子,无法为陛下诞下继承人。
谢黎不再和其他人交谈,后妃们的目光让他有些不适,不知是他酒量不好还是宫宴上的酒醉人,三杯入腹,谢黎就有了醉意,微微扯开领口,但饮酒点动作未停。
时刻关注他的萧寒浔撇一眼他的衣衫,吩咐人去端一碗驱寒的汤药和醒酒汤,准许他到偏殿休息。
茹茵服侍谢黎到了偏殿,喝了些许醒酒汤的谢黎面色不那么红了,但依旧醉意朦胧,他靠在窗边的小榻上,橙红色的烛火倒映在谢黎的面颊,略微扰乱发丝的金钗熠熠生辉,华美的外袍将人整个拢起。萧寒浔离席来到偏殿时,谢黎已经睡熟了,身上的冷香晕着酒香,分外醉人。
晚宴结束后,帝王与贵君共乘回到锦仪宫。萧寒浔将醉倒的人抱进寝宫,脱了外袍,叫人来为他换上寝衣,谢黎一动不动,面容依旧精致,眼角微微薄红,带着几分醉意,眉间红痣再雪白透粉的皮肤上仿佛是未晕染开的丹寇粉彩。谢黎是睡的早,萧寒浔还需要去批改政务,新任刑部尚书杜琰得力能干,又饱读诗书,事情基本上都处理的差不多了,所以也给萧寒浔多了几分的空闲时间。
萧寒浔在紫宸宫有些心不在焉,陪侍杜琰看陛下的样子……像是有牵挂的人?他思索了一番后开口:
“陛下是在想锦仪宫…………”
杜琰话还没说完,萧寒浔看了他一眼。
“是臣冒犯,陛下恕罪。”
——
“贵君,您眉间那颗小痣似乎是更加红艳了些”
婢子的话让谢黎睁开双眼,看向铜镜中的自己,那一点艳红让他皱了皱眉,随即起身行至殿外,摆弄着下雨过后零落的山茶花,不知怎的,平日里谢黎爱惜无比的山茶此时被他紧紧攥在手心,花汁流下。
“贵君,这是陛下送来的衣裳”
颜色是他常穿的月白色,没有什么花纹,十分素净,谢黎拿起料子很柔软的长衫,随意披在身上
取了条碧玉色发带系发,发束自然下垂身后。
上好的琉璃穿衣镜映出他的身形,全然看不出当时他初见萧寒浔的样子。
——
谢黎出生于南方玉城一户普通人家,自幼便不善言辞,家中有一个姐姐,一个哥哥,还有一个收养的弟弟,哥哥与他出门采药,父亲打猎,母亲与姐姐帮人制作衣物贴补家用,年幼的弟弟才会走路,虽然收入不高,但也顾得住一家温饱。
那年谢黎十二,城里进了匪盗,在逃亡路上他和弟弟与家人走散,两人躲进了地窖,匪盗离开后,镇子里到处都是尸体,父母兄接生死不见,在寻亲途中又被黑心商贩拐进了南风馆。
“这模样,啧,长大了还得了,刘五,你捡到宝了,出个价,我要了。”
柴房的大门被打开,一名浓妆艳抹的女郎就进来指了指他道:
“把人带走。”
“这位夫人!请……请您吧我弟弟一起买了吧!您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当时的谢黎一心只想着弟弟他爬过去,抓住那女郎的衣摆,乞求他买下弟弟。
“小美人儿,买你我可花了不少银子,我张娘子可不做这赔钱买卖,你这小兄弟长的可不如你,我这个开屏楼的,可不收这样的,把人带走!”
(屏楼:男女都有的青楼)
张娘子把他买回了项城最大的屏楼春玉华阁里,教导了四年,琴棋书画,烹茶酿酒,礼仪规矩,要捧他做头牌。
“我当年可真没看走眼,你可真是个绝世的人儿。”
五年了,曾经风华绝代的张娘子,也成了半老徐娘,她把自己所有的筹码都押在谢黎身上,她用了秘药控制着谢黎的气力,调配了香丸熏蒸肌肤,五年内把一个农家子身体调养的娇贵无比,手上只有弹琴留下的薄茧。
有一日,张娘子带着一干人走进他的房里他便知道了自己的命运。
“今个儿晚上你接客,卖身。”
“……”
浑浑噩噩的在这屏楼呆了五年,张娘子没让他走出楼半步,什么都愿意倾囊相授,就是不教他武功。其中缘由,人人自知。
这几年谁不知道花街屏楼老板张娘子养着个头牌,所以放出消息以后,客人络绎不绝。
二楼正中吊顶拆开,突出的圆台上谢黎跪坐其中柳青纱衣衬出肌肤似雪,圆润的肩头暴露在众人面前,胸前风景要遮不遮,偏偏缎子似的发丝滑落遮住背后,再看美人的脸庞,眼眸微阖,眼角的红色更是添彩,虽然无一丝表情,就是最美丽的姑娘也不如这人三分。
谢黎强忍着不适感抬眸看着那些人眼中的惊艳之情,心中只有惊惶。
最终一名富商以天价买下了他一夜。
“公子。”
谢黎顺从地脱下纱衣,这些东西他被教过许多次了,做起来也熟练,但因为畏惧,一双手抖得厉害。
那人走了过来,脱下外衫,罩住了谢黎的身体,
抱起他放在床上,随后走出了内阁,拉上屏风。
“公子,我很干净。”
谢黎觉得这人是嫌他脏,这正正戳中了他心里的那一丝不安,一丝羞愧。
谢黎抓紧了那人鸩羽色的外衫,苍白的手指指节凸出,衣服面料柔软,虽然是外衫,但却没有任何花纹,带着一丝草药香。
“今夜你就在此安歇。”
他整理好自己的着装,略带稚嫩的面容上是小心翼翼的戒备。
那天晚上什么也没发生,谢黎醒来后不久,张娘子就来了。
“我的好孩子,一出手就把宋家二公子给拿下了。”
看着张娘子欢天喜地的样子,谢黎也只是无奈的笑笑。
那之后那位宋公子常常来这里,听他弹曲子,陪他下棋,教他写文章作诗书,就这么过了一个月的神仙日子,忽地有一天,他带来了一个人,给他赎身,带他走了。
那个人就是国师大人。
他在国师塔生活的很好,一直到十八岁,突然间国师将他带上了国师塔顶楼,那里可以看得到浩瀚星河。
“黎儿,伸手。”谢黎照做,倏时间一条冰蓝色的龙从星辰间冲了下来盘旋在谢黎头顶,也是从那以后他发现自己有了变化。
“大人……”
他从国师眼中看见了浓重的杀意。
“双龙……”国师轻生说道
“黎儿,去休息吧 ”。
他有天龙命,也就是皇帝命。
国师塔对皇室忠心耿耿,经过半年的熏陶,谢黎也将这一点铭记于心,现在知道这件事,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书上说,二十岁以后,双龙缠斗就是不可更改的命数,距离他二十岁,只有两年了,回想起国师的眼神,谢黎眼中泛着一丝不明情绪。
他十八那年,见到了当今陛下,他很年轻俊朗,有一双同他般的异瞳,明黄色,很美,看见他的时侯眼中很平淡。
“国师,人我带走了。”
“全凭陛下处置。”
谢黎向国师行了一礼,转身跟在萧寒浔身后,走进宫门……
“贵君,陛下宣您到勤政殿。”
他待了一年了,都要十九了。
谢黎整理好衣着就乘着轿子去了君臣商议要事的勤政殿。
他到的时候萧寒浔正做在案前批阅着什么,身旁的首领太监随侍左右。
“陛下。”
萧寒浔虽说人少的时候不用行礼,但他君我臣,礼不可废。
“过来。”萧寒浔见他来放下来手中的毛笔走到他身边,拉过他的手将他扶起来,带着他走到书案旁,案上放着三篇文章,萧寒浔示意他去看。
“这文章甚好。”
谢黎仔细审阅,指了指边上那篇。
“孤也这么认为,李德,传他三人入殿。
三名衣着年岁各异的学子入殿,行礼。
其中还有一名熟悉的人,平江候家的嫡长子宋启安,宋怀名的长兄。
春闱结束,新科状元就在他三人之间选出,萧寒浔考了几个问题,他们都答得不错。
“谢卿,觉得谁有状元之才?”
萧寒浔随意问他。
萧寒浔的声音台下三人都听得到,对于谢黎的身份他们也略知一二。
“陛下自己心中已经有人选了。”
“什么事都瞒不过你,传令,宋启安为状元,林昭元为榜眼,元贺为探花,赐宴庭辉苑。”
“叩谢陛下恩典。”
他三人退出后,萧寒浔看了谢黎一眼。
月色衬得谢黎面容愈发白皙,眉间小痣都艳了几分,萧寒浔伸手摸了他眉心,谢黎也依赖似的向前凑过去。
“回锦仪宫。”
皇帝的车驾平稳的行驶在宫内,轿子里是清雅的兰花香,不知不觉的,谢黎打起了瞌睡。
萧寒浔觉肩上一重,便放下了手中书卷,寻了个放松的姿势让他靠的更舒服。
御驾平稳没有一丝颠簸,月的微光照在路上,寒气凝结成冰霜。萧寒浔拢了拢谢黎敞开的衣衫,保证人不受到一丝的寒气后也闭眼小憩,一片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