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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兽戮围场21   不知道 ...

  •   不知道。

      疼是什么。

      疼是有的。但那个疼不是他的疼。是那个空的地方在疼。是那根铁在疼。是他后背那个正在灌风的大洞在疼。他自己的肉不疼。他自己的肉已经麻木了。他自己的肉已经放弃了。他自己的肉正在等他死。

      但他死不了。

      因为那根铁不让他死。

      那根铁正在往里走,正在往更深的地方走,正在往他那些还没被掏空的地方走。他能感觉到它经过每一节被他抽走的骨头原来的位置,经过那些空空的椎管,经过那些还在滴血的神经末梢,一路往下,一路往下,直到它走到最底下,然后停住。

      然后它活了

      它活了。它在里面活了。它开始跳动,像心脏一样跳动,每跳一下,他的身体就跟着动一下,像提线木偶,像被操纵的东西,像不是他的东西。

      他的手指动了。他的脚趾动了。他的膝盖动了。他想死,可是它在动。它在指挥。它在让他动。它在学他原来的样子,但学得不对,学得歪歪扭扭,学得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每一步都摔,每一步都错。

      他想说:不对。不是那样。

      但他没有嘴。

      那些声音来了。

      从那根铁来。是从他那个空了的后背里来。

      很多。很乱。互相踩着。

      “感受疼痛。”

      “你是齿轮。”

      “疼痛是你存在的证明。”

      “你不再是人类。”

      “你是血肉的齿轮。”

      “感受。”

      “感受。”

      “感受。”

      他分不清哪些是声音。哪些是他的心跳。哪些是那根铁的跳动。它们混在一起。它们变成一样的东西。它们变成他脑子里唯一的东西。

      疼痛。存在。证明。齿轮。血肉。

      疼痛。存在。证明。齿轮。血肉。

      疼。

      痛。

      存。

      在。

      他想让它们停。但不知道怎么停。他没有嘴喊。没有手捂耳朵。没有地方躲。那些声音就在他脑子里,在他那个空了的后背里,在那根还在跳动的铁里,在他每一寸没有皮的肉里。

      他只能听。

      一直听。

      听它们说他是东西。

      听它们说他是齿轮。

      听它们说他不再是那个叫罗格的人。

      那个叫罗格的人还在吗。

      那个在矿井里挖煤的罗格。那个被石头压着等死的罗格。那个看见光就流泪的罗格。那个被剥开脸抽走脊柱的罗格。

      那个罗格还在吗。

      还是那个罗格已经死了,死在他被剥开脸的时候,死在他被抽走脊柱的时候,死在那根铁跳第一下的时候。

      那个东西是他吗。

      不知道。

      现在那根铁住进去了。

      他和那根铁分不开。

      那个眼睛还在看。巨大的竖瞳。

      没有表情。没有变化。只是看。

      看它变成他。

      看他变成它。

      看他们变成同一个东西。

      也许记忆会留下来。那些矿难的记忆。那些剥脸的记忆。那些抽脊柱的记忆。那些手术台的记忆。它们会留下来。它们会变成那个东西的一部分。它们会在那个东西脑子里转,一直转,转到那个东西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别人的。

      就像现在。

      那些记忆在转。

      矿难。黑。闷。压。死。

      手术台。白。凉。切。疼。

      脊柱。空。冷。铁。跳。

      它们在转。一直转。没有停。停不下来。

      那个东西在那些记忆里。那些记忆在那个东西里。

      那个眼睛还在看。

      一直看。

      永远看。

      看那个叫罗格的人变成不是罗格的东西。

      看那个东西一直疼。一直冷。一直痒。一直晕。

      看那些记忆一直转。一直转。一直转。

      转到时间都没有意义。

      转到只剩下疼。

      疼是他活着的证明。

      疼是他存在的证明。

      疼是他不是那根铁的证明。

      但他是那根铁。

      那根铁是他。

      疼是他们共同的证明.

      ---

      林睁开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自己是谁。只知道自己身上压着很多东西,软烂的,黏腻的,正在吃掉她。

      她眼前浮现一张脸。

      冰灰色的眼睛,浅金色的头发,嘴角带着那种永远不变的笑。

      切斯特顿。

      他看着她一次次被撕碎。把罗格变成怪物。把她从里斯本带到这个地狱。

      四十二条维京人命,不过是他获得军功的消耗品,甚至他手下的士兵,也是损耗过程的一部分。

      人命与人的尊严,在他面前不值一提。

      那在他脚下玉簪,他故意用靴子慢慢碾碎,他期待脸按在地板上的人无能,扭曲,疯狂。

      兽戮围场的每条命,都是他的因果,是胜是负他都是幕后黑手。

      那些被改造的人,伊莎贝拉,罗格,他们的疼,他们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恨。

      从她身体最深处涌出来的恨。如熔化的铁水,是喷发的火山,是她活着唯一的意义。

      她不想死。

      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他还没死。

      然后——

      有什么东西在右肩那里动。

      是幻觉,还是,活了?。

      断臂处开始发烫。烫得她浑身抽搐。烫得压在她身上的那些东西开始颤抖,开始退缩,像被烫到的虫子。

      蓝色的光从皮肤下面渗出来。

      一开始很淡。然后越来越亮,越来越烫,烫得她咬紧牙关,拳头攥得咯咯响。

      肌肉开始生长。

      从断口处喷涌而出。蓝色的,半透明的,裹着荧光,像藤蔓一样旋转着,拧紧着,一寸一寸向前延伸。

      嘶。嘣。

      肌肉纤维撕裂又重组,发出声音。

      咯吱。

      骨骼在重塑。

      烧焦的味道,混着新生的甜腥。

      那些压在她身上的人,像被幽蓝鬼火烫到一样,疯狂地往后退。它们的身体被那蓝光碰到的地方,开始萎缩干瘪,像晒干的虫子。

      林站起来。

      人群全缩在甲板另一边,挤成一堆,不敢靠近。

      林低头看自己的右臂。

      是,我的,手臂吗?

      肩膀,上臂,肘部,前臂,手腕,每一寸都是蓝色的,半透明的,皮肤下面透出的光像熔化的金属在流动。

      手心裂开一道缝。从缝里弹出一把匕首。

      三根刀刃拧成一股,螺旋着向前延伸。不能切割劈砍。只能刺进去,三向贯穿的伤口,任何血肉之躯都愈合不了。

      肘部也长出一根刺,又钝又短。钝击砸向头骨,一下就够了。

      林抬起那只手,看着它。

      她现在活下来了,是因为谁

      是阿银,罗格,还是……

      切斯特顿?

      她想不起来。

      她努力想。阿银笑起来的样子。阿银说话的声音。阿银穿那件月白色薄纱衣裙站在柳树下的样子。

      什么都想不起来。与其说是回忆,不如说是幻想。

      只有罗格的记忆还在脑子里转。矿井的黑暗。手术台的白光。那些低语,那些疼痛,那些她不知道是谁的东西,全挤在她脑子里打架。

      林闭上眼,用力摇头。

      睁开眼的时候,她看见那些怪物,也可以说是人,统统缩在角落里。

      她往前走一步。

      它们往后退一步。

      林举起那只新生的手臂。她突然觉得身体很轻,不费力就能来到它们中间,之前被灼烧的皮肤突然不疼了,但新生的手臂还是很烫,从手心弹出的匕首一个个刺开人群颈部上的肉球,被碰到的地方开始干瘪,像被抽干了水分。

      它们尖叫。像虫子被烫死。

      林没有停。

      这些东西好恶心

      那就清除。

      她伸手抓住最后一只。五指收拢,捏碎那团软烂的肉。蓝色的脓水溅在她手上,融入皮肤。

      林站在那堆烂肉中间,喘着气。

      她低头看自己的右手。

      那只手在颤抖。

      不,是她的视线在颤抖。

      罗格的记忆,还有别的什么人的记忆,全在脑子里,挤得她头疼。她好像记得自己是谁,又好像不记得。

      林抬起左手,摸自己的脸。

      金属还在。

      左眼还在疼。她用袖子擦了擦,睁开眼。整个世界都蒙着一层红色。

      她靠着船舷,慢慢滑坐下来。

      远处,那些剩下的怪物早就逃光了。

      甲板上只剩她一个人,和那些被她捏碎的烂肉。

      和月光。

      和风。

      她抬头,奇怪,为什么还是深夜。

      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从刚才开始,月亮没有动。

      她抬头看天。月亮还在原处,和她睡前一模一样。

      从她爬上甲板到现在,月亮一直挂在同一个位置。风一直在吹同一个方向。海浪一直没有变化。

      林转过身,看向她爬上来的那个舱盖。

      舱盖开着。她刚才就是从那里上来的。

      她慢慢走回去,蹲下来,往下看。

      下面是一张嘴。

      一张巨大圆形的嘴布满螺旋牙齿。那些牙齿在蠕动,在等着什么东西掉下去。

      林盯着那张嘴,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回船头,回到原来的位置。

      她张开手臂,仰面倒向大海。

      没有了性命之忧,她的注意力全放在身上,是的,她正跳入海中,但突然,眼前的海就变成了甲板。

      刚刚厮杀时她没反应过来,以为是被无形的墙弹了回来,但其实是在坠落到同一个空间,就和她刚刚在船舱里摸黑扶着墙壁走,却在熟悉的舱体旁摸不到刻下的记号,回不到消失的门。

      这依然不是真实的世界。

      从一开始就是。她杀死的那个瘦长人影,她探索的船舱,她爬上的甲板,包括这艘船,全部都是假象。

      林站起来。

      如果这是幻境,唯一的出路就是

      她看向右手

      蓝光像余炭熄灭了,手心留下了血肉相拧的一把匕首。

      她握紧匕首,对准自己的胸口。

      刺下去之前,她听见一个声音。

      是她见证过的无数人中的某一个,在临死前的嘶吼:

      “我不想死!!!”

      林的手停住了。

      她想起一件事。

      在里世界,她问过:如果我在表世界死了,能在里世界永生吗?

      祂的回答:你会成为世界的一部分。

      她想起那些蓝色的光茧。每一个里面都蜷缩着一个人形,不清楚是在沉睡,还是在囚禁。

      但这个念头并没有影响到她。

      刺进去。

      刀锋没入胸口。

      她低头看自己的胸口。没有伤口。匕首还在手里。

      她抬起左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脸上的金属还在。那是真的。那是她唯一能确定的东西。

      林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那扇门又出现了。

      血海。竖瞳。光茧。都在那里。

      还有一个人影。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人,暗红色的头发,站在一张金属台子旁边,在记录着什么。

      她走过去,女人抬起了头。

      林一怔。

      怎么是希尔达?她不是在里斯本吗?不,这是幻觉,真实的她在酒馆医治病人。

      穿着白大褂的希尔达蹙紧眉头,不停在纸上记录着什么。

      林上前看去,纸上写着,实验猴L-01,在极端情绪刺激下,以太能量溢出干扰阈值。初步结论:情绪可作为独立能量源,无需外部以太环境支撑。

      画面消失了。

      林睁开眼。

      又冷又臭,黏腻的烂泥糊在她脸上,呛得她咳嗽。

      林挣扎着爬起来。四周很黑,只有一些发光的菌丝在墙上幽幽蔓延。她的右手,撑着她坐了起来。

      左眼像被火烧一样疼。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睁不开,有什么东西糊在上面。

      林用袖子擦了擦,勉强睁开一条缝。

      左眼的眼白,整个变成红色了。像灌满了血。

      林站起来,往四周看。

      这里才是真实的船舱。墙壁游走着发光的菌丝,脚底是融化的肉泥。

      还有一些人,没有变,依然是柔软的四肢和只有褶皱的头部。它们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太累了,饥饿和困意瞬间涌上来。

      她靠着一根柱子,慢慢滑坐下来。

      她活下来了,是因为她不想死

      她想活着,再与阿银相见。

      有一件事,她记得很清楚。

      阿银不会说那句话。

      刚刚在那个虚假的甲板上,她脑子里响起的那句话“我不想死”是某个她见证过的人说的,不是阿银。

      阿银从不会说“我不想死”。阿银只会说:“我等你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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