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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兽戮围场5   没有光 ...

  •   没有光。

      但能看见。

      并非用眼睛,眼睛在这里没有意义。视线从四面八方涌来,从每一滴粘稠的液体,每一块漂浮的碎肉,每一根断裂的骨茬。视线交织成网,网的中心是一只竖立的瞳孔,巨大,冷漠,像一颗悬浮在血海深处的、永远不会闭合的眼睛。

      祂在见证。

      见证什么?不知道。这里没有时空,只有状态。粘稠的、缓慢的、永恒的涌动的状态。

      蓝色荧光在黑暗中交织。它们像有生命的丝线,编织成一个纺锤状的蛹。蛹在血海中沉浮,或者,也许血海根本没有流动,是蛹在不断坠落,坠向某个不可描述、不可理解的深处。

      时间在这里是融化的蜡。过去、现在、未来搅拌在一起,分不清界限。呐喊有了颜色——诸神黄昏,像凝固的血,形状扭曲,像被无形的手捏过的黏土。

      细微的燃烧感缠在骨髓里。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存在本身在缓慢地自我消耗。

      我是谁?

      这个念头刚一浮现,就消散了。在这里,“我”没有意义。所有的存在都是一体的:血、肉、骨、蛹、视线、燃烧感……都是同一团混沌的物质,以不同的形态呈现。

      但低头看去——如果低头这个动作还存在的话——能看见肋骨。白色的,断裂的,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接合。内脏,破损的,在蓝色荧光的缠绕下蠕动、修复。血肉,撕裂的,边缘长出细小的肉芽,互相牵引,缝合。

      身体内部的灼烧感更猛烈了。像有火炭在脏腑里闷烧,热量无处宣泄,只能在血管里奔流,冲击着每一条神经。

      然后,声音来了。

      耳朵在这里也不存在,声音直接涌进意识的。无数低语,悉悉索索,像无数只虫子在颅骨内侧爬行。

      起初听不清内容。只是噪音。

      然后逐渐清晰。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重复。叠加。不同音调,不同音色,男声女声,老人孩子,全部说着同一句话。

      对不起。

      为了什么?

      不知道。但愧疚感像潮水般涌上来,无数个陌生的愧疚,包括自己,混合成的、庞大到足以淹没一切的情绪海啸。

      头好疼。

      不,不是疼,是胀。像有东西要从里面撑破颅骨。意识在尖叫,想把这些声音扔出去,想捂住不存在的耳朵,想逃。

      但无处可逃。

      这里就是一切。声音、视线、燃烧感、愈合的躯体……都是同一团混沌的不同侧面。

      拳头砸向头颅。一下,两下,三下。徒劳。疼痛只会让声音更清晰,让愧疚感更浓烈。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 --

      不知天水各一方,满船星河入梦来。

      灯火点点,落在波光粼粼的河面,碎成千万片摇曳的金箔。小舟轻轻摇晃,船篷里透出暖黄的光。木兰倚在篷口,手里抛玩着一个酒葫芦。葫芦在空中划过弧线,被她接住,拔开塞子,仰首。酒液成一线落下,流入口中。

      清冽,微甜,带着江南米酒特有的糯香。

      “不喜欢热闹吗?”

      岸上传来一声轻笑,嗓音清越,像玉石相击。

      木兰转头。

      岸边柳树下,立着一个身影。青衣玲珑,外罩一层月白薄纱,夜风吹动衣袂,往上是一双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在夜色里含着朦胧的笑意。肤白如玉,在月光下温润发光。黑发如瀑,只用一根朴素的白玉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素净,清美,像从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仕女。

      阿银。

      小舟靠岸。阿银轻提裙摆,踏着跳板上船。船身微微一沉,又恢复平稳。她在木兰对面坐下,接过酒葫芦,也饮了一口。

      “那些官员还在宴席上闹腾。”阿银放下葫芦,眉眼弯弯,“你倒好,一个人躲到这里喝酒。”

      “太吵。”木兰说。

      “从小就这样。”阿银轻笑,“庙会,灯节,哪次你不是嫌人多,拉着我溜到河边看星子?”

      木兰嘴角微扬。是啊,从小就这样。四岁初遇,她骑在墙头扔杏子;十年同窗,共一张紫檀长桌,她画画,她读书;十五岁青梅落水,溅了她一幅画;十八岁她中状元,红衣白马游街……

      然后,是下江南。她是监察御史,她是随行画师。考察水利,走访农户,记录风土人情。日子单纯,明亮,充满希望。

      “在想什么?”阿银问。

      “想小时候。”木兰看着她,“你总说我静不下来,读书时坐立难安,频频发问。”

      “你还记得?”

      “记得。我还问你,若是你来治理水患,你会怎么做?’”

      阿银莞尔,眼睛闪过一丝好气:“你那时候也真不客气呀,竟拿这问题刁难我?”

      “可你所言,比我思虑周全百倍。考察地形,疏通河道,沿岸植柳固堤……”

      木兰的声音低下去,带着怀念,“那时我们多天真,以为世间问题都有答案,只要按对方法,就能解决。”

      小船随波轻荡。远处有渔歌隐隐传来,缥缈悠远。夜空星河倒映在河面,船像漂浮在银河里。

      阿银仰起头,看着星空。月光洒在她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那一刻,她的灵韵近乎神性,自然而纯净,与星河月色融为一体。

      她轻声开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木兰,为什么不选择和我隐居?”

      木兰怔住了。

      阿银转过头,桃花眼直直看着她,眼神清澈得让人心慌:“我们可以在江南买一座小院。你种梅,我画梅。春天看花开,夏天听蝉鸣,秋天收果子,冬天围炉煮酒。不问朝政,不管战事,不理那些肮脏的权力争斗。就我们两个人,平平安安过完这一生。”

      她的声音轻柔,却每个字都像石子投入木兰心底,漾开一圈圈涟漪。

      隐居。

      这个词太美好,美好得像一个陷阱。

      -- --

      画面毫无征兆地撕裂。

      温暖的河面、摇曳的灯火、阿银含笑的脸全部破碎,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

      取而代之的是燃烧的城池,冲天的黑烟,和满地残肢断臂。

      云州。

      木兰站在城墙上,铠甲上沾满血和烟灰。她是监军,本不该亲自上阵。但她看着城下——北狄骑兵像黑色的潮水涌来,守军节节败退。百姓拖家带口逃窜,哭喊声、马蹄声、刀剑碰撞声混成一团。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人。

      不,那已经不能算人。下半身不见了,从腰部以下全部消失,内脏拖了一地,在尘土中留下暗红的痕迹。但他还活着,用双手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向前挪动。手臂肌肉绷紧到极限,青筋暴起,每挪一寸,地上就多一道血痕。

      他想去哪里?不知道。也许只是想离开这片地狱,哪怕多爬一寸也好。

      木兰的胃部一阵翻搅。

      她看过很多尸体,战场上堆积如山的尸体。但那些是死亡本身,是已经结束的东西。而这个是,正在死亡,是生命被拉长、扭曲、碾碎的过程。

      更多的半截人出现在视野里。有的爬到一半不动了,有的还在坚持,用残存的上半身拖动自己,像被砍断的蚯蚓。

      他们爬过她的脚下,爬满整个城墙,爬向她站立的每一个地方。世界变成了由残躯构成的、缓慢蠕动的地狱。

      耳边传来将领焦急的声音:“监军大人!守不住了!撤吧!”

      木兰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里最后一丝犹豫消失了。

      “开城门。”她说,声音冷得像冰。

      “什么?!”

      “我率三百轻骑,从西门出,绕后夜袭敌营。”木兰转身,走向马厩,“你们守好城墙,等我信号。”

      “可这是送死——”

      “所以才是奇袭。”木兰翻身上马,接过亲兵递来的长枪,“他们想不到有人敢在绝境中主动出击。”

      那夜,她斩首三千,收复云州。

      捷报传回京城,举国欢腾。少年将军,用兵如神,力挽狂澜。她被推上神坛,成了英雄,成了传奇,成了镇北将军。

      没人知道,从那以后,她夜夜梦魇。

      梦里没有荣耀,没有欢呼,只有满地爬行的半截身躯,和那双用尽全力、只想多活一寸的眼睛。

      -- --

      小船又回来了。

      但阿银变了。

      她还在笑,桃花眼弯成月牙,但笑容里多了某种诡异的东西。她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边缘像雾气般散开。从雾气中,伸出无数只苍白的手,细长的手指,轻轻缠绕上木兰的手臂、脖颈、脸颊。

      触感冰凉,像死人的皮肤。

      “放下将军身份。”阿银的声音变了,带着一种魅惑的、甜腻的质感,“与我隐居,可好?”

      她的手抚过木兰的脸颊。

      “你不会沦落到现在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更多的影子从雾气中浮现。没有脸,只有模糊的人形轮廓,像一团团凝聚的黑暗。它们围着木兰旋转,低语,声音重叠在一起:

      后悔后悔后悔后悔后悔后悔后悔后悔后悔后悔后悔后悔后悔后悔后悔后悔后悔后悔后悔后悔后悔后悔后悔后悔后悔后悔后悔后悔后悔后悔后悔后悔后悔后悔后悔后悔

      木兰紧闭眼睛。

      不想看。不敢看。

      但闭上眼睛,黑暗并没有带来安宁。相反,在那片绝对的漆黑中,一张嘴缓缓浮现。

      没有脸,没有身体,只有一张嘴。嘴唇鲜红,开合,吐出无声的话语。它不断逼近,越来越大,直到占据整个视野,像要吞噬一切。

      然后,碎片闪现:

      阿银被北狄士兵拽着头发,从府邸里拖出来。她惨叫着,手指抠着门槛,指甲断裂,留下血痕。

      阿银跪在皇宫大殿,垂首接过太监递来的毒酒。皇帝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只因她与逆贼木兰交好,这杯酒,成了恩赐。

      阿银在难民潮中被推倒,额头磕在破碎的门框上,血流如注。周围没人扶她,所有人都在逃命,踩着她的手、她的衣服、她散开的头发……

      阿银。

      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木兰的意识在尖叫,但声音发不出来。愧疚像毒藤缠绕心脏,越收越紧。

      我太想成为英雄。太想成为历史中的正人君子。太想成为保家卫国的忠义之士。太想成为被记载的正面人物。

      我成为了史书的奴隶。

      可我……

      意识深处,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我甚至连玉簪都没有留住。

      -- --

      黑色扩散。

      漆黑的焦土。乌云密布的天空,黑沉沉地压下来,像要碾碎地面上的一切。远处城墙在燃烧,火光把乌云映成暗红色。

      黑云压城城欲摧。

      木兰一身赤甲,策马狂奔。枣红马已经疲惫不堪,口吐白沫,但还在拼命奔跑。身后是追兵,朝廷的追兵,那些她曾经誓死效忠的军队,现在要把她赶尽杀绝。

      弩箭破空而来,密集得像一层密不透风的网。她伏低身子,贴着马背,耳畔全是箭矢呼啸的声音。

      右肩突然一痛。

      弩箭穿透铠甲,钉进皮肉。冲击力让她身子一晃,差点摔下马。她咬牙,用左手抓住缰绳,继续向前。

      血顺着胳膊流下,滴在马背上,混入汗水。

      那些低语又回来了。这次更清晰,更恶毒,直接在她脑子里爆炸、尖啸:

      子民?真的值得我豁出性命去守护吗?

      我守的是国家的荣耀。可国家回报我的只有背叛和追杀。

      这份忠义从头到尾就是个笑话。

      马匹冲进一片树林。枝叶抽打在脸上,留下细小的伤口。她不敢停,身后马蹄声越来越近。

      邪神在吞噬理智。

      木兰能感觉到。那些低语不是外来的声音,是她自己心底最深处的怀疑、愤怒、绝望,被放大,被扭曲,被赋予恶毒的形态。

      她的执念在变味。

      所有曾经的坚持——忠义、求知、护民——开始腐烂,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

      我过去的忠义,是愚蠢的自我感动。我寒窗苦读,是为了证明女子不输男儿,可朝堂只需一句话就能把我打成逆贼。我浴血奋战,是为了保护百姓,可他们转头就能为几文钱出卖我的行踪。我收复河山,是为了这个国家,可这个国家只想让我死。

      隐居才是唯一的救赎。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心里。

      而毁掉我救赎的,是这个世界所有的强权——故国的朝堂,那些嫉妒我的文官武将,那些怕我功高震主的皇权,英国的殖民者,那些把我当实验品的贵族,那些踩碎我玉簪的军官。

      全都该死。

      马匹冲出树林,前方是断崖,沧江怒涛翻涌,如千军万马奔袭不绝。

      木兰勒紧缰绳,马匹嘶鸣着人立而起。她回头,追兵已经包围上来,火把的光照亮一张张冷漠的脸。

      箭矢再次飞来。

      这次她没有躲。

      -- --

      ‘我不再区分善恶。’

      这个念头清晰得像刀锋划过玻璃。

      ‘老天爷,凭什么不让我死?’

      她在心里嘶吼。

      ‘既然你给了我这不死的身躯,这烧不尽的生命力’

      那好。

      ‘这将成为我宣泄的工具。’

      意识深处,最后一道锁链崩断了。

      ‘我会先撕碎切斯特顿。用牙齿,用指甲,用我能用的一切,把他那身优雅的皮囊撕开,让他尝尝被当实验品的滋味。’

      ‘然后血洗英国。那些高高在上的贵族,那些用殖民地鲜血浇灌花园的名流,那些把我兄弟头颅当庄园展示品的绅士——全都得死。’

      ‘接着杀回故国。龙椅上那个昏聩的老皇帝,朝堂上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文官,军队里那些贪污腐败的将领——一个一个,挫骨扬灰。’

      ‘让我痛苦的所有势力,一起陪葬。’

      她曾经珍视的一切,现在成了最可憎的枷锁。

      ‘原来我曾经的理想,是对自己的束缚。我憎恨我想保护的子民——正是因为有护他们的念头,才让我一次次涉险,一次次心软,最终落到如此田地。’

      ‘我本应该是孤家寡人。’

      ‘没有软肋,没有牵挂,没有那些可笑的道义。’

      ‘让整个世界,陪着我的愤怒,一起坠入黑暗。’

      低语声达到了顶峰。

      不再是悉悉索索,是咆哮,是尖啸,是无数声音重叠成的、足以震碎灵魂的噪声。在噪声的海洋中,一个机械的、不带感情的声音,像一根细针,刺了进来:

      “本轮!东方怪胎,对狂暴双刃卡洛斯!特别提示:本轮双方均接受体能增强剂注射!”

      “无时间限制,无规则限制,直至一方失去战斗能力。赔率1:6!”

      欢呼声。吼叫声。但这些声音很遥远,像隔着厚厚的水层。

      木兰眼前什么都没有。没有围场,没有观众,没有对手。

      只有尸山血海,只有那只竖立的瞳孔,只有不断坠落的蛹,和蜡般融化的时间。

      身体在燃烧。是真实的灼烧感从骨髓深处蔓延出来,烧着每一寸神经,每一滴血液。

      脑颅里,痛苦和狂躁交织成旋涡,把最后一点清醒的意识撕碎、搅拌、吞噬。

      我要毁了这一切。

      这个念头成了唯一的支点。

      然后,冰凉。

      突然的,清晰的,粘稠的冰凉。

      是液体,带着浓重的腥味,溅在脸上,流进嘴里。

      血。

      她像溺水之人抓住浮木,本能地张嘴,大口吞咽。温热的,咸腥的,生命的液体。

      耳边传来模糊的声音,像从极远的地方飘来,又被噪声淹没。

      但隐约能分辨:

      “……东方怪胎……第三轮……胜……”

      声音消散。

      黑暗重新合拢。

      但在最深处的黑暗里,一点火星没有熄灭。

      那是恨。

      纯粹、滚烫、足以焚烧整个世界的恨。

      它将成为新的燃料,支撑这具不死的躯体,完成最后的复仇。

      我是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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