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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北海渡9   里斯本 ...

  •   里斯本的灯火在身后沉入海平线时,海狼号的桨声整齐如心跳。

      木兰站在左舷第三桨位,埃里克的左侧。空荡的右袖用皮绳扎紧在腰间,左臂握桨的肌肉绷紧又放松,早已适应了长距离划行的节奏。海风咸涩,这是血与火之前最后的宁静。

      “收桨。”

      奥拉夫的声音从船尾传来,不高,却像礁石砸进海浪,每个人都听见了。

      四十二支桨同时提起,水珠从桨叶滑落,在凌晨的微光中泛着冷银色。海狼号借着惯性滑入一片稀疏的海雾,像一头收起爪牙的狼。

      船长舱室低矮得需要弯腰进入。鲸油灯挂在中央横梁上,火苗被船身细微的晃动拉扯出摇曳的影子。奥拉夫、埃里克、掌舵的老斯文、还有另外三个脸上带着刀疤的核心桨手长已经围坐在粗糙的木桌旁。桌上摊开一张海图,边缘磨损,墨迹被反复摩挲得有些模糊。旁边放着块炭笔,还有几张粗糙的草纸。

      “坐。”奥拉夫用下巴点了点桌边空出的位置。

      “还有十二小时。”奥拉夫的手指按在海图上某个点,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焦油黑,“蓟花号,三桅横帆,英格兰船厂去年下水的新货。船身包铜,比我们长出一半,载着六十个全副武装的家丁,还有十架弩炮。”

      他的目光扫过每个人,最后停在木兰脸上。

      “林,你是新人。但今天这场仗,你要站在最险的位置。”奥拉夫说,“所以你得知道我们怎么打,为什么这么打。”

      “你说。”木兰的声音同样平静。

      “力量悬殊。”奥拉夫摊开手掌,又握成拳,“他们的船是移动的城堡,我们的长船是海鸥。正面冲撞,我们会像鸡蛋碰石头。”

      他抓起炭笔,在草纸上划出一条弧线。线条粗犷,但意思明确。

      “但海鸥能贴岸飞行,能逆风走‘之’字。蓟花号不行。它笨重,转向慢。这就是机会。”

      “接舷的薄弱点。”木兰反复观摩着图中的船体,“船尾舵机附近?”

      奥拉夫点头,用炭笔在草纸上的船尾部位画了个圈。“连接处。舵杆穿出船壳的地方,还有尾楼和主甲板的接缝——这些地方结构最复杂,也最难守。”

      他用笔尖戳了戳那个圈。

      “问题在于,敌人也知道这里是弱点。所以他们在尾楼两侧安排了火枪手。”奥拉夫看向木兰,“你知道火门枪吗?”

      “听说过。”木兰说,“声大,烟浓,精准度差,装填慢。”

      “慢?”奥拉夫短促地笑了一声,“慢到够我们冲过三十步的距离,砍下三个脑袋。但它第一轮齐射的声音——”他模仿了一声闷雷般的轰响,舱室里的火苗都颤了颤,“没听过的人,会慌。一慌,阵型就乱。”

      木兰沉默片刻。“所以我们要在他们开枪前,先让他们乱。”

      “怎么乱?”

      “佯攻。”木兰说,“派一小队从船头或侧舷制造动静,吸引注意。主力从另一侧接舷。但这样做,分兵会削弱主攻力量。”

      奥拉夫点头,又摇头。“不够。蓟花号的船长不是蠢货。他一定会留足人手守尾楼。”

      空气安静了一瞬。桨叶划过水面的声音从舱壁外传来,单调而持续。

      “如果……”木兰缓缓开口,“如果我们不‘攻’尾楼,而是‘贴’上去呢?”

      几个桨手长互相看了一眼。埃里克一直没说话,此刻抬起冰蓝色的眼睛。

      “说清楚。”奥拉夫说。

      “船尾包铜,光滑,无钩挂处。”木兰重复奥拉夫早先的判断,“但若攀爬者不用钩,用‘黏’呢?用浸透焦油、裹了细沙的湿牛皮覆身,贴在铜壁上慢慢挪。我身形瘦小,独臂不易失衡,可以在最暗的阴影里执行。”

      她心里补完了后半句——此谓《孙子兵法》中“以正合,以奇胜”。奥拉夫率主力正面强攻为“正”,她贴尾奇袭为“奇”。

      舱室里只有鲸油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老斯文先笑起来,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小个子想当壁虎?”

      “这是目前最好的潜入方式”木兰说。

      奥拉夫盯着她,眼神像在掂量一块未经淬火的铁。“就算你能爬上去,然后呢?尾楼甲板至少有两个哨兵,可能有火枪。”

      “我不杀哨兵。”木兰说,“我割断传令钟的绳子。”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明白了。

      蓟花号的指挥系统依赖铜钟传令。不同节奏代表不同指令:接敌、转向、集火、撤退。一旦钟绳被断,整条船就会变成聋子和哑巴。

      “钟房在尾楼第二层,靠近舵轮室。”埃里克突然开口,声音低沉,“从外壁爬,要经过两扇舷窗。如果里面有人——”

      “那就等你们在主甲板打响。”木兰接道,“战斗一起,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在前方。舷窗里的人要么去参战,要么在观望战况。那是我翻进去的最佳时机。”

      奥拉夫向后靠去,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粗大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像在计算什么。

      “计划可行。”他终于说,“但细节要补足。”

      他转向埃里克:“你带四个人,不从主甲板攻。趁接舷混乱,从船身中段水下潜入。蓟花号的底舱有应急排水口,尺寸够一个瘦子钻进去。你们的目标是底舱通往主甲板的楼梯,占住,制造混乱,让上面的人以为船要沉了。”

      埃里克点头。

      “林,你带两个最灵巧的,坐小艇贴船尾。湿牛皮的准备,斯文你来办。”奥拉夫看向老舵手,“要浸透焦油,掺粗海沙,不能太厚影响活动。”

      “明白。”

      “主力接舷时,”奥拉夫的目光变得锐利,“所有人用湿布塞耳。火枪一响,立刻吼——用你们最大的声音吼!吼声要压过枪声!冲锋时盾阵故意散乱,诱他们早早发射。记住,火枪装填要一分钟以上。那一分钟,就是我们的时间。”

      他站起来,高大的身影几乎顶到舱顶。

      “都清楚了?”

      “清楚了。”众人应道。

      “那就去准备。”奥拉夫挥了挥手,“日落前,我们要咬住蓟花号的尾巴。”

      众人鱼贯而出。木兰正要离开,奥拉夫叫住了她。

      “林。”

      她转身。

      奥拉夫从墙上取下那面属于哈拉尔的旧盾,递过来。“你今天不用这个。攀爬带盾是累赘。”他顿了顿,“但我要你记住你为什么拿着它。”

      木兰接过盾。木质的盾身被摩挲得温润,中央那道深刻的凹痕硌着掌心。

      “我记得。”她说。

      ---

      同一时刻,向西三十海里,蓟花号正以满帆姿态航行在地平线边缘的鎏金光晕里。

      夕阳将云层染成血橙与暗金交错的绸缎,海面平静如一块巨大的、微微起伏的琉璃。船首破开波浪的声音规律而沉闷,像巨兽沉睡的呼吸。

      尾楼船长室里,理查·德·克莱尔伯爵次子正对着镶嵌象牙的穿衣镜调整他的拉夫领。

      领子是威尼斯蕾丝与细亚麻的混合体,浆洗得过分挺括,边缘用金线绣着细密的克莱尔家族纹章——三只交错的猎犬。他调整了三次,领口依然像一副精心打造的刑具,紧紧箍着脖颈。

      “该死。”他低声咒骂,手指摩挲着颈侧被磨红的皮肤。

      镜中的男人有一张符合贵族审美的脸:苍白的皮肤,浅棕色头发用发蜡整齐梳向脑后,下巴刻意蓄起的小胡子修剪得一丝不苟。但他眼睛里有些东西破坏了整体的和谐——一种焦躁的、时刻在算计的微光,像赌徒在开牌前最后一瞬的眼神。

      他转身,猩红双排扣外套的下摆扫过铺在脚下的波斯地毯。地毯是赝品,染料在边缘处已有些许褪色,但他坚持要铺——这是“体面”。

      桌上摆着银制酒具,一瓶产自波尔多的红葡萄酒已经打开。他没倒酒,而是走到舷窗边,望向海面。

      “还有两天……”他喃喃自语。

      两天后,蓟花号将抵达朴茨茅斯港。船舱底层,那十二只贴着“威尼斯精密仪器——易碎”标签的木箱将卸下,送往财政部某位要员的私宅。标签是假的,箱子里当然没有什么仪器。真正的货物,藏在底舱最深处那个用厚重帆布围起来的水池里。

      理查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红宝石是劣等货,色泽暗沉,镶工粗糙,但他从不摘下。这是他父亲——老克莱尔伯爵——在他去年“处理”了那艘误入家族海域的维京商船后赏赐的。

      “纪念你的第一次胜利。”父亲当时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

      胜利。

      理查闭上眼睛。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带着北海咸腥的风和血锈的气味。

      那是一年前,在设得兰群岛附近。一艘维京长船误入了克莱尔家族特许的捕捞海域。理查率领两艘快艇拦截。维京人没有逃跑,反而调转船头迎了上来。

      谈判时,那个红胡子的头领站在船首,声音像滚雷:“误会。我们是商船,航向有偏,这就离开。”

      理查当时看着那人——高大,强壮,赤着的胸膛上布满战疤,眼神里没有畏惧,只有一种坦荡的、近乎傲慢的自信。那种自信刺痛了理查。一个蛮子,凭什么这样看他?

      他本来可以放他们走。但他没有。

      “闯入克莱尔家的海域,就是挑衅。”理查说,声音刻意拔高,“放下武器,接受检查。”

      红胡子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检查?可以。但你要保证我们货物的安全。”

      “我保证。”理查说,同时给身后的副手使了个眼色。

      维京人开始放下武器。就在他们的武器堆在甲板上,警惕最松懈的时刻,理查挥手下令攻击。

      战斗是一边倒的屠杀。失去了武器的维京人像困兽般搏斗,用拳头,用牙齿,用随手抓起的木棍。但面对全副武装的士兵,反抗只是拖延死亡时间。

      理查记得最清楚的,是最后时刻。红胡子身上插了三支箭,背靠桅杆,手里握着从敌人那里夺来的短斧,周围躺着七个克莱尔家的士兵。他喘着粗气,血从嘴角流下,但眼睛依然愤怒如火。

      理查是在那时出手的。

      他从后方靠近,手里握着一把原本用于破门的钉头锤。红胡子正格开正面刺来的长剑,后背空门大开。理查抡起锤子,用尽全身力气砸下去。

      骨头碎裂的声音很闷,像砸开一个熟透的南瓜。

      红胡子向前踉跄,但没有倒下。他转过身,血从头顶汩汩流下,漫过眼睛。他看着理查,那双蓝色的眼睛,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深的不甘。

      然后他倒下了。

      理查割下了他的头颅,用石灰处理后带回英吉利。那头颅如今还挂在他乡间宅邸的狩猎厅里,旁边是鹿角和野猪头。一起带回的,还有维京船上的货物。

      “野蛮人……”理查轻声说,嘴角扯出一个弧度。

      他转身离开舷窗,走到桌边,终于倒了一杯酒。深红色的液体在银杯中晃动,像凝固的血。

      敲门声响起。

      “进。”

      进来的是大副,一个脸色蜡黄、总像在忍气吞声的中年人。“大人,瞭望台报告一切正常。风速稳定,预计后天正午抵港。”

      “很好。”理查抿了一口酒,“让火枪队今晚再演练一次齐射。我要他们开枪时的声音,能让魔鬼都捂耳朵。”

      “是。”大副迟疑了一下,“大人,关于船尾的防御……是否要加强?毕竟那里是——”

      “那里很高。”理查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不耐烦的优越感,“维京人划的是长船,低矮得像浮在水面的木片。他们要接舷,只能从和我们差不多高的侧舷爬,或者从更低的船头。爬尾楼?那得先长出翅膀。”

      他晃了晃酒杯:“况且,尾楼两侧各有两名火枪手。他们敢露头,铅弹就会打穿他们的脑袋。”

      大副还想说什么,但看到理查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是,大人。”

      “底舱那个‘水池’呢?”理查压低声音,“情况怎么样?”

      “稳定。一直在换水,喂食也按您吩咐的,切碎的小鱼和贝类。”大副顿了顿,“只是那东西……一直很安静,几乎不动。负责看守的水手说,看着瘆人。”

      “瘆人?”理查冷笑,“等它到了伦敦,进了那位大人的私人水族馆,换来的金子能让你们所有人闭嘴。看好它,别出岔子。”

      “是。”

      “去吧。”理查挥挥手,“告诉所有人,这次航行结束,每人多赏三个月薪水——如果我们遇到维京海盗的话。”

      门关上了。

      理查走到墙边,取下挂在挂钩上的短管手铳。这是他的私人收藏,由伦敦最好的枪匠定制,枪管比制式火门枪短三分之一,镶嵌银丝雕花,胡桃木枪托打磨得温润如玉。他称之为“淑女杀手”。

      他打开火药壶,用计量勺舀出恰好一份细磨□□,倒入枪管。然后是浸过蜡的亚麻布包裹的铅弹,用通条压实。最后,在火门上安置一小片引火药,盖上防潮铜盖。

      整个过程耗时一分二十秒。他已经演练过上百次。

      “要是真能遇上海盗”他低声说,手指抚过枪身上的雕花,“该多好。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沉入海平线。黑暗从东方漫上来,吞没了天光。

      蓟花号点亮了船灯,像一颗在黑色绒布上缓慢移动的琥珀。

      它不知道,三十海里外,四十二双眼睛正透过渐渐浓重的海雾,盯着它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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