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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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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宁十二年,新元启封,雪落长安。
鹅毛般的雪絮自穹顶垂落,无声漫过朱雀大街的青石板,覆上靖安国公府的朱漆大门与翘角飞檐。
府门前的两尊石狮子披了厚雪,像缀满琼花的巨兽,镇守着这座百年勋贵府邸。
院内,九曲回廊的廊柱上挂满了大红灯笼,猩红的灯穗垂在白雪间,被夜风拂得轻轻摇晃,将廊下的积雪染成一片暖红;
庭院中央的铜鹤香炉里,燃着的松香混着梅枝的冷香,丝丝缕缕漫开,与前厅飘来的屠苏酒香、蒸糕甜香缠在一起,酿出新年独有的温润气息。
青砖地上的积雪足有半尺深,踩上去“咯吱”作响,印下深浅不一的脚印,有仆童奔跑的小印,也有成人沉稳的步痕。
大门外,两个膀大腰圆的仆役正弯腰点燃一串长长的鞭炮,红纸裹着的炮仗在雪地里铺出一条红蛇。
“嗤啦”一声,引线燃着,噼里啪啦的声响脆生生炸开,碎屑溅起落在积雪上,红白斑驳,像是在热烈地辞送旧岁。
府内的下人往来穿梭,有的端着盛满蜜饯、干果的描金漆盘,有的提着铜壶往暖炉里添炭,棉袍的下摆扫过积雪,留下浅浅的痕迹,偶有低声谈笑,都裹着新年的喜气,却又带着几分世家府邸特有的恭谨。
八岁的晏欺雪裹着一件月白锦袍,领口袖口滚着一圈雪白的狐裘,领口处还别着一枚小巧的玉麒麟佩,是周岁时先帝所赐。
他刚和三个仆童在庭院西侧的梅园里堆了个歪歪扭扭的雪人,雪人头顶插着两根梅枝当触角,脸上用炭块画了圆眼睛、弯嘴巴,滑稽又可爱。
晏欺雪额角沁着薄汗,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他抬手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蹭得脸颊上沾了点黑炭印,却浑然不觉。
“我赢了!你们堆的雪人都没我的精神!”他叉着腰,仰着小脸,鼻尖冻得通红,像颗熟透的樱桃,乌溜溜的大眼睛里闪着得意的光,说话时呼出的白气袅袅散开,混着雪雾飘向空中。
仆童们笑着起哄,有个胆大的还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头:“小公子的雪人是最精神,可要是被国公爷看见您把炭块拿出来乱画,可要罚您抄书啦!”
晏欺雪吐了吐舌头,连忙捂住嘴,眼底却满是不怕的狡黠。
阿耶最疼他,哪里舍得真罚。
他转身跑到廊下的石桌旁,石桌上摆着一套尚未收拾的围棋,黑白棋子散落在棋盘上,沾了点细碎的雪沫,像是落了星子。
他不感兴趣,一屁股坐在冰凉的石凳上,嫌狐裘碍事,便伸手将领口的狐裘往下扯了扯,露出纤细的脖颈,指尖触到石凳上的积雪,凉得他瑟缩了一下,却反而觉得有趣,又用手指戳了戳积雪,划出一道道弯弯曲曲的痕迹。
双手托着圆乎乎的脑袋,小臂撑在微凉的石面上,晏欺雪晃了晃穿着虎头靴的小短腿,靴底的绒毛沾了雪,落在青砖上留下点点白痕。
他一瞬不瞬地望着天边,夜空里,不时有别家府邸燃放的烟花腾空而起,先是一道亮眼的光痕划破墨色天幕,紧接着“嘭”的一声炸开,漫天星火四溅,红的似霞、金的似粟、粉的似雾,在雪色映衬下格外璀璨。
他看得入了神,睫毛上沾了点细碎的雪沫,像缀了两颗碎钻,不自觉地抿了抿嘴唇,嘴角勾起浅浅的梨涡。
阿耶说过,等处理完府中琐事,便带他去街上看灯市,尝最甜的糖葫芦,还有会跑的竹马灯。
他早就数着指头盼着了,此刻心里盘算着灯市的热闹,忍不住伸出小手,学着烟花炸开的样子,在身前划了个大大的圆,指尖划过空气,仿佛已经触到了那些流光溢彩的花灯。
周遭的鞭炮声、谈笑声、风雪声,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廊下的红灯笼摇晃,光影在他脸上忽明忽暗,映得他眼底的期盼愈发真切;
远处梅枝上的积雪偶尔簌簌落下,砸在青石上发出细微的声响,也没能打断他的思绪。
他甚至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看着雪花在掌心慢慢融化,凉丝丝的触感让他忍不住笑出了声,声音清脆得像檐下的铜铃。
就在这时,前院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金属碰撞声。
那声音与新年的喜庆格格不入,先是“铮”的一声锐响,像是刀剑出鞘时的交锋,紧接着便是密集的“铿锵”声、甲胄摩擦的沉钝声,还有人急促的喝骂声,硬生生撕裂了府中温馨祥和的氛围,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突兀,像一把冰冷的刀,划破了漫天飞雪的静谧。
那刺耳的金属碰撞声并未停歇,反而愈发密集,混着刀剑入肉的闷响、人的惨叫与呵斥,像一张冰冷的网,瞬间笼罩了整座靖安国公府。
晏欺雪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是茫然与惊惧。
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小手紧紧攥住石桌上的积雪,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
廊下谈笑的仆妇们脸色骤变,尖叫声此起彼伏,原本热闹的庭院瞬间陷入混乱,仆童们四处逃窜,管事嬷嬷的呼喊被淹没在一片嘈杂之中。
“欺雪!欺雪!”
急促的呼喊声穿透喧嚣,母亲一身华贵的朱红锦裙沾了雪沫与尘土,发髻散乱,往日温婉的脸上满是泪痕与焦灼。
她跌跌撞撞地跑来,裙摆扫过积雪,留下凌乱的痕迹。
不等晏欺雪反应,母亲便一把将他紧紧搂在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让他喘不过气,带着哭腔的声音颤抖不已:“我的儿,快跟娘走!”
晏欺雪被母亲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想哭,他能感受到母亲怀里的颤抖,能闻到她身上平日里清雅的香气此刻混着浓重的血腥味,他懵懂地问:“娘,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是坏人来了吗?”
母亲没有回答,只是死死抱着他,脚步踉跄地往后院跑去。
沿途的景象让晏欺雪的心脏阵阵紧缩:平日里和蔼的管家倒在雪地里,胸口插着一把长剑,鲜血染红了身下的白雪;
负责教他读书的先生蜷缩在廊柱旁,双目圆睁,没了气息;
连总是偷偷给他塞糖的厨娘,也倒在血泊中,手里还攥着半块未送出的桂花糕。
哭喊与厮杀声在耳边炸开,晏欺雪吓得紧紧闭上眼,把头埋在母亲的脖颈间,泪水浸湿了母亲的衣襟。
他想起昨日阿耶还笑着摸他的头,说等新年过后便带他去猎场;想起母亲夜里为他掖被角,轻声哼着摇篮曲。
可此刻,那些温暖的画面都被眼前的血腥撕碎,只剩下无边的恐惧。
母亲带着他冲进了后院的书房,反手锁上门,然后颤抖着推开了书架后的一面暗墙。
暗墙后是一条狭窄的密道,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母亲将他推进密道,蹲下身,捧着他的脸,泪水落在他的脸上,冰凉刺骨。
“欺雪,听娘说,待在这里不许出声,不许出来,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能出来!”
“娘,你要去哪里?我跟你一起走!”晏欺雪哭喊着,伸手想去抓母亲的衣袖,指尖却只擦过一片冰凉的锦缎。
母亲却猛地后退一步,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用力咬了咬唇,声音带着决绝:“娘要去找你爹爹。我的儿,你要好好活着,一定要好好活着!”
说完,她便关上了暗墙,将晏欺雪的哭喊与外面的厮杀声隔离开来。
密道里一片漆黑,只有一丝微弱的光线从暗墙的缝隙中透进来。
晏欺雪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双手死死捂住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泪水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滑落。
黑暗中,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咚咚”地撞着胸腔,像是要跳出来一般。
外面的声响透过暗墙的缝隙钻进来,刀剑碰撞的锐响、人的惨叫声、还有陌生的呵斥声,每一声都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的神经。
他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平日里亲切的下人会倒在血泊中,为什么母亲要把他藏在这里,为什么爹娘不跟他一起躲进来。
他想起阿耶教他的诗句,想起先生说过的“家国天下”,可此刻,这些曾经让他觉得深奥的词语,都变成了冰冷的嘲讽。
他只是个八岁的孩子,他不懂什么叫“通敌”,不懂什么叫“谋逆”,他只知道,他的家正在被摧毁,他的亲人正在遭遇危险。
忽然,一阵沉稳而冷冽的脚步声传来,伴随着金属甲胄的摩擦声,停在了书房门外。
那脚步声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威压,让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紧接着,一个年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的声音响起,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却透着刺骨的寒意:“搜。靖安国公通敌叛国,陛下有令,满门抄斩,一个不留。”
晏欺雪下意识地往密道深处缩了缩,小小的身体因为恐惧而剧烈颤抖。
他透过暗墙的缝隙,隐约看到一道颀长的身影立在书房门口。
那是个约莫十七岁的少年,身着玄色织金锦袍,领口袖口绣着繁复的云纹,腰间束着玉带,悬挂着一枚成色极佳的玉佩。
他身姿挺拔,如松如竹,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他身上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冷傲。
少年的头发用玉冠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侧脸线条利落分明,鼻梁高挺,唇线清晰,只是那双眼眸深邃如寒潭,没有一丝温度。
他微微垂着眼,目光扫过书房内的狼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几名甲胄鲜明的侍卫垂首立在他身后,大气不敢出,显然对他极为敬畏。
“殿下,书房已搜遍,无余人。”另一个恭敬的声音响起,带着明显的畏惧。
“嗯。”先前那个冷冽的声音应了一声,脚步声再次响起,渐渐远去。
“处理干净些,莫要污了这雪夜。”
晏欺雪躲在密道里,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
他牢牢记住了那道颀长的身影,记住了那身华贵的玄色锦袍,更记住了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眸。
他不知道这位“殿下”是谁,却清楚地知道,正是这个人,带来了这场灭门之灾。
那份深入骨髓的寒意,比密道里的冰冷更甚,在他心底刻下了一道永不磨灭的印记。
密道里的空气越来越稀薄,晏欺雪的身体冻得瑟瑟发抖,手脚早已麻木。
他不知道外面的厮杀持续了多久,只觉得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他在黑暗中默默祈祷,祈祷爹娘能够平安,祈祷那个可怕的殿下能够快点离开,祈祷这一切只是一场噩梦。
可每当他听到外面传来一声惨叫,他的心就往下沉一分,直到最后,连惨叫都消失了,只剩下风雪呼啸的声音。
直到外面彻底没了动静,晏欺雪才颤抖着爬起来,摸索着推开了暗墙。
眼前的景象让他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后院的雪地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府里人的尸体,鲜血浸透了白雪,红得刺眼,与天边残留的烟花余光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而惨烈的画面。
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庭院,此刻变成了人间炼狱。
晏欺雪的嘴唇哆嗦着,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却还是一步步往前走。
他跌跌撞撞地穿过尸体,目光疯狂地在人群中搜寻着爹娘的身影。
“爹!娘!”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凄凉。
终于,他在书房门口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父亲穿着一身玄色朝服,胸前插着一把长剑,鲜血染红了大半衣襟,倒在雪地里,双目紧闭。
母亲依偎在父亲身旁,身上也满是伤痕,早已没了气息。
“爹!娘!”晏欺雪哭喊着扑过去,跪在雪地里,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去探父亲的鼻息。
就在这时,父亲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眼皮艰难地掀开一条缝,浑浊的目光落在晏欺雪身上。
“欺……欺雪……”父亲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晏欺雪大喜过望,紧紧抓住父亲的手,泪水滴落在父亲的手背上:“爹,你还活着!你坚持住,我们去找大夫!”
父亲缓缓摇了摇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反手抓住晏欺雪的手腕,眼神里满是不舍与决绝:“走……离开长安……越远越好……不要回来……不要……寻仇……”
“不!爹!是谁害了我们家?是那个殿下吗?我要报仇!我要为你们报仇!”晏欺雪哭喊着,泪水模糊了视线,那个玄衣少年冰冷的眼眸在他的脑海里反复回响,成为了他心中最深刻的仇恨印记。
父亲的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却终究无力地垂了下去,眼睛永远地闭上了。
“爹!爹——!”
晏欺雪抱着父亲冰冷的尸身,失声痛哭。
哭声撕心裂肺,回荡在空旷的庭院里,却再也换不回亲人的回应。
他的脸颊、衣襟,都沾满了父母温热的鲜血,那血腥味浓烈得让他作呕,却又深深烙印在他的心底。
天空中,雪下得更大了,鹅毛般的雪絮纷纷扬扬地落下,落在他的头上、肩上,落在父母的尸体上,落在满院的血泊中。
雪花试图掩盖这惨烈的一切,却怎么也盖不住那深入骨髓的仇恨与悲痛。
不知哭了多久,晏欺雪的哭声渐渐微弱,只剩下压抑的呜咽。
他缓缓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纯真与期待,只剩下冰冷的恨意与决绝。
他轻轻放下父亲的尸身,指尖在父亲冰冷的脸颊上短暂停留,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然后用沾满血污的袖子,狠狠擦去脸上的泪水与血痕,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坚定。
他的身体摇摇欲坠,膝盖因为长时间跪地而僵硬刺痛,起身时踉跄了一下,双手下意识地撑在冰冷的雪地上,掌心被积雪与碎石硌得生疼,却也让他混沌的意识多了几分清醒。
他慢慢挺直脊梁,尽管身形依旧单薄,却在漫天风雪中透出一股不容撼动的倔强。
目光最后扫过满院的尸身与血泊,扫过那座曾经承载了他所有欢乐的国公府,眼底没有了丝毫留恋,只剩下冰封般的冷硬。
他缓缓转过身,面向府外茫茫的雪夜,迈出了第一步。
脚步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的轻响,在死寂的庭院里格外清晰。
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沉重,却又异常坚定,没有丝毫犹豫。
他的小手紧紧攥成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血丝,与掌心的血污融为一体,刺骨的疼痛让他时刻记着此刻的仇恨。
风雪打在他的脸上,像刀子一样刮过,他却连眼都未曾眨一下,只是死死盯着前方被白雪覆盖的道路,一步步走出了靖安国公府的朱红大门,再也没有回头。
漫天风雪里,少年的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可心底的浪潮却早已翻江倒海,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与泪的重量,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在灵魂深处轰然回荡。
雪埋旧岁,血浸朱门。
世间再无靖安国公府晏欺雪,那个盼灯市、念糖葫芦的稚子,已随满门骸骨葬于这长安寒雪。
余生,我名谢晏卿——谢以血偿,晏记深仇,卿执霜刃。
此身入炼狱,此心向刀锋,不斩仇雠,誓不罢休!
雪,还在下着,覆盖了长安的繁华,也埋葬了一个孩童的过往。
谢晏卿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茫茫雪夜之中,单薄却挺拔,像一株在风雪中顽强生长的孤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