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求救，写在我的昨天》大禾之上

69、影子 市局办

　　市局办公室
　　办公室灯火通明。蔡星澜盯着桌上那堆资料，总觉得还有什么东西被遗漏掉了。她重新翻出齐雨欣之前发给她的学校论坛帖子，一条一条往下看。
　　看着看着，她注意到一个不太起眼的ID，一直在帖子下面追着骂郑伟斌，用词越来越激烈—“变态”“活该”“怎么不去死”。那个ID几乎在每一条关于郑伟斌的讨论下面都留了言，语气里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恨意，像是在发泄什么。
　　“雨欣，这个ID，能查到是谁吗？”
　　齐雨欣凑过来看了一眼，点点头，手指在键盘上敲了起来。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办公室只剩下键盘声和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屏幕上代码跳动着，齐雨欣的眉头越皱越紧。
　　“这个账号很隐蔽，注册信息都是假的。”齐雨欣盯着屏幕，眉头皱了皱，“但是我发现它经常点赞另一个账号—ying。这两个账号的互动很频繁，像是同一个人在用，或者至少是关系很近的人。”她顿了顿，手指又敲了几下，“顺着ying的账号，顺藤摸瓜找到了注册邮箱，是当年学校发的学生邮箱。我查了邮箱的主人……论坛里发帖曝光郑伟斌的那个帖主，正是刘国勇。”
　　蔡星澜不由的心惊了一下。
　　邓婉仪凑过来：“所以说，刘国勇早早就喜欢孙颖了？那个骂郑伟斌的账号也是他的？”
　　“不止。”齐雨欣把屏幕转过来，“你们看，刘国勇这个账号从初中就开始活跃，发的内容……很多都和孙颖有关。他开过好几个帖子，都是那种暗戳戳的表白贴，但从来不说名字，只有他自己知道说的是谁。这个发帖曝光郑伟斌的帖子，是他发的。”
　　杨光辉站在一旁，盯着屏幕：“高中的时候就发帖抹黑郑伟斌，如果后来发现郑伟斌还在盯着孙颖，动手杀人的可能性很大。”
　　“看来要仔细查查他们两个的关系了。”从文杰翻开记录本。
　　“等等。”齐雨欣突然说。
　　所有人都看向她。
　　“我之前因为手机短信回复习惯的差异，对郑伟斌那部手机做了技术分析。”齐雨欣的声音有点紧，“发现一个重要线索—那部手机在五月份之前的使用习惯，和五月份之后有明显差异。指纹解锁的位置、打字速度、常用词汇……都不一样。简单说，一个人用手机的习惯很难完全模仿，比如解锁时手指放的位置会固定，打字的速度和停顿点也因人而异。这部手机前后完全像是两个人在用。”
　　她顿了顿，抬起头：“五月份之后，用手机的人换了。”
　　蔡星澜只觉得头皮发麻。五月份之后换了人—那不就是郑伟斌死后？
　　“也就是说，郑伟斌死后，有人拿走了他的手机，继续用。”她慢慢说。
　　齐雨欣点点头，又打开另一个页面：“我还把郑伟斌手机里所有的短信，包括恢复的那些，做了词频分析和笔迹比对。结果发现那些‘骚扰短信’的用词习惯、行文风格，和刘国勇的日记高度相似。尤其是那种重复的句式，比如‘你的笑容’这种表达，在他日记里反复出现。”她放大了屏幕上的对比图。
　　“什么？”几个人同时围了过来。
　　蔡星澜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她猛地翻起桌上的资料，手指有些发抖。从粟溪镇一中带回来的那沓作文本还在，她翻到其中一篇，指着第十二行—
　　“你的笑容真好看，像阳光一样。”
　　她又点开屏幕上那条短信—
　　“你的笑容真美丽，好想拥有。”
　　一模一样的用词习惯。“你的笑容”这个短语，在这篇作文里出现了三次，在那些短信里出现了四次。不是巧合。
　　“这篇作文……”蔡星澜抬起头，声音有点涩，“是刘国勇写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所以那些骚扰短信……”邓婉仪开口，又停住。
　　“是刘国勇发的。”蔡星澜替她说完。她脑子里浮现出那个画面—刘国勇一边写着日记，一边用另一个手机号给孙颖发短信，把自己伪装成那个“变态跟踪狂”。而郑伟斌，就因为喜欢孙颖，背了十几年的黑锅。
　　蔡星澜申请重新勘验刘国勇的遗物。这次查得更细，在他留下的私人物品里，发现了一本旧日记，封面都磨毛了，日期从初中一直记到最近。
　　日记里的字迹歪歪扭扭，但能看出来写得很用力。
　　“今天又看见她了，她对我笑了一下，我一整天都在想这件事。”
　　“那个郑伟斌，总在她旁边转，真碍眼。”
　　“今天又划了一刀，疼才能让我清醒。”
　　蔡星澜一页页翻下去，手指越来越凉。日记里记录的全是对孙颖的执念，以及—自残。那些刀疤不是别人留下的，是他自己划的。有好几页的边角都被血浸过，干涸后变成暗褐色的痕迹，摸上去硬硬的。
　　翻到最后几页，有一句话被反复描了很多遍，墨迹都穿透了纸背：
　　“总有一天我要让所有人都以为是他，这样她就只能看见我了。”
　　蔡星澜盯着这行字，瞬间感觉嗡嗡的。让所有人都以为是谁？是郑伟斌？让孙颖以为一直窥探她的人是郑伟斌，实际上却是刘国勇自己？他不仅要得到孙颖，还要让那个背锅的人永远无法翻身。
　　她又想起那些短信，那些日记，那些照片—如果刘国勇才是真正的骚扰者，那郑伟斌这些年，背的是什么锅？一个被冤枉的人，到死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恨，为什么会被退学，为什么走到哪儿都被人指指点点。
　　韩墨那边也出了新结果。他对刘国勇身上的刀疤做了更细致的分析，发现那些刀疤的走向、位置、愈合情况，全都符合“自残”的特征—多次划伤、方向一致、都是自己能触及的位置，不是搏斗留下的防御伤。有几处甚至能看出来是同一把刀，同一个角度，反复划在同一个地方。
　　“他自己划的。”韩墨说，“那些新旧不一的刀疤，都是他自己干的。有些伤口的愈合程度显示，他最近几个月还在划。大概是想用疼痛来压制什么，或者……用这种方式确认自己还活着。”
　　蔡星澜站在法医室门口，盯着报告上那几行字，半天没动。
　　审讯室
　　余利威坐在椅子上，两只手交握着搁在桌面上。
　　蔡星澜把一沓资料放在桌上，声音不高：“刘国勇喜欢孙颖，你们应该早就知道了吧？”
　　余利威的手顿了一下，头垂得更低了，像是要用这个姿势对抗什么。
　　“逃避也没什么用。”杨光辉把一张打印出来的短信截图推到他面前，“这个短信，你应该很熟悉吧？”
　　余利威低头看了一眼，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猛地往后缩，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啦的声音。
　　“刘国勇初中就喜欢孙颖了。”他的声音发虚，嘴唇都在抖，“特别喜欢，喜欢到……不正常的那种。”
　　“那骚扰短信到底是谁发的？”杨光辉盯着他。
　　余利威沉默了许久，久到蔡星澜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见他闷闷的声音：“是刘国勇……他用匿名短信骚扰孙颖。郑伟斌因为性格孤僻，总在学校附近晃悠，被当成了替罪羊。刘国勇什么都没说，就那么看着郑伟斌被处分、退学。我们……我们当时都不敢说。”
　　蔡星澜心里那根弦绷紧了：“你们就这样眼睁睁看着郑伟斌被退学？”
　　余利威抬起头，眼眶下面青黑一片：“没办法啊，我们能怎么办？国勇他……他是那种人，得不到就会毁掉的那种。后来他开始自残，我们更不敢说了，就怕哪天他会做出更可怕的事。你是没见着他那个样子，拿刀往自己胳膊上划，一边划一边笑，说‘疼才能让我清醒’。那种人，谁敢惹？”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是气音：“他什么都能干得出来。”
　　杨光辉追问：“八年前换身份那事儿呢？”
　　余利威喉结滚动了一下：“那时候我就隐约猜到他想干什么—他想用朱俊凯的身份，名正言顺地和孙颖在一起。朱俊凯那傻小子还以为是报恩，其实……”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刘国勇根本不是在报恩，他是在布局。他用救命之恩换朱俊凯的信任，然后用那张相似的脸，换走朱俊凯的人生。
　　蔡星澜站在窗前，把所有的线索串了起来—
　　刘国勇才是真正的骚扰者。郑伟斌是被冤枉的，背了十几年的黑锅。刘国勇喜欢孙颖，喜欢到偏执，喜欢到不惜毁掉任何靠近她的人，包括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郑伟斌。
　　刘国勇五月份杀了郑伟斌，然后拿了他的手机，继续以郑伟斌的身份发短信、写日记、拍照片，制造“郑伟斌还活着”的假象。那些六月份的照片，七月份的短信，都是他自己拍的、自己发的。他在用自己的方式，让那个替罪羊继续背锅—哪怕那个替罪羊已经死了。
　　他让所有人都以为，那个窥探孙颖的人是郑伟斌—就像十几年前一样。
　　可是刘国勇死了。死在了七月六号。
　　那么问题来了：如果刘国勇是那个窥探者，杀了他的人，是谁？
　　蔡星澜脑子里突然闪过孙颖那个往楼顶飘的眼神。从一开始见面，到第二次询问，到送他们出门—每一次，她都会往那个方向看一眼。那不是恐惧，不是好奇，是别的什么。
　　那个眼神，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等待。
　　蔡星澜想起孙颖说过的那些话。“后来慢慢变了，温柔体贴，也不乱发脾气了。”如果她早就知道丈夫换了人，如果她早就发现身边那个人不是朱俊凯，如果她这些年一直在和一个偏执者生活在一起，每天晚上面对那个自己划自己一刀的人—
　　她会是什么感觉？害怕？恶心？还是别的什么？
　　窗外天快亮了，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蔡星澜看着那道光，脑海里冒出一个念头—也许从头到尾，孙颖什么都知道。知道丈夫早就换了人，知道刘国勇才是那个跟踪她的人，知道郑伟斌是被冤枉的。
　　她知道，但她什么都没说。
　　她在等什么？
　　等刘国勇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