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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第二种可能   询问室 ...

  •   询问室
      苏世璋坐在桌子对面,腰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搁在膝盖上。他领口熨得平整,像是出门前特意打理过。脸上的表情很淡定—太冷静了,冷静到不像一个刚丢了孩子的父亲。
      “苏先生。”邓婉仪把笔录本翻开,笔头落在纸上,“你之前跟我们说,案发前一周你一直在外地出差,案发当天傍晚才回到云海市。这个说法,你确认吗?”
      “确认。”苏世璋点了点头,语气很稳,像是在回答一个再正常不过的问题。
      蔡星澜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屏幕朝他。画面定格在凌晨三点零八分,十三栋楼门口,感应灯的光打在一个人的脸上。五官清清楚楚。
      “那这个人是谁?”
      苏世璋看着屏幕。
      他看了两秒。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在辨认一个不太熟的人。然后他往后靠了靠,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原来你们问这个”的了然。
      “哦—想起来了。”他语气平静,“那天确实回来过。出差中途落了份合同在书房,第二天一早开会要用,没办法,连夜赶回来拿了一趟。拿了就走了,第二天一早的火车票你们可以查。”
      他说完看着蔡星澜,目光没有躲。每一个字都接得很自然,像是早就想好了答案,只等着有人来问。
      邓婉仪的笔在纸上顿了一下。她抬头看了苏世璋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这个人回答问题太快了,快得不像在回忆,像是在背书。
      杨光辉靠在椅背上,抄着手,视线从苏世璋脸上扫过去:“苏先生,你凌晨三点回家拿合同,你太太知道吗?”
      苏世璋偏过头,像是认真想了想。
      “应该是不知道的。”他说,“她在睡觉,我就没叫她。拿了东西就走了,前后不到十分钟。”
      “十分钟。”杨光辉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没往下说。他看了蔡星澜一眼,蔡星澜没有接他的目光,而是继续盯着苏世璋。
      “苏先生。”蔡星澜把电脑转回来,语气不变,“进门之后你去过哪些房间?”
      “书房。”苏世璋说,“就书房。拿了合同就出来了。”
      “没有去过其他地方?”
      “没有。”
      “孩子的房间呢?”蔡星澜问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不经意间提了一嘴。
      苏世璋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动作很小,如果不是盯着看根本注意不到。
      “没有。”他说,“孩子在睡觉,我怕吵醒他。”
      蔡星澜没有追问。她把手里那份笔录翻到某一页,指尖在纸上轻轻敲了两下。
      门开了一条缝,喻宇探进半个身子,朝蔡星澜点了点头。
      蔡星澜站起来,走到门口。喻宇压低声音,把手里的文件夹递过来:“星澜姐,我跑了一趟苏世璋公司,全部核实过了。火车票改签记录、合同文件的签署时间、公司员工的证词—全部能对上。他确实在案发前四天凌晨回了云海,拿了一份合同,然后又马上走了。几个员工都说那天早上开会的时候合同就在桌上,他要是凌晨没回来拿,这东西不可能凭空出现。”
      蔡星澜接过文件夹翻了翻。火车票改签记录打印得清清楚楚,改签时间是案发前五天下午三点十二分,从当天傍晚的班次改签到了第二天一早。合同签署时间是案发前三天上午九点半。同事的证词也录了,三个人分别说的,说法一致。
      时间线严丝合缝。每一环都扣得上。
      她合上文件夹,回到桌前坐下,把材料搁在手边,没有翻开。
      “苏先生。”她说,“你跟我描述一下那天回家拿合同的具体经过。从进门开始。”
      苏世璋换了个坐姿,右手搭在桌面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腕上的表带。
      “大概凌晨三点左右到家。开门进去,书房在二楼,我直接上楼拿了合同。合同就搁在书桌上,我出门前放在那儿的,一进门就看见了。拿了就走了。全程不到十分钟。”
      “进门之后开灯了吗?”
      “开了门厅的灯。楼上没开,怕吵醒孩子和—”他停了一下,“和我太太。”
      “楼上没开灯,你怎么找到合同的?”
      “手机照着。”苏世璋说,“手机屏幕那点光就够了,合同就在桌上,不用翻。”
      他说得很具体。太具体了。一般人回忆一件发生在凌晨的事,细节不会记得这么清楚—开了哪里的灯,没开哪里的灯,用什么照的亮,合同放在哪里。除非他事后反复想过这些细节。
      “你拿完合同直接走了?”
      “直接走了。”
      “有没有去孩子的房间看一眼?”
      苏世璋的手指停了。就一下。指腹按在表带上,没有再摩挲。
      “没有。”他说,“孩子在睡觉,我怕吵醒他。”
      蔡星澜看了他两秒,没有继续这个问题。她把笔录翻到下一页。
      “孩子出事那天傍晚,你和黄女士一起出门参加酒席。这个酒席是什么时候定下来的?”
      “提前一两天。”苏世璋说,“就是一个剪彩仪式,非要我们去一下,之后还有个商务酒会。合作方那边安排的,不去不好交代。”
      “提前一两天才知道的?”
      “对。”
      蔡星澜的笔在纸上停住了。
      黄星悦说的是“提前一两天”。苏世璋说的也是“提前一两天”。用词一模一样。换成任何一对夫妻,一个人说“提前一两天”,另一个人可能会说“就前两天才定的”、“临时通知的”、“本来不想去的”—表达方式会有差别。但他们两个人的说法,像是从同一张纸上抄下来的。
      她把这点记在心里,面上什么都没露。
      “苏先生,关于你名下那张门禁卡—”
      “那张卡啊。”苏世璋接得很快,“我的卡早就消磁了。应该是之前不小心跟手机放一起弄坏的。一直没去补办。你们查到的刷卡记录,用的肯定不是我手里这张。”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我猜可能是有人复制了我的卡。”
      猜。复制。他说这两个词的时候语气很随意。
      蔡星澜没有再问。
      她把笔录翻到最新的一页,笔尖在某个位置画了一个圈。
      笔录上写着一行字—“我没进孩子的房间。”
      字迹很工整,签名的笔画一丝不苟。
      邓婉仪把笔录转过去让苏世璋签字。他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拿起笔,在签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横平竖直,一笔一划,写得比平时还工整。
      签完他把笔搁下,抬起头看着蔡星澜,目光平静。
      “警察同志,还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吗?”
      蔡星澜从讯问室出来,在走廊里站了两秒。
      喻宇靠在走廊墙上等她,手里还捏着那个文件夹。他看蔡星澜出来,递了瓶水过来。蔡星澜接过来没拧开,拿在手里。
      “你怎么看?”喻宇问。
      蔡星澜没来得及回答。走廊另一头,黄星悦被邓婉仪带着去做补充笔录,两个人刚好迎面碰上。
      苏世璋从讯问室里走出来。黄星悦从他身边经过。两人中间隔了不到半米的距离。
      没有对视。没有说话。没有任何眼神交流。
      苏世璋低着头往外走,步子不快不慢,跟进来的时候一样稳。黄星悦直直地从他身边走过去,目视前方,像是走廊里根本没有这个人。
      她的腿又开始抖了。膝盖往下,裙摆遮不住的地方,能看见小腿在发颤。但她没有停,也没有回头。
      邓婉仪走在黄星悦旁边,注意到了这个动作。她看了蔡星澜一眼,两个人的目光在走廊里碰了一秒。
      蔡星澜站在讯问室门口,把这一幕收进眼底。
      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办公室里日光灯开着,齐雨欣把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从文杰端着杯子从饮水机那边走过来。
      蔡星澜把苏世璋的笔录复印件摊在桌上,旁边是兰姨的口供、黄星悦的第一次笔录、苏世璋的出差记录、火车票改签凭证、门禁刷卡记录。六份材料一字排开,像一副拼图,所有碎片都在桌面上,但就是拼不到一起去。
      苏世璋和黄星悦的口供—酒席的时间、出门的经过、孩子在房间里玩、兰姨在厨房做饭—细节全对得上。但每一句都像是排练过的。语气太顺,用词太像,连停顿的位置都差不多。真正的夫妻回忆同一件事,会有细节上的出入,会互相纠正,会有一方记得另一方不记得的部分。他们两个没有。
      像是背出来的。
      “这夫妻俩有问题。”邓婉仪把黄星悦的补充笔录放到桌上,“黄星悦刚才做笔录的时候一直在抖。问她什么她都答,但每说一句都要停一下,像是在想这句话该怎么说。”
      “苏世璋倒是不用想。”喻宇把脚翘在椅子横杠上,转着笔,“他什么都能答,答得比记者招待会还顺。但就是—太顺了。”
      “他连上楼没开灯、用手机照着拿合同这种细节都记得。”杨光辉靠在窗边,抄着手,“凌晨三点,人半睡半醒的,谁会把这些细节记得这么清楚?除非—”
      “除非他事先想过要说这些。”蔡星澜接上他的话。
      齐雨欣从电脑后面探出头来:“星澜姐,我觉得苏世璋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真的。火车票是真的,合同是真的,连凌晨三点回家都是真的。但就是—”
      “太真了。”蔡星澜说。
      她把那份火车票改签记录拿起来又看了一遍。改签时间:案发前五天下午三点十二分。那个时候,美兰府邸的门禁记录显示,那张“丢掉的”门禁卡已经被人用过好几次了。
      时间线在她脑子里一点一点地拼起来。兰姨丢卡、门禁被刷、苏世璋改签、凌晨回家—所有这些事情发生在一个星期之内。太密集了。密集得不像是巧合。
      桌上座机响了。
      邓婉仪接起来,听了两句,脸色变了。
      “黄星悦打来的。”她捂住话筒,声音压低,“她说有人打电话来,要一百万。”
      办公室里的空气一下子绷紧了。喻宇把翘着的脚放下来,杨光辉从窗边站直了身子,从文杰敲键盘的手停了。齐雨欣端着那杯一直没喝的水,悬在半空中。
      蔡星澜走过去接过听筒。电话那头,黄星悦的声音碎成一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话都连不成句。
      “他打过来了—他说孩子在他手上—要一百万—不让我报警—可是我已经报警了—他知道了怎么办—他会撕票的—”
      “黄女士。”蔡星澜把声音压得很稳,“对方有说在哪里交易吗?”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黄星悦的抽泣声卡在嗓子眼里,像是在努力回忆,又像是在翻找什么东西。
      “他说……他说地方回头再通知我。让我把钱准备好,不许连号,不许做记号,不许告诉任何人—可是我已经告诉你们了—我不该告诉你们的—”
      “黄女士。”蔡星澜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但声音没有拔高,一字一句地往下压,“你做的是对的。从现在开始,对方的每一次联系你都要记下来—时间、说的什么、用的什么号码。不要跟他讨价还价,不要刺激他。剩下的交给我们。”
      挂了电话,办公室里沉默了整整三秒。
      “这案子变成绑架了。”从文杰把车钥匙摸出来攥在手里,椅子往后一推。
      “不一定是绑架。”蔡星澜说。
      所有人同时看向她。
      她站在桌边,一只手还按在座机上。日光灯把她脸上的轮廓照得棱角分明。她没有马上说话,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六份摊开的材料上—兰姨的口供、黄星悦的笔录、苏世璋的笔录、出差记录、改签凭证、门禁记录。像在看一副拼图,哪块拼错了。
      “如果孩子在他手上,他为什么不在断电那十分钟里直接要赎金?”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他选在没有大人在家的时间段入室,目标很明确—是孩子。但兰姨的笔录里说,家里值钱的东西一样没少。他不图钱。”
      “可黄星悦确实接到了勒索电话。”邓婉仪说。
      “是。”蔡星澜低下头,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苏世璋的笔录复印件上。签名的那一行,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写得很认真,像是签合同。
      “所以现在有两个可能。”她说,声音不大,每个字都沉甸甸的,“要么,孩子确实在嫌疑人手里。他之前不图钱,现在改主意了。”
      她顿了一下。办公室里没有人出声,只有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地响。
      “要么—”蔡星澜抬起眼,“这个电话,不是绑匪打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9章 第二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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