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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三七 雁桥之战(四) 不对劲,非 ...

  •   邓贤领军来犯时,魏延应对得很快。

      他先联络附近诸将整合兵力,指挥大军将邓贤军驱赶到开阔地带,便于黄忠麾下的骑兵在其中往来冲撞,自己则带本部人马绕后,准备包抄合围。可邓贤军的溃散速度出乎意料地快,那些残兵三五成群,从他与黄忠尚未合拢的缝隙中钻了出去,一闪就不见踪影。

      往往溃兵四散奔逃时,或者如无头苍蝇一般、分不清东西南北;或者心胆俱裂,跑不出几步便瘫软在地、任凭宰割;最不济,也该朝着那些看不见矛戈寒光的地方而去。但这些残兵毫不畏惧他们整齐的阵列,硬是左窜右窜,挤着冲进了麦田。

      邓贤军剩余的兵力组成也很奇怪。残兵褪却之后,首当其冲的是一圈老兵,他们虽然只穿着两裆皮甲,但作风极为顽强,硬是在外围溃散的情况下维持住了阵线。突破他们以后,魏延本以为,面对的应该是更加兵强马壮的精锐。结果稍一交锋就发现,居然大部分都是新兵、甚至凑数的民夫。只不过数量实在太多,哪怕人人引颈就戮,也足够他们把刀都杀到卷刃了。

      夜袭最难的并非杀敌,而是辨认己方队列、避免自相践踏。雒城苦守数月,虽然有成都供给粮草,想来也不敢肆意挥霍,军中兵卒多半目力不佳。更何况今晚雾霭沉重,纵使火把充裕,那团昏黄也被模糊成了稀薄的影子。邓贤选择这样的天气攻营,已经很反常,但勉强还能认为想攻他们一个不备。可若是这样,他更不应该拉来这么多连兵器都拿不稳的壮丁凑数。

      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魏延喝令张南暂缓推进,带领已出阵的兵马转向麦田,严防溃兵作乱。同时派出游骑,探察侧翼方向动静。再请刘封就地列盾,留意是否另有敌军接应。自己则留在前部,继续策应黄忠围剿邓贤。

      接到薛达来替魏延传令,刘封不以为然地轻哼了一声:

      “文长素来骁勇,何以今夜竟如此畏首畏尾?”

      “贼军狡诈,将军亦是为长公子安危着想。”

      薛达陪着笑,好言相劝。刘封还想再说什么,梁四郎旧事却蓦地涌上心间,硬是把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刻薄话咽了回去。

      他才不要被徐绫再审一次,太难堪了。

      寇岳得令,指挥长牌、刀盾、弓手、矛兵,依次排列。几架弩机也调转方向,对着那片黏稠的黑雾绞紧了弦索。刘封骑着小红马赤云,居高临下地看着寇岳带领部曲忙碌奔走,用长沙乡音往来呼号,忽然无端生出几分堵闷。

      被徐绫拿捏也就罢了,她毕竟是小师妹。魏延什么出身,怎么敢随便派个亲兵过来,就想命令自己?真是尊卑不分了!

      “阿原。”

      刘封正要让寇原把寇岳寻回来,莫要如此勤劳用命,耳畔忽然传来筋索拉扯的紧绷涩音,紧接着又是木轴滚动的札札轻响。

      这些声音遥远而飘渺,显然不是来自本方战阵。

      不好!

      刘封伸手把寇原拽到自己身边,催马紧靠盾墙,嘶声高喊:

      “速速列阵!”

      箭雨倾盆而下,接二连三的嘭嘭声从身前传来,夹杂着少许箭镞擦过边缘迸出的短促刮擦。寇原在刘封的身体和长牌的遮蔽后一阵胆寒:再晚一步,他恐怕就再也吃不到那条带着丝丝甜味的肉脯了。

      然而仅仅一轮过后,竟然风消雨停。

      刘封侧耳细听,前方没有传来战马嘶鸣。闭目静待,也没感知到大队行进的步伐震颤。那支隐藏在迷雾之后的敌军似乎只是试探一番,并无借势冲阵的打算。他示意步卒擎举火把,朝弩机和弓手靠拢,为他们照亮视野,然后挥动令旗,向对面还以颜色。

      潮湿的晚风将矢石击中敌军盾阵的簌簌声吹拂而来,隐隐约约听不真切。但唯一能分辨清楚的是,里面没有掺杂人马的哀嚎。那支敌军竟然很沉得住气,只顾扎稳阵脚、与他遥遥对峙,并未急于驱兵前去增援邓贤。

      魏延从前部退到侧翼,与刘封并辔而立,一起望向漆黑深处若隐若现的敌军:

      “长公子,据斥候回报,彼军统将为泠苞。人数尚不知确切,但阵势颇为浩大,估计至少与邓贤的人数相当。”

      刘封有些心虚地用余光瞄他一眼,轻声应了应。幸好方才自己按捺住了那点微妙的不快,即使命令寇岳整装列阵对敌,否则泠苞一番箭雨下来,就算自己侥幸活到了明晨,来审自己的可就不是亲近温柔的徐绫小师妹了。

      “文长如何不留在前部?”

      “邓贤除本部精锐之外,士气散落。此等杂军,有文进和黄老将军足矣。泠苞既不驱前、更不退后,实在令某放心不下。”

      “或许泠苞与邓贤本有宿怨,故而作壁上观,为的是借我军之手为他除去仇敌?”

      啊?

      魏延一脸震惊看着刘封,还能有这种可能吗?

      ……别说,确实有点道理。

      刘封是怎么想到的呢?自己怎么就完全想不到啊!

      不对!

      泠苞与邓贤,俱为西川悍将。如果已经内讧到了要借刀杀人的地步,雒城何至于数月围攻不下?但若他们之间没有宿怨,泠苞又为何在此拖沓,任由邓贤一军置于险境?

      魏延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一隅幽深的迷雾里,眸中星辉明灭不定,心头却仿佛有一面牛皮大鼓,被一只无形的粗木鼓桴敲砸出不详的重音,而且一击比一击更急促,像有什么东西正从他身边溜走,再不撵上去就要追悔莫及。

      是什么呢?

      影影绰绰的喊杀声忽然变得虚无,似有若无的血腥味也一下子从鼻尖消失了。只有那面皇皇大鼓,还在催命似的鼓噪着。

      是战机!

      泠苞停滞不前,魏延和刘封担心被前后夹击,因此不敢擅动。可邓贤的兵马分明不堪一击,泠苞在等什么呢?
      他掩护的究竟是邓贤军,还是另一支尚未现身的兵马呢?

      魏延眼底骤然光华大盛,磅礴的战意汹涌而出,双唇微微颤动,甚至能听见牙齿打战的咯吱轻响。

      能让泠苞和邓贤做这种事,那一支兵马的主将会是谁?
      扶禁和刘璝可不够格,只会是张任或刘循!
      这岂不就意味着,他的芦苇荡伏兵之计正当其时?

      魏延深吸一口气,让冰凉的晚风抚平过于躁动的心脏。绵竹的酒水和布毡还没送来,今晚动手就意味着包括他自己在内的所有乡勇同袍,都极有可能要把性命留在那片芦苇荡里。既然是带领大家前去送死,那么仅仅是刚刚那些推论还远远不够,他必须要亲自去雁江边看一看。如果当真是张任或刘循出城,江面布防定然极不寻常。

      “文长乃一军主将,怎可亲涉险地?让薛达带人去探察就好。”

      刘封蹙眉,一脸的不赞同。魏延遥望着远处那条连轮廓都看不清的雁江,摇了摇头:

      “兹事体大,岂能将如此重担推卸给旁人?”

      他没有解释更多,只是极为认真地盯着刘封:

      “某出列以后,欲将前营诸事暂交于长公子,请长公子专心铭记。”

      “……文长请讲。”

      听着他一项项的叮嘱,刘封的脸色从略有僵硬的尴尬渐渐转为五味杂陈的动容。魏延简直像把他当成薛达来吩咐,冷硬而不容置疑,毫无恭敬可言。距离骚乱才过去一个晚上,刘封能够理解魏延为什么会是这种态度。但他还是没法适应如此无礼的语气,偏偏那些事无巨细的交代又好像托付后事一般,让他心里沉甸甸的,吐不出半个字来反驳。

      像自己这样因为一枚金印就对军务置若罔闻的螟蛉之子,真的配得上被一位如此忠勇的将军郑重交托吗?

      刘封抿紧双唇,别过脸,望向雁江所在的方向。浓雾吞没了江水,目之所及,只有一片幽暗。他却好像看见了雁江泛起的幽幽涟漪,不知何时,竟盈满了他的眼。

      赞卡抹了一把脸,手掌湿润,已经分不清是血水、汗渍、还是泪痕。

      被泠苞军拖入迷雾的斥候与他一样,都是五溪族人。他们跟随刘备前来蜀地之前就知道,此生或许再难返回家乡。他们说不出天下大势,有些人甚至汉话都不流利,但他们记得在刘表管辖之下如何被排挤,也记得曹操的大军到来之后有多少族人被掳走为奴。他们不懂什么安邦定国的大道理,只一心觉得,如果留在武陵的家人能一直生活在刘备统领的地方,那就是最好的。

      穿过大雾,地面变得松软,滔滔雁江映入眼帘。江边滩涂泥泞,很容易马失前蹄,导致腿骨断折。对战马而言,这往往意味着只能被杀掉吃肉。明夜迟疑着向前试探几步,顿了顿,又调整步伐后退,直到四蹄都踩回到干燥的土地,才终于昂首站定,抖了抖鬃毛,鼻翼微微翕张,呼出一团淡淡的白气。见它停下,赞卡和剩余几名斥候也随之勒住缰绳。

      徐绫极目远眺,江水一望无际,岸边草木繁茂,大雾之下很难用肉眼分辨,哪些是林木倒伏之后的荫盖、哪些是雒城军搭建的工事。她展开白帛,眉梢紧蹙,一时间竟无从下手。

      “数千人的军队经过,马蹄、脚印、杂物,总之,必定会留下些什么。”

      赞卡翻身下马,给明夜喂了几颗野枣,仰头朝她宽慰地笑了笑。

      “我族人出身山林,最擅长探访痕迹。徐书佐只需将框架画好,待我们巡察归来再填补细节即可。”

      他把剩余半袋野枣都递给徐绫,指了指其余几匹马:

      “它们留在这里太扎眼,劳烦书佐带去那边把枣子喂了。回程之时,还需仰仗它们。”

      说罢,他朝余下几名斥候打了个手势,众人散入雾中,沿滩涂向上下游摸去。

      无所不备,则无所不寡。

      雁江岸线绵长,看似处处都能渡人登岸,但军旅行进要有秩序,不能随心所欲,如此一来,其实也只有三四处津渡可供屯驻。只需找到这些津渡,就能顺藤摸瓜探明附近有无特殊布置。赞卡不愧是刘备的亲卫,果然经验丰富。

      徐绫把那袋野枣系在腰间,撑着鞍鞯往下一跳,准备把这些战马牵到旁边一人多高的野草丛里藏好。谁知左臂刚一用力,就陡然炸开一蓬剧痛,顺着筋肉一直窜入颅顶,连带着脖颈间的青筋都暴起得根根分明。整条胳膊仿佛被撕裂一般,痛得眼前尽是黑蒙蒙的。膝盖一软,就要向前栽去。她急忙伸手去抓明夜的缰绳,试图靠它来稳住身体。

      徐绫确实抓到了什么,但绝不是明夜的缰绳。

      指尖首先传来的,是细麻的触感,而且能摸出来多次浆洗之后的僵硬。之后被她牢牢攥住的,则是一条结实有力的手臂。

      短暂的恍惚过后,视线幽而复明,只有半边染血的眼还没完全恢复。她无暇再等,右手抽出腰间短剑,横削那人咽喉。那人没有亮出兵刃,只是侧身堪堪避开剑锋,同时伸掌去压她的肘关。徐绫收臂闪过,随即手腕一翻,短剑立刻变了方向,朝那人的心口刺去。

      剑锋在即将刺穿那人胸膛的前一瞬倏然停住。江风吹过,雾气散淡,嗣音剑的凛冽青芒映出了一双璀璨星眸。

      “你怎么在这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三七 雁桥之战(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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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之前沉迷世界杯,现在主队已被淘汰,回来继续努力更新啦 感谢到这里阅读的你,欢迎多多留下评论呀 这篇超级大坑也会努力在今年填完的 《「北平无战事」陈年如昨》 还有一篇现言职场小甜文,欢迎关注 《饶饶曦光》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