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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屏息 她到底错过 ...

  •   这场饭局还没开始,气氛就变得很奇怪。

      陶妙有心调和,问起祁琅这些年在国外都做些什么,努力让氛围往轻松的方向走。

      祁琅说着自己在QCL读书那几年,说起伦敦阴惨惨的冬天和丽都有点像,说英国菜把她逼得不得不自己动手做饭,一个字都不敢再提曾经。

      白水和双椒兔一起端上来。

      丰润行拿起筷子夹菜,夸陶妙还是很会吃。
      祁琅定睛看去,她眼眶那圈红色已经消退,仿佛刚刚是祁琅在做梦。

      明霁眼神里的忧虑让她知道不是。

      看不见的隔阂始终横在几人之间,像层薄冰,看着光滑,但是一碰就碎。

      祁琅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从前天在场馆找到丰润行起,她就隐隐觉得不对劲。

      丰润行看上去得体、从容,对待每一个来展台的人都笑得落落大方。
      她的口语比从前更利落,和英国人交流丝毫不带磕绊。
      看到她却是疏离的、客气的,甚至带着一点刻意的冷淡,祁琅明白她有怨气。

      可随着接触变多,祁琅越来越清晰地感觉到,在那层怨气之下,藏着更深的、她触碰不到的东西。
      面对丰润行,她总有对未知的恐惧,总害怕失去。
      也害怕丰润行恨她。

      八年,她走得太远,离开得太久。
      她曾无数次在深夜里幻想,等再次回来,丰润行应该过得很好。
      生活安稳,家人安康,事业顺利,没有烦恼,没有她这个心怀不轨的“朋友”带来的困扰,一切都该朝着最明亮的方向走。

      祁琅由衷地希望她好。
      发自肺腑地希望她平安、健康、快乐。
      只是偶尔还会偷偷希望丰润行是单身主义,这样不必担心回国时,丰润行身边出现根本配不上她的另一半。

      刚回国时她甚至想过,只要丰润行是幸福的,就算她们之间只剩下表面的朋友关系,她应该也能接受。

      可这几天的相处,都在无声地告诉她:她想得太简单了。
      她错过的远比她想象的更多。

      菜一道道上桌,祁琅没有胃口,连丰润行点的开水白菜都没什么心思动,不敢认为那是为了她。

      丰润行很喜欢这道菜。
      丰润行还记得她也喜欢吗?

      丰润行好像已经不在意她了,她和陶妙说在QCL的生活,丰润行一点都不关心,只顾着吃,不曾看她一眼。

      她把手伸到丰润行面前,丰润行也没有像从前一样问她“怎么戴饰品了”。

      从前她对自己有好奇心的。

      堵着一口气去夹双椒兔,筷子碰到丰润行的。她抬眼看过来,什么都没说,默默挪开了筷子。

      她看起来并不快乐。

      祁琅在恍惚里生起一股冲动,想问丰润行为什么不快乐,为什么明明就坐在她对面,却像是在一团迷雾里,祁琅根本看不清。

      不是可以问的场合,她也没有办法问出这句话。

      毕竟丰润行讨厌她。

      服务员上前询问是否需要加菜,陶妙看了一圈,摇摇头:“不用了,我去前台结账。”

      祁琅思考片刻起身追过去:“学姐,等等!不是说让我赔罪吗?”

      她仗着身高优势很快追上陶妙,陶妙皱着眉:“这顿是给小丰的庆功宴,应该是我……”

      祁琅直截了当:“丰叔叔怎么了?”

      没有了饭桌上勉强的轻松,陶妙脸上取而代之的为难与纠结很刺目。
      她看向祁琅的眼神里,是不知该如何开口的无措。

      不详的预感翻腾着,祁琅忍住发火的欲望,没有再给彼此缓冲的余地。

      她看着陶妙,语气平静得近乎固执,一字一句重复:“丰叔叔到底怎么了?”

      陶妙下意识往祁琅身后瞟了一眼,前台离她们吃饭的地方隔着七八张桌子,丰润行不会听到她们的对话。

      她喉咙动了动:“小祁,我……”

      “我”了半天,依旧说不出下文。她不知道适不适合由她来说。

      祁琅放软声音:“不能告诉我吗?可是学姐,你知道,明霁也知道,我为什么不能知道?”

      “告诉我,好不好?我也担心小润。”

      她玩着把戏,透过玻璃看外面的银杏叶飘落,忍耐着心里膨胀的不安,屏息等待那个不可能从丰润行和明霁嘴里吐露的答案。

      陶妙千万不要告诉她那个最不妙的答案。

      熟悉的柔软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来讲吧,不要为难陶学姐了。”

      祁琅猛地转过身子。

      丰润行就站在她身前,漂亮的眸子里蓄起一层水光。
      眼眶似是不堪重负,让一滴泪滚落下来。

      祁琅怔怔地看着眼前人。
      那滴泪砸在她的心脏,砸得她一时失语,耳朵轰鸣着,接收到了最不想听到的讯息——
      丰润行抬着头,明明是笑着的。
      她笑着对祁琅说:“我爸爸早就去世了。”

      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冻住了,四肢百骸都蔓延着刺骨的疼痛与铺天盖地的愧疚。

      那个暑假之前,丰振国来了趟西林大学看女儿。她和丰润行正好在社团活动室讨论着参赛的事情,丰润行接到电话,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伸手就紧紧抓住她的手腕,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雀跃:“祁琅,快,我爸来了,在校门口,陪我一起去吃饭!”

      她紧张得不得了,想打退堂鼓,总觉得自己穿得很随意,不太好见丰润行的父亲。

      可丰润行难得这样情绪外露,祁琅不想扫她的兴。

      而且她根本就不是见家长。丰叔叔应该是不放心女儿暑假不回家,来看看这个朋友是何方神圣。

      她正襟危坐,回答着丰振国从学业到兴趣爱好的问题。旁边丰润行低声笑:“爸,你搞人口调查呢?不是和你说了吗,祁琅聪明伶俐,学习成绩很好,我英语口语比高中时好多了,全靠她。你别把我的朋友吓到。”

      祁琅觉得自己手心在出汗,她是很想带坏这个直女的,可惜直女拿她当朋友。

      丰振国嘱咐着女儿不要给朋友添麻烦,然后叫了服务员点菜,服务员端着茶水要倒,祁琅下意识开口:“我们不要大麦茶,谢谢。”

      丰振国看了她一眼。

      祁琅端起最完美的笑容:“叔叔,小润平时不喝大麦茶,您是不是也不喝?”

      丰振国点点头。

      那天祁琅拿出了自己最好的表现,丰振国走的时候好像放下了心,还拍拍她的肩膀,笑着说“我们家润行很乖的,你们好好相处啊。”

      当时怎么会想到后来发生的一切。

      她以为等自己回国,还来得及挽回。

      祁琅费力伸出手,擦去那滴灼热的水珠。手指停留在丰润行的右脸上。

      她从前也见过丰润行落泪,委屈时的、感动时的、生气时的、害怕时的,可这样笑着哭,还是第一次见。

      不要笑了小润,不要这样笑。

      她有点喘不上气,从丰润行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空洞的倒影。

      想再碰一碰丰润行的脸,可她迅速退开。
      她没有再流眼泪,继续笑着:“别这样,祁琅,我不需要你的同情。”
      “也不要因为我难受,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她居然还在安慰自己。

      心脏疼得快要裂开了,无数种情绪在胸腔里疯狂冲撞,拧成一团。

      这八年,她到底错过了多少。

      她对丰润行过得好的盼望,在现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如此可笑。

      祁琅死死抿着唇,牙关紧咬,强迫自己维持住最后一丝镇定。

      不能让丰润行看见她的眼泪,更不能用自己的情绪去加重对方的痛苦。

      一个缺席的人不配哭。

      明霁在丰润行耳边低声说了什么,丰润行点点头,礼貌告别:“学姐,祁琅,我们先走了。”

      挺直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祁琅看着她抬手拦下一辆路过的出租车,看着她与明霁一起上车,看着车门关上。
      出租车很快汇入车流,车灯在夜色里划出一道模糊的光痕,一点点远去,最终彻底消失在祁琅的视线里。

      一张纸巾递到她的面前。

      祁琅回过神。

      陶妙站在她身旁,脸上满是担忧,轻声说:“小祁,擦擦吧。”

      祁琅抬起手,指尖碰到自己的脸颊。

      一片湿润。

      她愣住了。

      她明明一直忍着,明明拼命控制着,明明在丰润行面前没有掉一滴泪。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眼泪早已无声地落满了整张脸,顺着下颌滑落,滴在衬衫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她都没有察觉。

      原来心痛到极致,眼泪并不需要允许。
      它会自己落下来,悄无声息,明明是冰凉的,却滚烫得灼伤皮肤。

      祁琅接过纸巾捂住脸,指尖紧紧抵着眼眶。

      那枚为了试探戴上的戒指硌着她的脸。她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口腔里漫开,才勉强撑住没有当场崩溃。

      她低头看陶妙,从嗓子里挤出一句:

      “学姐……丰叔叔,什么时候走的?”

      陶妙愣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不忍:“大三第一学期的寒假。”

      如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祁琅的天灵盖上。
      她整个人脑子空白,随即被悔恨与窒息淹没。

      她那个时候、她那个时候,在万里之外醉生梦死,根本不知道她最在意的人,正经历丧父之痛。

      眼泪越来越多,陶妙把整包抽纸都塞到她手里。

      学姐的眼圈也是红的,叹气着:“你要是没走就好了。”

      她也不想走的,她要是知道……

      陶妙无端觉得害怕,祁琅收住了眼泪,脸色却更加吓人。

      她对着陶妙道歉又道谢,抱歉刚刚让她为难,感谢她给自己递纸。

      然后匆匆道别,大步流星地往停车场去。

      陶妙结完账赶去停车场,没有看到祁琅。

      她犹豫着还是打开了微信,给丰润行发消息。

      【小丰,你还好吧?】
      【小祁她刚刚看着很难过……】

      她开车回到家才收到回复。

      【谢谢学姐,我没事。】

      祁琅死死攥着方向盘,指节泛白,在超速的边缘把油门踩到底。

      车子驶入城北的别墅区,停在家门口。祁琅推门下车,大步走进去,在玄关处站定。

      她大抵脸色不好看,因为父母从屏风后转出来,脸上的喜悦很快变成担忧。

      母亲开了口:“琅琅,你回家了,怎么眼睛肿成这样……”

      祁琅一字一顿:
      “我出国后那个寒假,小润的父亲去世了。”
      “你们早就知道吧。”
      “为什么不告诉我。”

      每一个字都压着翻涌的怒气,被她强行按在喉咙里。

      石箫脸色发白,下意识别开眼,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一句话。
      祁牧生眉头紧锁,喉结滚动,原本想要开口训斥,最后也只是沉默。

      她们的哑口无言已经说明了一切。

      祁琅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滔天怒火渐渐沉了下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疲惫。

      她转身就要走。

      “琅琅——”
      石箫追了几步。

      祁琅已经发动车子,只留给她们一个冰冷的侧脸。

      已经不是高峰期了,高架上还是堵,好像是前面出了车祸。

      祁琅点开相册。

      最新一张是两个多小时前从新建的四人群里保存的,是陶妙拍的丰润行。
      丰润行没有发现自己给她看的是相册。

      镜头里,她侧着脸,额前碎发被晚风撩起几缕,长长的蓝色流苏耳环垂在脸旁。她没化妆,素净的脸在暖光里透着瓷白,眼尾微微垂着,眼神空茫。

      拇指落在那片浅粉色的嘴唇上,祁琅痛苦地咬着牙。

      小润,你这个时候在想什么呢?

      祁琅又想流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屏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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