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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圆月之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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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别之际,郑瑾贞驻步对徐乐妍道:“你如有空,且先看看西厢房那本《天楚州府治失》。”
徐乐妍点了点头,目送她离去。
又一个时辰过去,徐乐妍从西厢房的窗边,她抬眼望向月亮,已经上了树梢。
她披了一件红色大氅,决定去庭院透透气。
冬月高悬,天楚京城的与北疆的月亮看来,虽然温情许多,却更掺杂了几分惆怅。
“‘今月曾经照古人’,不知这月亮,究竟多少人的烦心事。”
月光轻轻洒下,随着她的眼眸流转,她的心头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小姐,夜里风凉,加件衣裳吧。”
柳青黛捧着一件素色夹袄走近,语气轻快。
徐乐妍道了声谢,伸手接过夹袄,针脚细密,领口绣着一朵小小的和衣服一样是素色的兰草,不细看难以察觉。
这夹袄,连同她身上任何的服饰,以及西厢房的一应摆设,均是半月前郑瑾贞着人送来的。
她再次抬头看向月亮,思绪飘飞。再过不久,北翊就要知道她的死讯了,会有什么声响?
她的府里,父母如果尚在人世,要是知道自己并没死,反而和敌国公主同盟了,是不是也会痛骂她一句“叛国贼”。
尔后,她又惊讶地发现,这份愧疚并未在心头停留太久,毕竟她的父母并不是那么开明的人。
既来之,则安之。
正如郑瑾贞所言,北翊的君主,也不会允许她活着回去的。
柳青黛伫立在她的身旁,循着她的眼睛望向那圆月,忽地眨了眨眼:
“小姐是不是想家了?”她眼睛眨巴眨巴的。
徐乐妍一愣,毕竟现时在天楚国,根基未稳,露怯乃是大忌。即便柳青黛看上去天真烂漫,也不是敢全然托付心事的,于是淡淡一笑,掩饰道:
“不是,今夜的月亮如此美丽,我一时看得痴了。”
柳青黛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忽然,她灵机一动,让徐乐妍在这里等她一会儿,然后一溜烟跑没影了。
徐乐妍不解,只得在原地等候。
片刻,柳青黛提着一个食盒回来,并把食盒放在庭院的石桌上。
揭开盖子,里面有一盒糕点。那糕点是用米糕做的,色泽温润如同白玉,小小地堆叠在一起,团在盒里,恰似团了一个个微型月亮。
“小姐快尝尝,这是厨房的秋莲姐姐帮我热的。”
徐乐妍依言坐下,捻起一块放入口中。糕体细密,轻松融化在了她的口中,一股清幽的香气瞬间在唇齿与鼻腔间弥漫开来。
“好吃吗?”柳青黛期待地看着她。
“好吃。这是……”
柳青黛还未褪去婴儿肥的脸上,绽开了灿烂的笑容:
“这是圆月团,也叫玉香糕、美人果。我娘和我说,趁着月光把它吃下,会心想事成呢。”
纯真欢喜的模样,触动了徐乐妍心底的一隅。
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柳青黛的头,打趣道:
“那我们岂不是天狗吗?”
“天狗?是什么?”柳青黛好奇地睁大眼睛。
“在北翊的传说里,专门吞吃月亮的神兽,便叫天狗。”
柳青黛连忙摆手,急促地反驳道:“不不不,我才不是天狗。嗯……我才不是!”
孩子气的模样终于把徐乐妍逗笑了。
柳青黛也跟着笑了起来,眼神澄澈如水:
“这就对了嘛,小姐来了半个月了,总是不爱笑,但是您笑起来很好看。”
徐乐妍心想,若自己有个妹妹,应当就是柳青黛这般模样吧。
忽地,柳青黛收敛了笑意,诚恳道:“小姐,虽然您是从北翊来的,但我信殿下的眼光。殿下既安排我来侍奉您,那便是把您当成了自己人,您也就是我的自己人。往后若有什么疑惑,您尽管问我。”
徐乐妍心头微动。这孩子心思细腻,原来早已察觉到了她的顾忌。
既然对方坦诚,那自己也无需再设太多没有必要的高墙了。
“青黛,你是一直在长公主府上的吗?”徐乐妍拉开石凳,示意她坐下,语气随和地聊了起来。
柳青黛摇了摇头,掰掰手指数道:
“我今年十八岁,来的时候是十岁,算算……应是八年了。”
“十八岁?”徐乐妍有些惊讶,她原本以为这丫头不过十五六岁,“看着倒显小。那你,是怎么入府的?”
“嘿嘿,大家都说我长得嫩,”柳青黛不好意思地笑道,“我原是皇宫里的宫女,长公主开府后,由皇上赐入府内的,作了殿下的贴身丫鬟。”
“那……长公主是什么样的性格?”徐乐妍试探着问道,脑海中浮现出郑瑾贞那张明艳威严的脸。
“殿下呀,”柳青黛歪着头想了想,“在外人面前那是威严极了,不过待下人是极好的。私底下嘛,有时候也挺骄纵的,还有……孩子气的一面。”
“孩子气?”徐乐妍忍不住噗嗤一声,实在很难想到那位“挑令旨”的殿下的孩子气。
柳青黛见她不相信,急道:“真的!等您接触久了就知道了。”
徐乐妍又止住了笑,既是贴身丫鬟,所说之言必有分量。
她顺势继续问:
“那秦绯云,秦统领,你熟悉吗?”
柳青黛点头道:
“秦统领?她以前是殿下的伴读,父亲曾是天楚驻守北疆的将军。除了伴读,她从小习得一身好武艺,本事大着呢。不过……她也是苦命人。”
她叹了口气,继续道:
“秦统领的父亲十年前战死沙场了。可那是一场胜仗啊,是和雍王爷一起打的,结果她父亲突发恶疾,就再也没能回来。后来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徐乐妍皱了皱眉头。
十年前……那是司北之战。
她对这场战役印象很深。在北翊的司曲县和北疆的天北市,曾经爆发过这样一场战役。北翊国痛心疾首,因为天楚有一位将领叫“秦江”,以少胜多,将北翊精兵打得落花流水。
她父亲曾经客观地评过此人:“有雄才伟略,却因病早世,乃天楚之损,北翊之幸。”
“她的父亲,是不是叫‘秦江’?”
“嗯,是。”柳青黛答,“所以殿下很是怜惜绯云姐姐。同时,她们一直没放弃查当年和雍王爷相关的事。”
原来如此,看来秦江之死,另有隐情。
徐乐妍若有所思,接着问:“那……太子东宫呢?”
“东宫……”柳青黛左右看了看,凑近道,“太子今年刚满十五岁,和长公主是同父异母。长公主是先皇后舒皇后的嫡出,也是唯一的血脉。而太子是当今陈皇后所生。陈皇后可是当朝丞相之女,以前是皇上的宠妃,先皇后病逝后,她才被册封为后。陈皇后和先皇后不对付很久了,连带着长公主和东宫的关系也很紧张。”
原来有这层渊源,内有嫡庶相争,外有权臣掣肘,郑瑾贞的处境果然艰难。
这局势,倒是与北翊有几分相似。
“那周漪姑娘?”
“我对周漪姑娘的了解并不算多,今日和小姐讲的那些,就是我知道的全部。她来别院没几个月,平时话少,只和殿下、绯云姐姐说话,对旁人总是冷冰冰的。”
徐乐妍看着手中的圆月团,目光微闪。
“那明天,我们一起去和周漪姑娘聊聊吧。”她对上柳青黛的眼睛,嘴角含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