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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第 90 章 错托信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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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天蒙蒙亮,林闻野便独自出了别院前往青璃城。
城中商肆林立,热闹非凡,与祭台那边的肃穆清冷截然不同。
他按照萧晞竹昨日打探来的地址,一路穿街过巷,最终停在一家不起眼的布庄门前。
店面不大,门楣上悬着一块旧匾,上书“云锦布庄”三个字,漆色斑驳,看起来有些年头。铺子里摆着各色布匹,从粗麻到绸缎,品类倒还齐全,只是客人寥寥,生意清冷。
林闻野在门外站了片刻,压低兜帽的帽檐,迈步走了进去。
今日他特意选了深灰色的兜帽披风,将整张脸遮得严严实实。既掩饰真实容貌,也是为了遮住脸上那张代表隐山先生身份的面具。
柜台后的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汉子,见有客进门,只是抬了抬眼皮,懒洋洋地说了句“客官随便看”,便又低头拨弄算盘。待林闻野走到柜台前,压低声音说了句“我要买消息”,掌柜的手才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目光在林闻野的兜帽上停留了一息,随即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推开身后那扇不起眼的木门:“客官,后院请。”
后院的格局与前店截然不同。穿过一条窄廊,眼前豁然开朗——是个四四方方的小院,青砖墁地,墙角种着一丛翠竹,竹影婆娑,清幽雅致。正对院门是一排厢房,门扉紧闭,窗棂上糊着素白的窗纸,看不见里面的情形。
林闻野暗暗观察着四周,心下微凛。院子虽看似寻常,但他注意到屋檐下的阴影处隐隐有人影晃动,两处角落的竹丛也栽得过于规整——那里多半藏着暗哨。
不愧是谛听阁分部。
谛听阁的伙计到底见过大世面,接待林闻野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眉清目秀,一袭青衫,举止从容,见他这副遮头盖脸的模样神色如常,甚至连多余的一眼都没看,只是微微躬身,将他引入厢房。
厢房内陈设简单,一张长案,两把座椅,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不知是哪座名山。伙计请他落座,奉上一盏清茶,而后在他对面坐下,取出一本薄册子和一支细笔。
“这位客官,请问要买什么消息?”伙计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平和。
林闻野压低声音,刻意让自己的嗓音变得粗粝沙哑:“我要西陵皇宫内,那位欣贵妃的全部消息。”
伙计执笔的手没有丝毫停顿,笔尖在册子上轻点两下,像是在查阅什么索引。片刻后,他起身走到厢房角落的樟木柜前,拉开其中一个抽屉,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锦盒。
锦盒通体玄黑,盒盖上烫着一个篆体“谛”字,边缘镶着细细的银丝,做工极为考究。伙计将锦盒置于长案上,双手推至林闻野面前,语声平淡:“诚惠,一千两。”
一千两。
这个数字在林闻野心中炸开,饶是他早有准备,也不由得心头一紧。他在袖中暗暗攥了攥那叠银票——昨日江怀谨恰好给了他一千两,不多不少。
他没有犹豫,伸手取出银票拍在长桌上。
伙计清点无误,将银票收好,而后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林闻野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锦盒。
盒中铺着一层墨色的丝绒,中央端端正正地放着一张折叠的纸条。纸条用的是上好的澄心纸,折痕笔直,边角齐整,显是经了人悉心整理。
他取出纸条,缓缓展开。
纸条上的字迹工整清秀,墨色浓淡均匀,寥寥数行,却字字千钧。
当林闻野看清上面的内容时,手指倏然收紧,指节泛白。
他盯着那张纸条,目光从震惊转为恍然,又从恍然转为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情绪。那情绪像一根刺,扎进胸腔最深处,拔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良久,他将纸条仔细折好,贴身放入衣襟内。
这一千两,不白花。
饶是知道天道好轮回,也没想到那欣贵妃的身份竟是如此。
曾经的罪臣之后,摇身一变成了边城小官的嫡女,被礼部选入宫廷,短短数月便得盛宠,一跃成为皇帝枕边最亲近的人。
当然,这幕后有多少人配合使力,林闻野心里清楚——只要沿着脉络往上查,总能揪出那些推手。毕竟那桩旧案,原本就是冤案。
满朝文武都知道。
可朝堂之上,有些真相比谎言更无用。
明明已经查清的案子,只因天子一怒,血流成河;只因天子颜面,不予平反。那些枉死的人命,成了一纸“勿复再议”的批红,被永远封存在内阁的旧档里。
林闻野记得那一年,父皇亲手摔碎了御案上的青瓷笔洗,冲着跪了一地的大臣怒斥:“朕乃天子,天子无错!”
父皇可曾想过,每晚睡在身边的人,每时每刻都在想怎么杀他。
不惜借刀,不惜布棋,日日夜夜都在筹谋,如何杀了枕边之人。
想到这里,林闻野胸口一紧,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发白。
父皇有错,可那人毕竟是他的亲生父亲。父子君臣,到了这一步,什么道理都讲不通了。他只能先把消息传回去,让父皇多加提防。
哪怕多一点准备,也是好的。
回祭台别院之前,林闻野将信交到母后那边派来的人手中,特地叮嘱:“务必亲手交到父皇手上。”
那人低头应诺,背影匆匆而去。
林闻野翻身上马,冷风灌入衣领,后背却已是冷汗涔涔。他一夹马腹,策马返回别院。
他不知道的是,那带信离开的人,并未遵命前往祭天大部队的所在。
那人一出林闻野的视线,便勒马调转了方向,直奔西陵都城而去。信函贴身藏得妥帖,一路快马加鞭,尘烟滚滚。
早在陛下因欣贵妃冷落皇后、将后宫之权分出的那个黄昏,那位端庄了二十多年的皇后,便已经冷了心。她将那枚帝后成婚时赐下的同心玉佩,用力攥了攥,然后收进了妆奁的最深处。
从此她不再求琴瑟和鸣、夫妻同心。
她只想要一件事。
让自己的儿子成为太子。
而她自己,要做西陵最尊贵的女人——不是皇后,是太后!
林闻野还不知道,有些信,送不到;有些棋,早已落子。而他递出去的那个秘密,终将变成另一场风暴里,压垮一切的最后一根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