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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错有错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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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边的黑暗彻底吞没了意识。最后残留的触感,是脸颊被不轻不重地拍打。
痛!
先是细密的、无处不在的酸胀,仿佛沉睡已久的骨骼在苏醒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紧接着,这些零散的痛楚迅速向胸口汇聚,凝结成一种沉闷而窒息的钝痛,像一块冰冷的巨石压在心上。
江怀谨挣扎着,从一片混沌黏腻的黑暗泥沼中,艰难地浮起一线清醒。
眼皮重若千钧。他用了全身力气,才勉强掀开一道缝隙。模糊的光线渗进来,刺痛了久处黑暗的瞳仁。他眨了眨眼,视野如同浸水的宣纸,缓缓晕开清晰的轮廓。
是寻源山庄客卧熟悉的帐顶,窗户半敞,透进天光熹微,带着清晨特有的清冽水汽。
他浑身骤然一僵,几乎要不顾一切弹坐起来。这个念头刚起,胸腔的剧痛便轰然炸开,逼得他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就在这时,床边传来一声极轻微的“窸窣”,像是衣料摩擦。
江怀谨的呼吸瞬间凝滞。他眼珠竭力转向床侧,只见一个人坐在床边的圆凳上,背对着窗户。逆光勾勒出一个挺拔却略显松弛的轮廓,是林闻野。
仿佛感应到他的视线,林闻野转过身来。
逆光褪去,那张俊朗的、惯常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笑意的脸,此刻清晰地呈现在晨光里。只是眼下覆着淡淡的青影,唇线也抿得有些紧,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四目相对。
房间陷入一种近乎凝固的寂静。只有窗外远处,隐隐传来山涧流水淙淙的声响,更衬得室内落针可闻。
林闻野没有笑,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总是盛着温和的眼睛,此刻沉静得像深潭。
半晌,他才开口,声音不高,平平的:“醒了?”
江怀谨伸出有些乏力的手,按了按闷痛的胸口,喉结滚动了一下,才低低应出一个字:“嗯。”
林闻野站起身,走到床边。他没有立刻询问伤势,也没有解释什么,只是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了江怀谨手边的床褥上。
那东西折得方正整齐,是软韧的宣纸质地。
——正是许济生前拿出的那份矿脉图。
江怀谨的身体猛地一颤,瞳孔骤然收缩。他倏地抬眼,盯住林闻野,试图从对方平静无波的脸上找出任何一丝算计或试探的痕迹。
林闻野放下了图,便收回了手,姿态自然得仿佛只是随手搁下了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他甚至没再看江怀谨震惊到近乎空白的脸,目光转向窗外渐渐亮起的天光,侧脸的线条在微明的晨晕里显得有些模糊,也显得……有些疏离。
“你……”江怀谨刚吐出一个字,心口便是一阵揪痛,不知是内伤翻涌,还是别的什么缘故,后面的话竟噎在喉间。
林闻野几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声,那叹息太轻,很快散在晨风里。他依旧看着窗外,声音也听不出太多情绪:“拖着这么一副身子,不惜受伤也要夺图……江元琢,你真的只是一个游方书生么?”
问题来得直接,甚至带着点疲惫的了然。
习惯了用层层谎言包裹自己的江怀谨,在这一刻,面对着这样平静的诘问,突然失语。所有预先准备好的、圆滑的托辞,都堵在舌尖,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这是北梁境内的矿脉标识,”林闻野终于转回视线,目光落在图纸上,语气平淡无波,“你既是北梁人,便交由你处置吧。”
他顿了顿,语气里终于透出一丝复杂的意味,像是自嘲,又像是终于挑明:“我林闻野是有些粗枝大叶,但并非愚钝。你的行事作风,绝非寻常书生。”
江怀谨抿紧苍白的唇,沉默着伸出手,指尖微颤地展开那份图纸。线条、标记、山川走势……他快速扫过,心却一点点沉下去。
“这不是全图。”他声音沙哑地开口,带着肯定的判断,“按照这种分域绘制的习惯,这至多只有四分之一。应当对应北梁疆域。”
“萧晞竹也是这般说。”林闻野并不意外,“另外三份,料想分别关联西陵、南靖,以及……”他略一停顿,“早已湮灭的冬洋。”
这张图,确实不能落入旁人之手。只是……萧晞竹他为何不取?以萧晞竹的身份立场,即便此图于他并非核心要害,拿到手也绝无坏处。
江怀谨皱了皱眉,却也无心深究,思绪转到更紧要处:“不知司徒擎手中,已掌握了几份。”
“你还是先顾好你自己吧。”林闻野见他脸色惨白却仍凝神思虑的模样,没来由一阵烦躁,语气硬了几分,“大夫说了,你内腑受震,加之原本风寒未清,气血两亏,没半个月将养,别想下地乱跑。”
“不至于。”江怀谨下意识反驳。半个月?他耗不起。离天启之约只剩七日,司徒擎若未集齐真图,这次的天启之约要如何进行?
“药好了。”清朗的嗓音自门口响起。
萧晞竹端着乌木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一只白瓷药碗,热气氤氲,苦涩的药味随之弥漫开来。
林闻野侧身让开,语气不怎么好:“赶紧喝了。”
江怀谨看向萧晞竹,低声道:“有劳,多谢。”
萧晞竹将药碗放在床边小几上,目光扫过江怀谨手中已然展开的图纸,眼神微微一动,随即笑道:“甭客气。昨夜闻野兄将你抱回来时,那模样可真是吓人一跳。”
抱……回来?
江怀谨指尖微蜷。从灵泉寺后山到寻源山庄,这段路可不近。
林闻野耳根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红,旋即被恼怒掩盖,他瞪了萧晞竹一眼,生硬地转移话题:“还不是因为你手下打探的消息有误?白跑一趟司徒府,差点误了正事!”
“消息倒也不算全假,”萧晞竹摇头,也露出几分恼意,“谁知司徒擎那老狐狸如此狡诈,竟用‘移花接木’之计。我们追踪的那辆驶往灵泉寺的马车,里面坐的根本不是他本人。”
见江怀谨面露疑惑,林闻野压下那点不自在,三言两语将昨夜情形说了一遍:
他们依计划潜入司徒府外围,果然见到司徒擎车驾出府,方向明确指向灵泉寺。一行人暗中尾随,但那马车却在城中绕了老大一个圈子。林闻野觉出不对,当机立断派人截停,才发现车内仅有一名身形与司徒擎相似的替身。
心知中计,林闻野立刻单人独骑,直奔灵泉寺后山。赶到时,只来得及从许济手下救人。
“好在,”林闻野语气缓了些,“真图没落到司徒擎手里,我们未与他照面,避免了冲突,阴差阳错下,东西倒是拿到了,也算是错有错着。”
江怀谨默默听着,端起那碗温热的药,浓重的苦涩气息扑鼻而来,他将药碗送到唇边,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