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真作废》随雨愿

1、楔子 “奖牌捂热

　　登上KPL年度总决赛领奖台的那一刻，乔心月的手机在队服口袋里震了一下，她当时还有些苦恼自己的手机忘调成飞行模式。
　　直到一小时后队伍散场。
　　走廊里乔心月看到了那条信息：「明晚八点，基地1203房，别迟到。」
　　发送时间刚好是她举着银龙被接受万众欢呼的那一刻。
　　发送人，一串陌生电话号码。
　　她愣了一下，只觉得这串号码熟悉的很，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她还在冥思苦想，下一秒，助理一路小跑，声音有些急切：“寄月姐！（乔心月职业 ID）寄月姐你快些！新老板一会儿要见你，就等在楼下休息室，催得紧！”
　　“什么......新老板？”乔心月顺手接过助理手终的平板，“KC不是五年前就换老板了吗？”
　　“哎呀，这次又换了，据说新老按还是个归国新贵，刚接手KC不到一个月。”
　　“归国新贵？接手不到一个月？”
　　“刚发的官方公告，你快看！”助理指了指她怀中的平板，“而且老板刚接手，第一件事就是要见核心选手，第一个就点了你名字！”
　　乔心月皱着眉，一脸不解的划开屏幕，屏幕上映着的是联盟刚发布的官方公告，《KPL选手行为规范补充条例》。
　　一堆冗长条文，她懒得从头看，唯独注意到落款处负责人签名，那可是她烧成灰都认得的字。
　　裴穆渊。
　　那个当初被她狠狠甩在雨里，说什么都不肯同意分手的前任？
　　他回来干什么？
　　是想报复她“玩弄”他感情后又把他给甩了，还是另有所图？
　　乔心月僵在原地，平板从手中滑落，还好被眼疾手快的助理接住。
　　倏然，乔心月只觉得走廊灯光突然被一道颀长的身影斜斜切开。
　　视线一晃，再抬头时，却不小心撞上那双再熟悉不过的黑眸。
　　还是当年那双眼睛，只是少年时的散漫热烈，被磨成了如今的沉稳。
　　乔心月脚跟钉在原地，原本早已做好全部的心理准备，可当真正面对的时候，她还是不争气的露了怯。
　　仿佛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跑，赶紧跑！
　　她欲转身，却猛地撞进一堵带着寒气的胸膛，男人抽出手，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奖牌捂热了吗，我的冠军？”
　　男人的声音裹着外头雪夜的寒气，却在尾音处悄悄软了半分，像是在试探一道结了冰的裂痕，“老熟人见了面，连声招呼都不打？”
　　“裴......裴总，您怎么......在这儿？”
　　乔心月连忙心虚垂头，目光却定在男人修长的手指上的那枚约见花纹戒圈。
　　戒圈明显松了，在他修长的指节上留出一线缝隙，曾经精致的月见花花纹，已被磨得几近平滑。
　　那是她用打单子的钱买给他的十八岁生日礼物。
　　地摊货，纯度不高，当时还怕他嫌弃。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他还戴着。
　　“裴总？”他低低重复，像是品味这两个字的滋味。
　　松开手时，他从大衣内侧抽出一份纸质文件，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递到她面前。
　　《KPL选手行为规范补充条例》第七条明确规定：选手与俱乐部管理层存在或曾存在恋爱、亲属等亲密关系，必须向联盟报备并接受监管，未按规定报备者，选手将面临1-6个月禁赛，俱乐部最高处50万罚款。
　　“联盟上周问过了，我是压到了今天，”他抬眼，眸光直锁她眉心，“所以说你我五年前那段你说从来就没有的关系，需要直接走报备流程，接受联盟监督，还是，你想直接认罚？”
　　“这些事你完全可以和我的助理交接。”
　　“最近的热搜，你应该知道吧。”
　　最近网上扒她旧史扒得沸沸扬扬，她能不知道吗。
　　职高代练，青训辍学，和KC少爷关系亲密等黑料，被营销号翻来覆去的炒，就等她夺冠后泼脏水，再搞一波大新闻。
　　乔心月作为首位登上KPL赛场的职业女选手，从入行起就背负着各种偏见，不过这些年她早已习以为常。
　　“一段早就翻篇的过去，没必要浪费联盟资源，我们之间早就结束了，也不属于亲密关系范畴，自然也不需要联盟监督了吧。”她努力抬高自己的声音，好像这样就可以表现出自己的淡定，“而且裴总，您也没必要特地回国来看我比赛。”
　　“谁说我是为你而来？”裴穆渊收回文件，左手却无意识地固定了下那枚戒指，“我是KC新老板，接手战队快一年了，借总决赛考察战队而已，你别多想。”
　　他顿了顿，那笑更像是自嘲：“倒是你，当年撕了合同走人的时候，不是说最后悔的就是听我劝打了职业吗？怎么， KC要散了，又回来当救世主了？”
　　“当年KC什么样，你比我清楚。”乔心月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只是没想到，裴总手段通天，卖掉的战队，还能原样买回来，就是不知道这次重新接手KC后，又打算玩多久？”
　　“玩？当年是事你又不是不知道……”
　　“寄月姐！采访要开始了，就差你了！”助理的催促声从走廊尽头传来。
　　“好，这就来。”
　　乔心月像抓住救命稻草，转身就走。
　　只留下裴穆渊一人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裹在KC队服里却依旧单薄的背影，喉结重重滚了一下。
　　他明明还没说完话......
　　-
　　采访间灯光考的跟一团团的火似得，乔心月刚想揉揉脸，却被一旁的助理连忙制止。
　　更让乔心月如芒在背的是，裴穆渊不知何时进来了，抱着手臂，斜倚在门口明暗交界的地方，手里还夹着根烟。
　　采访时，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回答着关于战术，团队，心路历程等常规问题。
　　只是预想的那个问题，还是来了。
　　提问的记者语速很快，嘴角却扬着不怀好意的笑：“寄月选手，网上传言您五年前能破格从EOV青训租借到KC首发，是因为和当时的KC少东家裴先生关系特殊，对此您如何回应？”
　　周围环境瞬间安静，十几架镜头齐刷刷调转方向，
　　那一刻，乔心月觉得自己就像个动物园里被关在玻璃柜里的稀有动物，供人观赏，却没得自由。
　　呵。
　　一群为了热度无下限的记者。
　　她抬起眼，直视着提问的记者，声音从初时微颤，随即变得清晰有力：“我承认，我曾和裴总确实有过交集，但我通过层层选拔进入EOV青训到再到KC首发，每一步，联盟都有记录，今天这个冠军，是我和我的队友，用一场场比赛拼出来的。”
　　她停顿，目光扫过所有摄像头，最后不经意间掠过门口那道身影，“那么，我接下来的每一场比赛，每一个奖杯，都会是最好的回应，电竞圈凭实力说话，我无需再向任何人解释。”
　　“说得好！”有记者鼓掌。
　　“那么裴总此次收购KC，是否与您有关？毕竟你们曾关系匪浅……”最先提问的那位记者却没罢休，紧跟着抛出更露骨的问题，“而且最近联盟新补充的规定我也有所耳闻，如果选手与俱乐部管理层曾存在亲密关系而不报备，是要被禁赛的……”
　　这话更直白，明晃晃将“走后门”的猜测甩在台面上。
　　“裴总作为KC的老板，对战队每一位选手都很关心，裴总的重新接手必然是从战队长远发展角度考量。”乔心月微微偏头：“哦，我记得您，您就是星闻新报的刘记者对吧，贵号三个月前发布的那篇关于我的独家背景爆料，阅读量破了百万，但好像因为无法提供任何有效证据源，在收到KC法务函后，不仅删帖道歉，还因此被平台降权了一周，对吧？”
　　她目光扫过对方瞬间僵住的脸：“看来刘记者是觉得，总决赛的热度，值得您再冒一次险？”
　　“你......”
　　…….
　　____砰。
　　门是被踢开的。
　　裴穆渊走了进来，没理会那些瞬间聚焦的镜头，目光直直落在提问记者胸前的工牌上。
　　“刘成林记者。”他念出记者的名字，随后掏出背后的平板，“这是贵号过去三个月发布的涉及KC战队不实信息统计，以及它们带来的负面舆情对KC战队的影响，在官方已澄清的前提下，你今天的提问，已经构成了恶意诱导。”
　　裴穆渊静静看了记者两秒，忽然极轻地笑了：“我可以理解为，这是你，和你背后的平台，在评估风险后，依然选择做出的挑衅，对吗？”
　　他抬手，将那支点燃的烟蒂，随意而精准地弹进了对方敞开的咖啡杯里。
　　刺啦一声。
　　在死一般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抱歉裴总，我们只是选取了网上几个热度最高的争议点进行采访，并没有冒犯之意……”
　　“KPL 联盟的采访规则，你们应该读过吧？”裴穆渊眉峰微挑，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如暗夜里湍急的河流，裹挟着未言明的愠怒：“采访必须聚焦赛事与职业表现，禁止恶意打探隐私、引导不实猜测 ，你们三番五次越界，真觉得KC法务部是摆设？”
　　“我们这次的采访，也得到了联盟的认可才……”
　　裴穆渊心底一沉。
　　难道联盟这次是真要揪着这点事儿来打压KC了吗？
　　毕竟这已经是KC战队的三连冠......
　　“我的选手为了这场决赛，顶着敌方五人的围剿死守水晶，你们不聚焦她用实力拼来的冠军，反倒揪着那些捕风捉影的私事喋喋不休，这就是你们记者所谓的职业素养吗？”
　　他握拳，轻抵唇边，“她的荣耀，每一分都干干净净！”
　　随后，他抬手示意身后的助理，一份打印好的文件立刻被递到记者面前：“这是律师函，电子的那份我稍后就会发给你的老板。”
　　记者脸色煞白，手忙脚乱想收起桌子上的资料，却不料将咖啡杯打碎，记者刚想蹲下收拾地上的狼藉，却被裴穆渊一把拦住。
　　“要么现在当着镜头的面道歉，澄清所有不实言论。” 裴穆渊冷着张脸：“要么，法庭见，顺便回去告诉你的平台，KC 战队后续所有商业合作，会永久排除贵号。”
　　……
　　全场静的只剩快门声。
　　他的话带着几分胁迫：“刚才那杯咖啡，我赔你，稿子，你知道该怎么写。”
　　“裴......裴总，误会，这都是误会……”
　　裴穆渊已经直起身，不再看他。
　　他转向乔心月，手臂以一个极其克制的姿态，没有触碰，就这么虚虚拢在她身后，却像是给了她对抗外界恶意的力量。
　　乔心月几乎是被他半护着带离开房间。
　　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雪松混着柑橘的清香，和五年前他送她回家时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只是那时，他会把头盔扣在她头上，说：“抱紧，摔了不赔。”
　　而现在，他的大衣没有一丝褶皱，浑身只剩拒人千里的昂贵。
　　乔心月觉得自己今天一定是累出幻觉了，盯着他的后背，竟有一瞬间想把额头抵在他挺括的肩上。
　　她到底在想什么？
　　不是当初自己亲口说的，压根就没喜欢过他，更没爱过他吗？
　　明明这五年，她拼命逼着自己忘记，把那些过往点滴，那些不敢深究的情绪，全部在脑海里删减的干干净净，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想起时，可就因为一次重逢，被他那样护着的时候，那些刻意尘封的记忆，又不听话的翻涌出来。
　　直到被带到一处无人的走廊转角，她才猛地抽回自己的胳膊，努力不让自己再乱想。
　　“为什么帮我？”
　　“你是KC的冠军选手，他们攻击你，就是攻击KC的招牌。”裴穆渊背对着光，摸出烟盒，叼了一支在嘴里，没点，“刚才那个记者，还有之前带节奏的几个营销号，KC法务部会处理，你不用管。”
　　“谢谢裴总。”她声音平平的，像是在刻意营造什么，“KC的招牌，确实比选手的旧闻值得维护。”
　　“别叫我裴总，还有，”他终于点燃了那支烟，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明晚八点，训练结束后来我办公室。”
　　“一小时前的那条匿名短信，是你发的？”
　　“怎么，我的电话号码都不记得？”裴穆渊弯了弯唇，“难不成寄月选手当初忘了，你熬训练赛熬到失眠跟我打电话的时候，连呼吸麦都要挂一整夜，说听着我喘气的声才能踏实闭眼？
　　“你有病吗裴穆渊？”
　　“不是要谈怎么跟联盟报备吗？地点我定了，要么上来，要么明天等着收联盟的问询函。”裴穆渊目光扫过她涨红的脸，“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以前女友的身份，来和我这个前男友一起向联盟报备这段已经结束并合规的过往，第二，以现役选手的身份，被联盟以隐瞒重大关联为由调查，禁赛。”
　　他顿了顿，微哽着嗓：“网上的黑料已经把你我绑死了，联盟那边早就有了风声，我不是逼你，我是怕这件事......会毁了你的职业生涯。”
　　这可是她打了五年职业，被网友指着鼻子骂“女的根本打不了职业”，被教练当做赚钱的棋子，被队友排挤，被对手嘲讽后，拼尽全力挣来的第一个FMVP。是她赌上所有，向所有不看好她的人证明，女选手也有站在赛场最顶端的勇气。
　　现在要因为五年前的事，连赛场都上不了？
　　绝对不行！
　　她轻咳了了两声，努力平复起伏的胸口：“好。”
　　“然后明晚十点，跟我去庆功宴。”
　　“好。”
　　“记得别喝酒。”
　　“好......什么？”乔心月一下子来了精神，像是触发了什么关键词。
　　“你知道的。”裴穆渊眯着眼，只是那眼里的情绪，她看不透。
　　唯一能让她确确实实感受到的是，自己的脸颊肉眼可见的熟了起来。
　　她喝得酩酊大醉，喝的东西不认，是裴穆渊好心把她扛回家。
　　本该是平静的一晚，她却像块牛皮糖似的，死粘着他不放，疯疯癫癫的，闹了他一整夜。
　　以至于到后来，裴穆渊一直没什么安全感，也一直以为那晚，是她冲动之下的决定。
　　乔心月咬着后槽牙。
　　狗东西！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明知道那是她最狼狈最不愿提起的过往，他偏要说出来，偏要看着她恼羞成怒脸红心跳的样子才甘心？
　　可心底那点藏了五年的悸动，却被他这一句话，搞得心神不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