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障翅膀》融尽

9、小翅膀 “‘我’，

　　原本待在班里看热闹的人见气氛不对纷纷默契地低下头，当作无事发生。

　　离六十九路末班车还有段时间，但苗迎玉不想继续待在学校，拉钟起径回班收拾书包。

　　她们一前一后走出教室，像初遇那天。不同的是，这次开路的人换成了钟起径。

　　“小玉……”彭博想追上去。

　　“你喊个毛啊！”段流星见两人走远，忍无可忍甩了他一掌。

　　彭博回过神，痛感渐渐苏醒，神情哀怨地看向身旁女生，揉揉胳膊：“你打我干嘛？”
　　“因为你有病，”段流星注意到从班级飘来的目光，拽着他往楼下走，“像个变态一样缠着人家，人家对你爱搭不理你还贴着脸上去，这不是有病吗？”
　　“你有脸说我？”彭博回嘴，“反弹。”

　　段流星白他一眼：“幼稚，你能跟我比吗？”

　　“是，您是大小姐，比不了。”彭博阴阳怪气说。

　　“找打是吧？”段流星脸色阴沉。

　　“你凭什么打我？心疼那个男的……”彭博屁股上挨了一脚，“你还真打啊！”

　　“打的就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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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苗迎玉和钟起径隔着一定距离往公交站走。学校位置偏，周遭铺子可不少，大门口有卖小吃的摊位，挣走读生的钱。
　　几米外有两条路，一条直行通向大路，一条弯道通向更里面的商业街。

　　她们要直行去马路对面搭车，途中路过一家书店，系着围裙的女人正蹲在地上掐火腿喂小猫。
　　女人看到两人身影，面露喜色，大声喊道：“苗苗！最近店里有活动打八折，来看看？”

　　苗迎玉平时总在这家店买学习资料，跟老板娘混了个眼熟。
　　她闻言脚步一顿，犹豫片刻打消了进去的想法。挑书是个费时间的事儿，进书店没半个小时很难出来。

　　“今天太晚了，等下次吧。”她笑笑。

　　“好嘞，路上小心啊！”老板娘带着八卦的眼神说。

　　校外站点没有长凳，等车只能站着，这个点只有她们和另外几个不认识的学生在。

　　苗迎玉扫完脑子里的垃圾后进入学习模式，眼前浮现出一排英文字母，她默背着，以转移注意力。
　　独属于苗迎玉的学习方法，钟起径自然看不懂。
　　他沉默许久开口：“刚才的人叫彭博？”

　　“嗯？”苗迎玉回神，“嗯，我现在不想提他。”

　　“不提他，你还好吗？”

　　钟起径以前没遇到过这样的事。他们学校管得严，私下朋友们脾气再差也有度，不会像彭博一样缠着异性。
　　记忆跳回几天前，他恍然记起自己对苗迎玉做过一样的事，瞬间悔不当初。

　　“……你干嘛？”苗迎玉想说不好，被不喜欢的人抓着不放谁心情会好啊，转头见男生表情凝重，眉头快挤一起去了。

　　“前几天……对不起啊，”钟起径挠挠头，“你不是讨厌吗。”

　　天渐渐暗下来，夜色像湖水般包裹着她们，少年的话在水面溅起水花，让苗迎玉不由愣住。
　　她发现，钟起径真的很爱道歉。
　　明明事情已经过去了，不提的话没人会想起来，况且，该道歉的人不是他。

　　“没关系……”她想起什么清了清嗓子，用大人的口吻说，“知错能改是好孩子。”

　　钟起径被她的语气逗乐不少：“我当初是这种语气吗？”

　　“谁知道呢。”苗迎玉仰头看天，一架飞机航行灯在夜空闪烁，她顿了顿，“……你再问一遍。”
　　“什么？”
　　“我还好吗。”

　　“你还好吗？”钟起径乖乖地重复。

　　“不好。”苗迎玉如实回答。
　　太阳最后一缕霞光被黑幕淹没，即使它努力向上爬，爬过云层爬高山，爬过许多栋建筑让人们看到，却终究逃不过既定事实。

　　升高中那会儿她想，三年而已，不过眨眼瞬间。
　　等考上大学，就能去很远的地方，离开慈爱镇，离开家。
　　为此，她可以付出力所能及的全部。

　　苗迎玉制定好计划，一个既能实现自己愿望，也能让妈妈满意的计划。
　　可一个人越怕什么，越会发生什么。

　　高一上半学期因为不合群，被人说闲话，下半学期遇上彭博，高二刚开学又出现一个钟起径。
　　她匆匆忙忙，到处修补生活带给计划的bug。

　　现在看来，钟起径也许不是bug，而是bug出现后给予的补偿。

　　无论怎样，彭博脑子有坑是肯定的，不仅有坑，还是天坑。
　　女娲补天的时候一定把他给忘了。

　　脱离学习意识的苗迎玉精神状态肉眼可见地萎靡。钟起径见她这样不知如何安慰，只好说：“要不做点你喜欢的事，转移下注意力？”

　　喜欢的事？

　　“那你继续教我做题吧。”苗迎玉从书包拿出数学题册，她要在有限的时间内疯狂进食智慧果。

　　钟起径接过本子问：“只喜欢做题？”

　　“算吗？我也不知道喜欢什么。”

　　“嗯……把学习当爱好也可以，或许等以后你就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了。”

　　两人站在路灯下，钟起径讲得认真，跟老师一样。

　　苗迎玉听到后面时不时抬眸看他，少年身上有股清淡的肥皂香，她不自觉紧张起来。
　　曾经有段时间，她查阅各地大学录取分数线，轻飘飘的几个数字静静躺在页面上，划分着不同的人。

　　钟起径是那条线之上的人，而她，即便跳起来，伸长手臂，都难以触摸到。
　　正因如此，她才更想追上去，跳起来，超过他。

　　平时学校里没有能跟她并肩的人。环顾四周，只有自己。
　　心里总缺点什么，又不知道具体。

　　幸好，钟起径出现了。不管他是为什么转来这里，不管他以前怎样，以后怎样，起码此时，他是她攀登的标杆。

　　远处校内亮起灯，留下的走读生陆续出现，她们腾出位置，站在最边上等六十九路车。
　　若换平时，没人会注意到苗迎玉，即便她经常出现在校长的夸奖里，作为高二学生代表发言。
　　因为怪异孤僻的性格，没人敢上去搭话。

　　而钟起径近期声名鹊起，几乎全校人都认识他。

　　苗迎玉看书间隙听到渐近的脚步，只见留着短发的女孩朝这边走来，脸上化着淡妆，十分漂亮。
　　她识趣地往旁边挪出几步，给他们留出对话空间。

　　钟起径扭头想问她突然离自己那么远干什么，还没抬脚就被人挡住了。

　　两人谈话声不大，却能传进苗迎玉耳朵里。
　　无非是些普遍的问题，前段时间经常能听到。

　　女孩搭乘的公交到站，她挥挥手跟钟起径道别，上了车。

　　等一波人潮褪去，六十九路车恰好在后面慢吞吞停下。
　　这个时段乘客大多是神情疲惫的下班族。有人靠着窗打瞌睡，有人戴蓝牙刷手机，车内只有排风机发出的轻振声。

　　两人身上明艳的蓝色校服在一片暗沉色调中格外显眼。
　　苗迎玉小心翼翼走到扶手杆前抓好，钟起径已经拉住公交吊环了，余光见她走远跟了上去。
　　“你刚才在躲什么？”他问。
　　苗迎玉放轻声音：“见你们太挤，腾个地方。”

　　明知故问。

　　想必在之前的学校也这样。苗迎玉想，近些天自己都能看出来女生们的意图，他身为当事人难道不明白？
　　太坏了。
　　居然问她为什么躲？又不是她想躲的。
　　别人告白要是被拒绝了，她们仨该你看我，我看你，大眼瞪小眼，多尴尬啊！

　　“真的？”钟起径目光落在她身上，“我以为刚教完的学生要跟我装陌生人呢。”

　　苗迎玉一脸淡定：“真的。”

　　车行驶过几站，有人下车空出位置两人才坐下。
　　苗迎玉心里憋着事，不说出来浑身刺挠，正犹豫要不要去钟起径身边，对方先一步靠近了。
　　“苗苗，今天纪姨还亲自下厨吗？”

　　苗迎玉闻言脸上生出几道裂痕：“你别叫我苗苗。”
　　“嗯？”钟起径不明所以，用那张酷似建模怪的脸凑上前，眼中满是疑惑，“为什么？”
　　“你是猫吗？”苗迎玉面不改色找借口。

　　“猫？”钟起径反应几秒才明白她的话，顿时有点想笑，“我普通话没那么差吧？听起来像在‘喵喵’吗？”

　　“……不是你的问题。”苗迎玉说。

　　她注意力不集中，脑子里乱哄哄的，忽然听到“苗苗”二字很恍惚，这个称呼太久没人喊了。

　　“钟起径。”

　　“嗯？”

　　“在学校发生的任何事，都别告诉我妈。”

　　钟起径一怔，沉思片刻：“可以。能给我一个理由吗？”

　　“为了我……”苗迎玉深吸一口气，对上他的目光，“‘我’，算理由吗？”

　　世上幸运的人有很多，不幸的人更多。

　　苗迎玉觉得自己是幸运的，生在和平年代，没有先天疾病，没有孤苦伶仃。
　　能上学，能走路，能唱歌，能看风景。
　　称得上衣食无忧。

　　这样幸福的她，不知为何产生了一种痛苦。

　　痛苦源泉来自很多人，其中最严重也是最不想面对的，是她理应深爱的妈妈。

　　纪珍通过胡飞鸟知道她在学校的情况，却不能深入打探进去，因此，目前对彭博以及她糟糕的风评一无所知。

　　苗迎玉想起中考后的暑假。两个月，无比漫长煎熬。

　　如果某天纪珍知道关于她的流言……剩下的高中日子一定很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