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逼死那个边走边吃面的审计师后，金融大佬在办公室里哭疯了》Corcordium

22、凝固的墨渍

　　暴雪后的北京，阳光刺眼得像是一种刑罚。
　　积雪被铲到了路边，堆成了一座座脏兮兮的、混杂着泥土和烟头的冰山。
　　空气干燥到了极点，每一次呼吸，鼻腔里都会有轻微的刺痛感。荣盛科技的 1 号会议室里，百叶窗被拉得严严实实。这里正在进行一场名为“底稿复核”的会议。
　　但在场的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不对劲。这不像是复核，更像是一场审讯。
　　或者说，是一场只有两个人的、无声的处刑。长桌的一端，坐着谢京华（Julian）。他今天换了一套深铁灰色的西装，那是比黑色更冷硬、更缺乏感情色彩的颜色。
　　他的头发向后梳得一丝不苟，露出了光洁饱满的额头和那双此刻冷得像冰一样的眼睛。他手里拿着一支万宝龙钢笔，笔帽被摘下来放在一边。
　　而在他对面，坐着楚云梦。楚云梦依然穿着那件旧风衣。昨天夜里那场暴雨把他淋透了，风衣虽然干了，但留下了难看的水渍印，皱巴巴地贴在身上。
　　他的脸色苍白，眼下的乌青在惨白的日光灯下显得触目惊心。
　　但他坐得很直。像是一根被烧焦了、却依然没有折断的枯木。
　　桌子中间，摆着一碗已经彻底凉透了的热干面。那是楚云梦的午饭。
　　从十二点到现在，两个小时过去了，他一口没动。
　　面条已经结成了一坨坚硬的、褐色的硬块，油脂凝固在表面，泛着令人作呕的白光。
　　“这就是你的底稿？”谢京华的声音打破了死寂。他没有抬头，视线依然停留在手里那份关于“存货盘点”的底稿上。
　　他的声音很轻，很慢，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割着空气中的氧气。
　　“页码编制混乱。索引号（Index）没有对应。第三页的盘点比例计算，小数点后只保留了两位，而公司政策要求是四位。”
　　谢京华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玩味或深情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了令人窒息的挑剔。
　　“楚云梦，这就是毕振引以为傲的专业性？连这种低级错误都能犯，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查得清 40 亿的账？”
　　会议室里的其他人——毕振的小朋友们，还有荣盛陪同的财务——全都大气都不敢出。大家都察觉到了谢总今天的反常。
　　平日里的谢京华，虽然傲慢，但在专业问题上通常是抓大放小的。他只关心核心风险，从来不会在“小数点保留几位”或者“字体是否统一”这种细枝末节上纠缠。
　　但今天，他像是一个患了强迫症的暴君。
　　他在找茬。
　　他在用一种近乎羞辱的方式，把楚云梦的底稿拆得七零八落。
　　“Julian，”楚云梦的声音沙哑，但他没有回避谢京华的目光，“这些是形式问题（Format Issue）。我们可以随后修正。现在的重点是……”
　　“重点是你的态度。”
　　谢京华打断了他。“做审计就像做外科手术。如果你连止血钳都递不对，谁敢让你上台主刀？”谢京华把那份底稿重重地扔在桌上。纸张滑过光滑的桌面，一直滑到楚云梦面前，甚至撞到了那碗冷掉的热干面。
　　“啪。”
　　碗晃了一下，没倒。
　　楚云梦看着那份底稿。那是他昨晚熬夜整理出来的。确实，因为太专注于追踪资金流向，他在格式上有些潦草。
　　但他知道，谢京华不是在谈格式。谢京华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你看，你连这些小事都做不好。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你凭什么去挑战陈志远？凭什么去扛那个雷？
　　这是一种极其隐晦的、扭曲的保护欲。
　　谢京华在逼他知难而退。他在用这种“全方位的否定”，来摧毁楚云梦的自信，试图把他从那个危险的悬崖边上拉回来。
　　“你看，你不行。所以，把 U 盘给我，让我来处理。”这就是谢京华的潜台词。
　　楚云梦推了推眼镜。
　　他看懂了。
　　他看着谢京华那双因为愤怒和焦躁而微微收缩的瞳孔，看着对方紧绷的下颌线。他在谢京华的攻击性里，看到了恐慌。那个高高在上的 Julian Xie，那个在资本市场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男人，此刻在害怕。
　　他在怕楚云梦真的把那个 U 盘交出去。他在怕失去这只猫。
　　“谢总教训得是。”楚云梦平静地伸出手，把那份底稿拿了回来，慢慢地整理好。“格式问题，我会改。小数点，我会补上。哪怕你要我把这几千页底稿全部手抄一遍，我也没意见。”
　　楚云梦抬起头，眼神里没有屈服，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令谢京华心惊肉跳的决绝。
　　“但是，那个核心问题，我不会改。哪怕你把我的底稿挑出一万个毛病，那 40 亿的窟窿，依然在那里。”
　　“它不会因为我字体用错了，就变没了。”谢京华的手指猛地收紧。他手里那支昂贵的万宝龙钢笔，因为承受了过大的压力，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嚓”声。
　　笔尖分叉了。一滴黑色的墨水，顺着笔尖滴落下来。它没有落在纸上，而是落在了谢京华那洁白的衬衫袖口上。
　　黑色的墨渍在白色的高支棉面料上迅速洇开，像是一朵黑色的、有毒的花。
　　那是完美的裂痕。谢京华低头，看着那滴墨渍。
　　在那一秒钟，他精心维持了一上午的“冷酷考官”的面具，出现了一丝裂缝。他感到了挫败。
　　无论他怎么攻击，怎么施压，怎么羞辱，楚云梦都像是一块在暴雨里吸饱了水的海绵。沉重，冰冷，却再也无法被压缩。他已经刀枪不入了。因为他已经做好了必死的准备。
　　“……很好。”
　　谢京华深吸了一口气，放下了那支废掉的钢笔。他站起身，不再看楚云梦，也不再看那一桌子狼藉的文件。
　　“既然楚经理这么有信心，那就继续吧。”谢京华的声音恢复了冷漠，甚至比之前更冷，“我会一直盯着你。别让我抓到你犯错。只要你犯一个致命的错误，我就有理由把你踢出这个项目。”
　　“到时候，别怪我不念旧情。”
　　说完，他转身大步走出了会议室。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会议室里重新陷入了死寂。所有人都面面相觑，不敢说话。
　　大家都感觉到了，刚才那不是普通的争吵，那是两艘巨轮在冰山前的最后一次碰撞。
　　楚云梦坐在原位，没有动。他看着对面那个空荡荡的座位，看着桌上那支被遗弃的、笔尖分叉的钢笔。
　　那是谢京华最喜欢的一支笔。
　　楚云梦伸出手，想要去摸一下那支笔，但在半空中又停住了。
　　他的手还是很凉。
　　从昨晚到现在，他的手就暖和了那一会。
　　他转过头，看向手边那碗热干面。面已经彻底硬了，像是一块石头。
　　楚云梦拿起筷子，戳了一下。戳不动。
　　“Manager……要不，我去给您重新买一份吧？”
　　旁边的林小渔小心翼翼地问道。
　　她看着楚云梦的脸色，吓得都要哭了。
　　“不用。”楚云梦淡淡地说道。
　　他夹起那一坨冷硬的面条，塞进嘴里。
　　很难吃。又冷，又硬，带着一股凝固油脂的腥味。像是他在吞咽某种苦涩的现实。但他面无表情地咀嚼着，吞咽着。
　　“谢京华说得对。”楚云梦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凉了，确实更苦。”
　　“是你味觉出问题了，楚云梦。趁热吃吧，凉了更苦。”这是昨晚在梦里，谢京华对他说的话。
　　楚云梦吃完了最后一口面。
　　他抽出纸巾，擦了擦嘴，然后重新打开电脑。屏幕上，那个蓝色的 U 盘图标静静地亮着。
　　“继续干活。”楚云梦对周围吓傻了的小朋友们说道，声音平静得可怕。“把所有的小数点，都给我补齐到四位。一个都不能少。”
　　既然谢京华要用完美的标准来要求他，那他就给盛荣一个完美的葬礼。窗外，太阳偏西了。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射进来，在桌子上投下一道道栅栏般的阴影。
　　那支断了墨的万宝龙钢笔，就躺在阴影里。而楚云梦坐在光里，却觉得浑身冰冷。时间在他们之间变成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谢京华在墙的那头，试图用砖块把它砌死，把楚云梦关在安全的外面。楚云梦在墙的这头，手里握着那个 U 盘，像是在握着一把锤子。
　　他在等。
　　等一个契机，把这堵墙，连同这栋大楼，一起砸个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