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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水晶灯下的银色寒意 ...

  •   如果不看窗外那场正要把北京城埋葬的暴雪,这里简直就是盛夏的赤道。
      荣盛科技为了庆祝通过聆讯(虽然带着瑕疵),也为了安抚那些被漫长的审计过程搞得焦头烂额的中介机构,包下了柏悦酒店最大的宴会厅。
      巨大的施华洛世奇水晶吊灯悬在头顶,像是一团冷冻的烟花,折射出无数道令人眩晕的光。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香槟味、女士香水的脂粉味,以及那种混合了金钱与欲望的、甜腻的暖气味。
      楚云梦站在宴会厅最边缘的阴影里。
      他依然穿着那件米色的 Burberry 风衣。在这个满场都是黑色燕尾服、露背晚礼服和丝绒西装的场合里,他这件旧风衣显得如此格格不入。衣角还带着外面未干的雪水渍,像是一块发霉的苔藓,顽固地贴在这个光鲜亮丽的巨大蛋糕上。
      他手里拿着一杯带气泡的苏打水,透过不断上升的气泡,看着眼前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这是一张失焦的照片。
      人们的脸是模糊的,笑声是被拉长的。陈志远穿着一身暗红色的丝绒西装,像是个刚吸饱了血的领主,正举着酒杯在人群中穿梭,笑声洪亮得甚至盖过了背景里的爵士乐。
      “感谢各位!荣盛能有今天,全靠大家帮衬!来,喝!”
      楚云梦觉得一阵生理性的反胃。
      他低下头,喝了一口冰凉的苏打水,试图压住胃里那股因为连续熬夜和厌恶而产生的酸水。他在找人。
      那个身影太显眼了,即使是在这种乱糟糟的人堆里,也像是一个会发光的黑洞。
      谢京华被围在宴会厅的中央。他今天穿了一套深黑色的丝绒礼服,领结打得一丝不苟,胸前别着一枚复古的钻石胸针。
      那是高石资本的图腾,也是权力的象征。但他看起来并不享受。
      他手里端着一杯只抿了一口的香槟,脸上挂着那种标准的、无懈可击的“投行假笑”。
      那种笑容只浮在皮肤表面,没有到达眼底。他的眼神是冷的,疏离的,像是在看一群争食的猴子。
      围着他的是几个秃顶的投资人,还有几个不知名的小券商代表。他们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想要从这位高石资本的 ED 嘴里撬出一点内幕,或者仅仅是想蹭一点“顶级圈层”的光。
      “哎呀,谢总!久仰大名!”一个喝得满脸通红的胖子——大概是某个突击入股的PE机构合伙人——摇摇晃晃地挤了过去,手里举着满满一杯红酒。
      “早就听说谢总海量。荣盛这个项目,高石可是赚得盆满钵满啊!今天这大喜的日子,这杯酒您必须得喝!不喝就是看不起我老张!”
      这是一种典型的、油腻的劝酒。带着一种以“给面子”为名的道德绑架。
      谢京华微微皱了皱眉。
      他并不怕喝酒,但他厌恶这种被强迫的社交。尤其是对方喷出来的酒气,快要盖过他身上的雪松味了。
      “抱歉,张总。”
      谢京华礼貌地举了举手里的香槟,“我今天开了车,不太方便。”
      “哎!谢总这就是不给面子了!”胖子不依不饶,那只肥厚的手甚至想要去抓谢京华的胳膊,“这么大的老板还能没司机?是不是瞧不起我们这种小机构啊?来来来,满上!今天不醉不归!”
      周围的人开始起哄。
      “就是啊谢总,喝一个!”
      “Julian 可是千杯不醉,别谦虚嘛!”谢京华的眼神冷了下来。他的耐心正在耗尽,那种名为“傲慢”的攻击性即将破土而出。
      就在他准备直接把酒杯放下走人的时候——一只手横插了进来。那只手修长、苍白,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袖口不是精致的法式叠袖,而是磨损了的旧风衣袖边。
      “抱歉。”一个清冷的声音切入了嘈杂的人群。
      楚云梦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他不动声色地挡在了谢京华和那个胖子之间,像是一道灰色的墙。
      他伸出手,极其自然地从那个胖子手里接过了那杯满满当当的红酒。
      “张总,这杯酒,我替谢总喝。”
      胖子愣住了,醉眼朦胧地看着眼前这个寒酸的男人:“你?你谁啊?穿成这样……这是哪来的服务员?”
      “我是毕振的审计师,楚云梦。”
      楚云梦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反射出一道冷光,“谢总今天身体不适,他对酒精过敏。”
      空气瞬间安静了一秒。
      酒精过敏?
      周围的人面面相觑。谁不知道高石的 Julian Xie 在酒桌上是出了名的千杯不醉?就在上个月的行业峰会上,还有人见他喝倒了三个合伙人。
      谢京华也愣住了。
      他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那个背影。那件风衣上还带着外面暴雪的寒气,以及那股熟悉的、令人心安的洗衣粉味。
      这个连自己KPI都保不住的傻子,居然在这种场合,公然撒这种一戳就破的谎,只为了帮他挡一杯酒?
      “过敏?”胖子显然不信,冷笑了一声,“审计师?呵,一个臭查账的也配替高石的ED挡酒?你算老几?”
      “我不算老几。”楚云梦没有生气,甚至连语气都没有波动。他举起那杯酒,轻轻晃了晃。宴会厅的水晶吊灯投射在红色的酒液里,折射出破碎而迷离的光。
      “但我是荣盛项目的签字会计师。这杯酒,就当是我代谢总敬各位,祝各位……财源广进,落袋为安。”
      说完,他仰起头。那是一个极其决绝的姿势。
      楚云梦并不擅长喝酒。酒精对他来说是类似于毒药的东西,会烧坏他用来计算的大脑。
      但他没有犹豫。
      咕咚,咕咚。
      一杯醒都没醒过的、劣质的波尔多红酒,顺着他的喉咙灌了下去。
      红色的液体顺着他的嘴角溢出一丝,像是一道血痕,划过他苍白的皮肤,滴在米色的风衣领子上,瞬间洇开成一朵暗红色的花。
      “咳……咳咳……”喝完最后一口,楚云梦被呛到了。
      他捂着嘴,剧烈地咳嗽起来,脸颊因为酒精和窒息瞬间泛起了不正常的潮红。
      “好!”
      周围不知道是谁带头鼓了个掌,大概是觉得这出戏挺精彩。
      那个胖子见有了台阶下,也不好再纠缠,嘟囔了几句“算你小子识相”,便转身去找下一个目标了。
      人群散去。谢京华站在原地,看着还在低头咳嗽的楚云梦。
      他伸出手,想要去拍拍楚云梦的背,但在大庭广众之下,在这个充满了窥视目光的角斗场里,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最后,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真丝手帕,递了过去。
      “擦擦。”
      谢京华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傻子。谁让你喝的?那酒很难喝。”
      楚云梦接过手帕,胡乱地擦了擦嘴角。那块手帕上带着谢京华身上的体温和雪松味。
      “Julian,”
      楚云梦抬起头,那双因为酒精而变得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眼神有些迷离,却又异常亮,“你没法拒绝他们。你是保荐人,你要维护关系。但我可以。”
      “我是审计师。在他们眼里,我本来就是个讨人嫌的怪胎。多喝一杯酒,少喝一杯酒,无所谓。”
      谢京华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这就是楚云梦的逻辑。笨拙,直接,却又有着一种令人心碎的自我牺牲精神。为了维护谢京华那个完美的、高高在上的“神像”,他不介意把自己变成一个挡酒的小丑。
      “酒精过敏……”
      谢京华重复着这个荒谬的借口,嘴角勾起一个复杂的弧度,“楚云梦,这是我听过最烂的谎话。但也只有你敢这么说。”
      “走吧。”
      谢京华突然说道,“去露台透透气。这里的空气太脏了。”
      他没有等楚云梦回答,转身向侧门走去。
      但他走得很慢,像是在刻意等着身后的人跟上来。
      楚云梦深吸了一口气,压住胃里的翻江倒海,准备跟上去。
      就在这时。一个黑色的身影从侧面走了过来。
      那是一道极细、极锋利的黑色闪电。
      沈冰。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V的黑色丝绒长裙,露出的锁骨和肩膀白得发光。
      耳朵上戴着一对长长的流苏钻石耳环,随着走动摇曳生姿。
      她依然是那个完美的、冷酷的高石女魔头。
      两人在拥挤的过道里狭路相逢。
      楚云梦下意识地侧身让路。
      就在两人错身而过的那一瞬间,沈冰的高跟鞋似乎崴了一下。
      “小心。”
      楚云梦出于本能,伸手扶了她一把。
      沈冰的身体轻微地晃了一下,靠在了楚云梦的手臂上。
      一股冷冽的、没有任何甜味的木质香水味扑面而来。
      “谢谢。”沈冰的声音很轻,依然没有什么温度。
      她很快站直了身体,整理了一下裙摆,连看都没看楚云梦一眼,就像是对待一个普通的陌生人。
      然后,她踩着那双恨天高,头也不回地走进了人群,消失在衣香鬓影中。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钟。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意外插曲。
      但楚云梦僵在了原地。
      他的手依然插在风衣的口袋里。就在刚才沈冰靠过来、两人身体接触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顺着沈冰的手心,悄无声息地滑进了他的口袋。
      那个东西很小,很轻,但是很硬。带着金属特有的冰凉触感。
      楚云梦的手指在口袋里收紧,触碰到了那个异物。
      那是一个 U 盘。
      心脏开始剧烈地跳动,甚至盖过了背景里的爵士乐。
      楚云梦猛地抬头,看向沈冰消失的方向。那个黑色的背影已经融入了人群,正在和一个投资人碰杯,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社交微笑。
      仿佛刚才那个传递情报的动作从未发生过。
      为什么?她是高石的人,是谢京华最信任的助理,是那个在茶水间里说“毕振的人不许哭”的冰山。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楚云梦的手指摩挲着那个 U 盘的金属外壳。
      那是冷的,像是一颗子弹。
      他突然想起了那个放在沈冰黑色办公桌上的、格格不入的盲盒公仔。
      那是林小渔送给她的“隐藏款”。
      “Vincent?怎么了?”已经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的谢京华回过头,疑惑地看着还站在原地的楚云梦。
      楚云梦回过神来。他看了一眼谢京华,又摸了摸口袋里的东西。这是一份足以让荣盛退市、让高石名誉扫地、甚至可能把谢京华卷进风暴中心的证据。
      而现在,它就躺在他的口袋里,像一块烧红的炭。
      “没什么。”楚云梦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推了推眼镜。他迈开步子,走向谢京华。他的步伐很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只是觉得……”楚云梦走到谢京华身边,看着那个英俊而疲惫的男人,声音有些沙哑,“这香槟塔堆得太高了。有点晃眼。”
      谢京华看了一眼大厅中央那座摇摇欲坠的香槟塔。
      “是啊。”
      谢京华淡淡地说道,“堆得越高,塌下来的时候碎片就越多。”
      他伸手推开了通往露台的门。一阵凛冽的寒风裹挟着雪花灌了进来,瞬间吹散了室内的暖气和酒气。
      “走吧。”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风雪里。而在楚云梦的口袋里,那个银色的 U 盘正静静地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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