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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血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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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孤鸿的命,是被一句没头没尾的谶语劈成两半的。
七岁那夜,谢氏百年府邸烧成了冲天的火架子。他被母亲塞进枯井时,怀里硬生生摁进半块滚烫的玉佩,耳畔是母亲咽气前从血沫里挤出的半句话:
“双玉合,天机乱……凤凰火,焚……焚……”
焚什么?
母亲没说完就断了气。
枯井三日,他抱着那半块玉,在黑暗里把这句话嚼烂了咽下去,嚼得满口血腥。
后来十五年,江湖上多了个叫谢孤鸿的赏金客,刀尖舔血,剑下讨债,活得像个影子。
影子活着,只为两件事:查清那夜谁放了火,找齐玉佩的另一半。
现在,他站在听雨楼地宫入口。石阶向下延伸进浓稠的黑暗里,怀里的半块血玉正隐隐发烫——像某种呼应。
就是这儿了。
听雨楼地宫的石阶很长。
谢孤鸿数到第一百零八级时,靴底终于磕到平坦的地面,酸疼的腿肚子才算松了口气。
墓室里弥漫着陈旧的血腥味和霉腐气,混在一起,令人恶心。
他眯眼适应了一下幽暗的环境,看清了那十三具被钉在墙上的天机阁弟子。
都是年轻人,最年长的不过三十,最稚嫩的也许才刚及冠。白衣心口的暗红渍透了布料,桃木钉尾系着的红绳,在死寂的空气里微微晃荡。
谢孤鸿握剑的手紧了紧。
他不是没杀过人。十五年来,剑下亡魂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有该杀的恶徒,也有不该杀但不得不杀的无辜。可眼前这景象,依然让他胃里一阵翻腾——不是恐惧,是厌恶。
那种把死人当工具、连魂魄都不放过的腌臜手段,让他想起七岁那年火光里飘来的焦臭。
怀里的半块玉佩烫得惊人。
每一步落下,地上积灰便扬起少许,他刻意放轻了脚步,耳朵却竖得老高,生怕错过半点异响。
第六步时,最近那具尸体的眼皮忽然颤了颤。
钉在胸口的桃木钉发出嗡鸣,带动尸身轻震,系着的红绳无风自动,像蛇一般昂起头。
紧接着,第二具、第三具……十三根红绳齐齐扬起,在空中交织成网,网上缀的铜铃叮当作响,尖利的声音刺得耳膜生疼。
“可恶!”谢孤鸿低骂一声,身形瞬间动了。
红衣在黑暗中划出一道残影,三枚铜铃应声落地,可更多的铃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似的,要将他彻底淹没。
他侧身险险避开两根缠向脚踝的红绳,剑锋回挑,又削断五根,腐臭的绳屑簌簌飘落,沾了他一身。
踏上石台的刹那,他本能地矮身——三枚淬毒的铁蒺擦着发梢飞过,“笃笃笃”钉在身后石壁上,入石三分。
是尸傀袖中射出的机关,虽然粗糙,但胜在突兀。
谢孤鸿后背惊出一层冷汗,这一下要是慢半拍,怕是要交代在这儿。
他没回头,反手一剑,剑身拍在从背后袭来的红绳上。
内力透过去的瞬间,震得那具尸傀胸腔里的桃木钉“咔嚓”碎裂。碎裂声在墓室里格外清晰,像谁在啃咬骨头,听得人牙酸。
谢孤鸿撑着膝盖喘了口气,胸腔剧烈起伏,肩后的伤隐隐作痛。他低头看向面前的紫檀木匣,总算找到了此行的目标。
匣上的北斗锁孔精致得过分,七个小孔排列成勺状。
谢孤鸿盯着看了两息,从怀里掏出那半块血玉——这是母亲留给他唯一的东西。
玉佩在幽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内里的血丝纹路像活了过来。他将断裂的那面贴近锁孔,心脏砰砰直跳。
玉与锁孔接触的瞬间,异变陡生。
玉佩内的血丝真的活了,像细小的红虫,从断裂处涌出,钻进锁孔。
“咔。”
锁开了,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匣盖缓缓弹起,里面铺着褪色的红绸,绸上静静躺着另外半块玉。
谢孤鸿心头一喜,伸手去拿,指尖刚触到玉面——
“轰!”
整个地宫剧烈震动起来!穹顶的星图开始疯狂旋转,脚下的石台飞速下沉,入口处的石阶一阶阶翻转,露出闪着寒光的钢刺。退路,彻底断了。
“靠!”谢孤鸿低骂,抓起玉佩塞进怀里。冰凉的血玉贴着心口,烫得皮肉生疼。
他抬眼看向穹顶,星图旋转的中心,那个漏下月光的通风口,是他唯一的生路。
三丈高,洞口狭小得只容孩童通过。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肩伤撕裂的剧痛,疼得眼前发黑。足尖在石台边缘狠狠一蹬,人如离弦之箭向上冲去。软剑在头顶舞成一团银光,劈开坠落的碎石。
两根红绳缠上脚踝,他头也不回,反手一剑斩断,温热的血溅到脸上,腥甜黏腻的触感让他一阵反胃。
还有两丈。
一丈——
石台彻底沉入黑暗,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黑洞。
洞里传来机括转动的巨响,十三具尸傀被铁链拖拽着坠入深渊,最后的嘶嚎在井壁间回荡,久久不散。
谢孤鸿在最后一刻伸出左手,五指死死抠住通风口的边缘。石屑簌簌落下,擦过脸颊,留下细小的血痕。
他咬紧牙关,硬生生将自己从那狭小的洞口挤了出去。肩上的伤口彻底崩裂,血瞬间浸透红衣,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差点栽下去。
翻身上了屋顶,他趴在瓦片上,大口大口喘气,肺里像灌了火。
夜风带着秦淮河的水汽扑面而来,远处隐隐有笙歌飘至,温柔缱绻,跟地宫里的血腥味儿,简直是两个世界。
喘息渐平,他才撑起身,借着月光看向掌心。
两块血玉已经严丝合缝地拼在一起,断裂处生出一道极细的金线,像愈合的伤疤。
完整的图案终于清晰——浴火的凤凰,衔着断裂的锁链,每一片翎羽都精细入微,在月下流转着妖异的光泽。
谢孤鸿盯着那图案,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低笑起来。笑声闷在胸腔里,震得伤口又渗出血。
笑够了,他仰头望天。
金陵城的夜空被灯火映成暧昧的昏黄,看不见一颗星星。
凤凰火,焚……焚什么?
预言的后半句,到底缺了什么?
他握紧玉佩,金线烙进掌心,微微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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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秦淮河上飘起细雨时,谢孤鸿正躺在画舫二层的软榻上灌酒。
伤口已经包扎过了,用的是从城西“济世堂”“借”来的金疮药——说借是好听,实则是夜半翻墙进去,在掌柜枕头边放了五两银子,拿走了三瓶药和一卷绷带。
药效不错,至少血止住了,只是动起来还有钝痛,像有根钝针在骨头缝里慢慢磨,磨得人没脾气。
他懒得管,又灌下一口新温的梨花白,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才稍微压下那点疼。
画舫缓缓行过十里秦淮,檐角红灯笼在雨里摇摇晃晃,暖光透过窗纸,将舱内映得一片昏黄。
河两岸的楼台次第亮起灯火,丝竹声、笑闹声、摇橹声混在一起,顺着水波荡过来,软绵绵地往人骨头缝里钻。
谢孤鸿撇撇嘴,好一个歌舞升平的太平盛世。
他嗤笑一声,拎起酒壶想再倒,却发现已经空了。晃了晃壶身,听着里头酒液残存的细微声响,忽然觉得无趣得紧。
这种醉生梦死的日子,比伤口疼更磨人,磨得他心里发慌。
“客官,还要温酒么?”
船娘撩开珠帘探进头,手里捧着件蓑衣。这妇人四十上下,眉眼温顺,在这条河上撑了二十年船,最懂看人脸色。
两日来,她从不问客官为何白日醉卧、夜里望东南,也不问那伤从何来,只按时送酒送菜,眼神恭敬得像伺候庙里的泥菩萨。
谢孤鸿摆摆手,蓑衣也没接。船娘识趣退下,珠帘落下时碰撞出细碎的清响。
窗外雨声渐密,画舫行至文德桥下。
桥洞挤着几条卖莲藕的小舟,船家戴着斗笠,一筐筐新挖的藕节白生生地堆着,沾着河泥的清气。
有个总角孩童蹲在船头,伸手去捞水面的浮萍,被身后妇人轻拍了下手背,咯咯笑起来。
笑声清亮,顺着水波飘进窗。
谢孤鸿看着那孩童,看了很久。久到画舫驶过桥洞,孩童的笑脸隐在阴影里,再也看不见。
他忽然想起自己七岁前,好像也曾这样笑过。在哪个山谷,哪条溪边,他追着蝴蝶跑,扑得满头大汗。
具体记不清了,只记得阳光很好,溪水很清,扑到的蝴蝶翅膀上金粉闪闪,沾了满手。
然后就是火光,惨叫,还有枯井里漫长的黑暗。
心口的玉佩忽然烫了一下,拉回他的神思。
三日来,这玉始终温温地贴着心口,像颗沉睡的心脏。此刻在舱灯下细看,凤凰衔链的图案越发清晰,每一笔纹路都似有深意,偏生他半点也看不透。
他指尖摩挲着玉面,触感温润细腻,是上好的血玉。
这样的玉料,这样的雕工,绝非闲物。
当年放火的人,知道这玉的秘密么?
那十三具天机阁弟子的尸体,和这玉又有什么关系?
当年……究竟是什么人害了谢家满门?那场灭族惨祸,又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疑问像藤蔓,在心里疯长,缠得他喘不过气。
正出神时,岸上忽然传来喧哗。谢孤鸿抬眼望去,只见长街尽头,人群如潮水般分开。
一顶素白轿辇在细雨中缓缓行来,轿夫四人,步履齐整得像用尺子量过。
轿帘低垂,只露出一只执伞的手。
伞是寻常油纸伞,伞面却绘着星图。
斗转星移,银河倒悬,在暮色里流转着极淡的金芒。
“是天机阁那位谪仙人!”岸上有人惊呼,“午后在东市预言走水,绸缎庄真就烧起来了!”
“神了!真是神了!”
人群骚动起来,推搡着往前挤,想看得更清楚些。
卖糖人的担子被撞翻了,糖稀洒了一地;馄饨摊的老板娘踮着脚张望,锅里的汤沸了也顾不上。
谢孤鸿眯起眼,眸色沉了沉。
他看见了那只执伞的手——指节分明,肤色冷白,食指第二节有粒极小的朱砂痣。也看见了伞沿后隐约的侧脸轮廓,和眉心一点艳得惊心的命纹。
谪仙人。云谪。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忽然想起听雨楼地宫里那十三具天机阁弟子的尸体。
白衣,桃木钉,红绳……和眼前这顶洁净得不染尘埃的白轿,还真是来自同一个地方。
画舫缓缓驶过轿辇正对的河段。
隔着雨幕,隔着人潮,隔着三丈宽的河水,谢孤鸿斜倚窗边,拎起空酒壶朝那轿子举了举,咧嘴一笑,笑得有些肆无忌惮。
轿帘似乎动了动,又很快归于平静。
雨太大,看不真切。
待画舫驶远,再也看不见那顶白轿时,谢孤鸿才收回目光。
他低头看着怀中玉佩,凤凰衔链的图案在灯下幽幽发亮。
“天机阁……”他喃喃,指尖抚过玉上那截断裂的锁链,忽然笑了,笑意里带着几分狠劲,“也好。那就从你们开始查起。”
从这满口预言、一身洁净的所谓谪仙人开始,查清那夜的火,查清那句谶语,查清这玉到底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
窗外,雨下得更急了。
秦淮河的水面被雨点砸出万千个细小的漩涡,一圈套着一圈,像某种无声的谶言,正在缓慢应验。
而他怀里的玉佩,在雨声最急的那一刻,微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又烫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