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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这鼓,活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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邕城的雨季像是要把天捅个窟窿。
空气中全是潮湿的水腥气,混杂着老城区下水道回来的霉味。洛听澜站在市博物馆后巷的修复中心门口,手里那把透明雨伞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她伸手扶了扶挂在脖子上的黑色降噪耳机,并没有戴,而是任由它挂着,脸色苍白得有些难看。
这不是她在耍酷,这是她的“救命药”。
在医学档案中,她的病历单上写着三个字:联觉症(Synesthesia),俗称通感。
简单來说,就是女娲在她娘胎里造人的時候,手一抖她,的听觉神经和视觉神经搭错了的线,搅合了。
在普通人的耳朵里,这漫天的雨声就是单调的「哗啦啦」。
在洛听澜的眼中,这雨声是无数密麻麻的灰白色噪音。世界就像一台信号接触不良的老式电视机,亿万个灰白雪花点在她的视网膜上疯狂跳动、闪烁。
声音对她来说,不仅仅是听觉,更是具有颜色、形状和质感的视觉暴力。
尖锐的刹车声是红色的长矛,小孩的哭声是黄色的锯齿,装修的电钻声是黑色的螺旋。如果不戴降噪耳机,她在杂乱的闹市区等十分钟,就会因为大脑无法处理大量的视觉信息而头晕、呕吐。
这个世界对她来说,太吵了,也太“花”了。
洛听澜深吸了一口气,强忍着眼前的“雪花点”带来的眩晕感。
她现在心情很烂。
十分钟前,馆长打了一个电话把她从被窝里挖出来,急吼吼地说新出土的那个“冷水冲型”铜鼓出了大事,让她赶紧交接。
交接给谁?
一个据说“有点野路子”的民间救援队队长。
“搞什么名堂。”洛听澜低声骂了一句,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她穿着一件甚至未来得及熨烫的白衬衫,袖口挽到肘,露出的小臂白得晃眼。
一辆全是泥点的黑色皮卡轰着油门冲破雨幕,“吱嘎”一声横在了台阶下。车轮卷起的泥水差点溅到洛听澜的裤腿上。
车门推开,一只穿着黄色皮靴的脚踩进积水中。
下来个男人。
他很高,目测一米八八往上。寸头,五官硬朗得像刀刻出来的,眉骨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这道疤非但没有破坏美感,反而给他的这太帅的脸平增添了几分让人腿软的匪气。
啧——
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工字背心,外面套着冲锋衣,拉链敞着,露出紧实得让人想吹口哨的胸肌线条。
但他手里的东西瞬间破坏了这份硬汉滤镜——那是一盒旺仔牛奶。
“洛听澜?”男人扫了她一眼,声音有点哑,带着很重的鼻音,好像刚睡醒,又好像刚吸过烟,“我是贺野。这鬼天气,真他妈绝了。”
洛听澜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贺队长是吧?交接手续带了吗?”
“手续在车里,狗看着呢。”贺野把那盒旺仔牛奶随手往台阶上搁,也不打伞,淋着雨就往里,“先看货。听说那个玩意儿把两个管理员都震晕了?”
洛听澜皱眉挡在他面前:“那是国家一级文物,不是'货'。还有,还有,我是本次押运的技术负责人,洛听澜。你可以叫我洛工,或者洛教授。”
贺野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雨水顺着他锋利的下颌线滑入锁骨窝里。他突然弯腰,那张极具侵略性的脸猛的湊近洛听澜,距离到她能看清他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还有睫毛上挂着的一颗未落的水珠。
在这张连毛孔都透着野性的俊脸暴击下,即使是洛听澜这种性冷淡的人,呼吸都忍不住窒了一瞬间。
但不是因为这男人的帅脸,而是因为她的通感症。
就在贺野靠近的一瞬间,她看到这个男人说话的声音不是普通的波浪线,而是暗红色的,带着尖刺的锯齿。
这种声音形状她只在一种情况下见过——极其危险的野兽。
“教授?”贺野挑眉,眼神里带着戏谑,“这么年轻的教授?现在的大学门槛这么低了?”
洛听澜不理会他的挑衅,转身往里走:“如果你不想去这趟活儿有命拿钱没命花,最好把你的嘴闭上。这东西之前的几任经手,现在狂躁的很。”
贺野看着她的背影,吹了声口哨,跟着上去。
“有点意思。”他低声嘟囔了一句,“这年头,修文物的脾气比修坦克的还大。”
但是很快,他敏锐的直觉告诉他,那个站在恒温台前的女人,不是在吓唬他。
修复室里的温度比外面低了好几度。
那面巨大的铜鼓被架在恒温台上。直径一米二,通体暗青,鼓面上不是常见的太阳纹,而是一圈像漩涡一样的螺旋纹路。最诡异的是鼓身侧面,没有常见的青蛙立雕,取而代之的是浮雕的一只只闭着的眼睛。
刚才还吊儿郎当的贺野,一进门的眼神就变了。
他把冲锋衣一脱,随手扔在操作台上,露出肌肉盘虬的手臂。他没看鼓,而是先去摸了摸放在旁边的仪器。
“次声波检测仪爆表了?”贺野问。
洛听澜有些意外地瞥了一眼他一眼,这大老粗居然明白这个?
“没有爆表,是归零了。”洛听澜走到操作台前,指着屏幕上的直线,“从半小时前开始,这面鼓周围形成了一个真空静音场。任何声音传过去,都会被'吃'掉。”
“吃掉?”贺野挑眉,“有点意思。”
“馆长说你是专门处理'这种事情'的。”洛听澜带上白手套,拿起一把千分尺,“但我必须提醒你,这鼓的材质很不稳定,它是用冷水冲工艺铸造的,含锡量极高,磕碰就会碎。”
“碎不了。”贺野从裤子兜里掏出一卷红色的登山绳,动作马利地打了一个死结,“这玩意儿硬得跟这帮老祖宗的命一样。”
“你要干什么?”洛听澜惊了,“你要捆它吗?这是文物!”
“我们要把它运到百色去,路上一千多公里。不捆严实点,半途它自己长腿跑了怎么办?”贺野嘴上说着荤话,手上的动作却极其专业。
那种绳结打法洛听澜未见,既避开了鼓面脆弱的浮雕,又死死卡住了鼓腰的重心。
就在贺野的手指碰到鼓身的一刹那——
嗡嗡。
空气震动了一下。
洛听澜的脑子里好像被针狠狠地刺了一下,剧痛瞬间炸开了。她眼前的世界变了。原本灰白色的修复室,突然涌出无数黑色的线条,像疯长发一样从铜鼓里涌出,尖啸着刺向贺野!
“别碰!”洛听澜失声喊道,下意识地冲过去想拉开贺野。
但她高估了自己的体力,也低估了贺野的反应速度。
她脚下滑,整个人直接撞进了贺野的怀里。贺野像一块铁板一样纹丝不动,反手一把扣住她的腰,往她身后一护。
“操。”
贺野低骂一声。
只看到那面几百斤重的铜鼓,在没有任何外力的情况下,竟然自己悬而出半厘米。
紧接着,修复室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疯狂闪烁,发出“滋滋”的电流声。放在桌上的手术刀、镊子、金属尺,全部像被磁铁吸引一样,颤抖着竖了起来,刀尖齐刷刷地对准了那面鼓。
“这......这是磁场异常?”洛听澜脸色惨白,但职业本能让她还在试图用科学解释。
“磁场个屁。”贺野单手勒着洛听澜的腰,另一只手飞快地从后腰摸出一把漆黑的匕首,“这是这个孙子饿了,正在找食吃。”
“找食?”
“听不见吗?”贺野死死盯着那面悬浮的鼓,喉结滚动了一下,“它在叫。”
洛听澜当然听得见。
在她的通感视野中,那面鼓正在发出一种紫黑色的声波。那种频率极低,低到人类的耳朵根本捕捉不到,由于她的通感症,那声音在她的脑海里具体化成一张扭曲的人脸。
那是千年前祭祀时的惨叫。
砰!
头顶的灯管炸了。
黑暗降临的瞬间,桌上的一把短刀突然激射而出,直奔洛听澜的眉心!
“低头!”
贺野按着洛听澜的后脑勺狠狠地把她压下,同时右手挥了挥。
“叮”的一声脆响,火花四溅。
那把短刀被贺野凌空劈飞,钉进了旁边的墙体里,入墙三分。
洛听澜惊魂未定,整个人贴在贺野滚烫的胸膛上,能清晰地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奇怪的是,在这个充满“声波”的房间里,贺野的心跳声竟然像一道天然的屏障,使她脑海的尖啸声减弱了不少。
“抱够了没?”
头顶传来男人戏谑的声音,“抱够了就干活。把它弄上车,快点。”
洛听澜触电般地推开他,脸颊微热,但迅速恢复了冷静:“怎么弄?它现在就是一个巨大的能量源,靠近它很容易被金属射成筛子。”
“所以说你们这些坐办公室的读书人就是死脑筋。”
贺野收起匕首,大步走到墙角的消防柜前,一拳砸碎玻璃,拖出那把高压水枪。
“你要干什么?”
“给它降温。”贺野咯咯地笑一声,拧开阀门,“老子不管是神是鬼,到了邕州地界,都得给我盘上!”
哗啦——!
强劲的水柱如龙一般冲向悬浮的铜鼓。
水流接触到鼓面的瞬间,发出了像要撕裂灵魂的尖锐的啸叫。黑色的雾气从鼓里冒出来,但在高压水流的冲击下,那些悬浮的金属工具稀稀的哗啦掉了一地。
鼓鼓重重地砸回了台子上,發出一聲沉闷的巨响。
一切异象瞬间消失,仿佛是一场幻觉。
贺野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甩了甩头,像刚抖完毛的大狗。他回头看着目瞪口呆的洛听澜,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看见没?物理超度,最为致命。洛工,搭把手,抬走!”
十分钟后,黑色皮卡在暴雨中冲出了博物馆后巷。
车厢里开着暖风,但是洛听澜还是觉得冷。她坐在副驾驶上,腿上盖着贺野扔过来的一件冲锋衣外套——就是刚才他在泥水中穿过的那件,但令她意外的是,衣服里面是干的,还有淡淡的烟草味。
后座那只叫“三炮”的黄毛土松把头凑过来,湿漉漉漉的鼻子蹭了蹭洛听澜的手背。
“别摸它,刚刚在泥坑里打过滚,脏。”贺野一只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一只手夹着根没点燃的烟,在手里转来转去。
“我们要去哪?”洛听澜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这不是去任何研究所的路。
“百色,乐业天坑群。”贺野看了一眼后视镜,那面被五花大绑的铜鼓正安静地躺在车斗里,上面盖着雨布,“那下面有个大玩意儿醒了,这面鼓是钥匙。你要是不想邕州成为第二个庞贝,就老老实实跟着我。”
洛听澜深吸了一口气,她是无神论者,但今晚发生的一切已经超出了她的认知范畴。
“贺野,”她转过头,认真地看着这个满身匪气的男人,“你到底是谁?或者说,你们这行,管自己叫什么?”
贺野笑了。
他偏过头,此时车刚好驶过一座跨江大桥,路灯昏黄的光影在他侧脸上划过,显得那眉骨上的疤痕格外性感。
“我们?”贺野咬住烟蒂,含糊不清地说,「以前老辈人叫'听阙人',文绉绉的,难听。现在的户口本上,我填的是'无业游民'。”
他顿了顿,踩了一脚油门,皮卡车发出一声咆哮,加速冲进雨夜。
“至于我是谁......洛工,这一路长着呢。等到了地方,你还没被吓哭,我就告诉你。”
洛听澜冷笑一声,把腿上的冲锋衣往上拉了拉:“贺队长,先把车窗关上。既然是合作,也要听听我的意见。”
贺野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
“行,听你的,你是祖宗。”
他关上了车窗。
车内变得安静狭窄,一种微妙的、同生共死的气氛在两人之间悄然蔓延。
而在他们身后的车斗里,那面被雨布盖住的铜鼓下,那只闭着的眼睛,悄无声地......打开了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