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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银聘断亲 ...

  •   “悠哥儿!快别洗衣裳了,跟我走!有人来你家提亲了!”

      少年穿着单薄的粗布短衫,身形瘦弱,几乎是跪在河边,一下一下地搓洗着大筐脏衣物。

      河水冰得刺骨,他手掌被冻得通红肿胀,指尖疼得发颤,却不敢停下手上的动作。

      听见自己的名字,他动作停下,茫然地抬头,枯草般的头发里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下巴尖尖的,脸颊没半分肉,漂亮但没什么生气。

      提亲?

      来人是隔壁家的哥儿林辛,也是村里唯一一个肯对他释放善意的人。

      林辛跑得急,额角沾着汗,脸上满是掩不住的担忧,拽着他的手腕将他拉起。

      “听说是住在村尾的那个……江猎户。”

      林辛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害怕:“村里人都说他命硬!克爹克兄克弟,十岁的时候家里人就没了个干净,独独剩他一个守着房子!这么多年了,愣是没人敢把自家哥儿许给他,今年好像有二十五岁了。”

      “悠哥儿……你……”

      林辛的话没说完,可曲悠懂了。他出生时,腕间孕痣浅淡得几乎看不见,被亲爹和亲阿爹嫌弃,说他是不详的孽种,从来没给过好脸色。哪怕他生得漂亮可人,十里八乡也没人愿意上门求娶。

      如今,为了几两碎银,爹他们说不准真的会把他嫁给那个天煞孤星。

      曲悠的脸唰得褪尽血色,惨白得像张纸。他被林辛拽着往家走,脚步虚浮,茫然又害怕。

      刚进院门,就看见堂屋里坐着个男人。

      那男人实在太高大挺拔了,破旧的小木椅在他身下像个孩童的玩意儿,令他长腿无处安放,只得微微屈膝。他的肩背却依旧挺直,浑身透着股冷硬气。

      而爹,正满脸谄媚地站在男人旁边,点头哈腰的模样,是曲悠从未见过的殷勤。

      “悠哥儿,傻站着做什么!进来!”曲悠的阿爹瞥见门口的身影,立刻沉下脸,低声朝站在门口的曲悠呵道。

      曲悠身子一颤,攥紧了冻得发僵的手指,不敢耽搁,乖乖地走到曲阿爹身边,嗫嚅着喊了一声:“阿爹……”

      男人闻声,掀了掀眼皮,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目光很沉,眼底似乎闪过一丝什么,快得令人抓不住。

      他抬手,将一个鼓囊囊的小布袋放到那破旧的木桌上,指尖轻轻一推,袋子滑到曲爹面前,发出沉闷的声响。

      “曲叔,曲阿叔,这里是二十两银子。”

      二十两。

      曲悠身子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他记得,村里寻常人家娶亲,彩礼最多不过十两。二十两……

      他艰难地咽了咽,眼里不可控地泛起湿意,或许不是嫁,是卖。

      曲爹的眼睛倏地亮了,忙不迭抓起钱袋,沉甸甸的感觉让他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他颠了颠,眼里的满意几乎要溢出来,随即转身对曲悠招手。

      “好、好、好!我收下了,悠哥儿来,这是你未来男人。”

      曲阿爹在一旁猛地推了他一把,力道极大。他猝不及防,踉跄几步,差点儿摔倒在地上,堪堪在男人面前稳住身形。

      他心里忐忑、害怕,怯怯地抬头对上了男人的眼眸。

      男人长得极硬朗,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紧抿着,许是常年打猎的缘故,他身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煞气,看得人心里发怵。

      是他……

      曲悠愣住了,他记得这张脸。

      一个月前,他被阿爹命令上山挖野菜,说挖不满一筐不许回家。他在山林里转了半天,饿得头晕眼花,在一棵老槐树下,撞见了这个男人。

      男人靠在树干上,双腿淌着血,染红了身下一片地,很是骇人。

      男人叫住了他,声音沙哑,让他帮忙采些剑形且边缘带有细密锯齿的叶片。

      他当时怕得要命,但看着汩汩往外冒的血,想着毕竟人命关天,还是咬着唇,去旁边的坡上采了一堆叶片,放在男人脚边。

      “你叫什么?”男人问他。

      “曲、曲悠。”他说完,转身就跑,根本没细听到男人说自己的名字。

      “我叫……”

      “我叫江敛。”

      记忆翻涌,曲悠垂着头,心里乱得像一团麻。他不明白,江敛为什么要来提亲,为什么会愿意花二十两银子,买他这么一个没用的哥儿。

      难道是为什么报恩吗?他只是帮忙采了几片叶子而已……

      他从小逆来顺受贯了,早就忘了怎么反问,怎么抗议,只小声应了一句:“嗯。”

      江敛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目光似乎扫过他冻得发红的手掌,随即脸色一冷,站起身。

      高大的身影带着压迫感,骤然逼近。曲悠吓得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抬起手捂住头,闭紧了眼睛。

      预想中的打骂没有落下,只听见男人冰冷的声音,砸在堂屋里。

      “曲叔,曲阿叔。先前说好了,这二十两,不只是聘礼,还包括断亲。”

      男人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和一盒印泥。

      “这里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画押之后,曲悠便是我的人,生死荣辱,和曲家再无半点干系。”

      果不其然,是卖。

      曲悠那点对亲情的渴望彻底烟消云散。

      曲爹和曲阿爹脸上的笑容停了一瞬,飞快地瞟了一眼曲悠,随即又咧得更大,连忙点头。

      “自然!自然!从今往后,我们和悠哥儿没半点关系!”

      曲爹上前两步粘取印泥,按下手印。

      二十两银子足够他们舒舒服服过好几年,一个不祥的孽种,哪里值得留恋。

      “那曲悠今日便跟我回去。”江敛淡淡道。

      这话一出,曲爹和曲阿爹脸色一僵,刚提亲就把人领走,这传出去得多难听?岂不是让人指着脊梁骨骂他们卖哥儿?

      曲爹顾忌到手的二十两银子,斟酌着开口:

      “小江啊,你看这……是不是不太合礼数?好歹让我们准备一番,也体面些。”

      江敛一顿,目光落向缩在一旁的曲悠,看着他泛红的眼眶,沉默了片刻,才松口:“那我三日后来。”

      “诶!好!好!”

      曲爹应得飞快,生怕慢了半分,这到嘴的银子就飞了。

      “告辞。”江敛颌首,转身就走,步履沉稳。

      “悠哥儿,愣着做甚,去送送!”曲爹呵斥道。

      曲悠不敢不从,低着头,小步跟在江敛身后,走出大门。

      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随即男人的声音落下来,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好了,别送了。”

      曲悠停下脚步,抬起头。男人比他高很多,他要仰着脖子,才能看清他的眉眼。

      以后就要和这个人一起生活了。

      他心里有好多话,想问他为什么要娶自己,想问他传闻是真的吗?想问他会不会像爹和阿爹那样打骂他。

      可话到嘴边,只化作一句带着颤音的询问。

      “是、是因为我之前帮你,你才、才娶我的吗?”

      男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垂眸看着他,目光沉沉的,许久,才低声说道:“三天后,我来娶你。”

      -

      晚上,曲悠躺在破烂的床上,身上只盖着一张破了好几个洞的薄被。

      他又饿又冷,蜷缩成小小一团,睁着眼睛看塌陷了一块的茅草屋顶,月光透进来,照在他苍白的脸上。

      三天后,他就要嫁给江敛了。

      江敛看起来……好像不坏,可他又想起天煞孤星的传闻……这是真的吗?自己嫁过去也会被克死吗?

      眼眶含着的泪终究还是掉了出来,滑过鬓边,流进耳里。

      曲悠慢慢地睡了过去。

      “悠哥儿!还不起床?给我打水去!”

      粗暴的踹门声伴随着呵斥声在耳边炸开,曲悠还没完全清醒,身体却已经条件反射地爬下床。

      “我马上去,阿爹。”他低声应着,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他拎着水桶来到河边,天刚蒙蒙亮,河边人不多。

      江敛正站在河边打水。

      男人像是不怕冷般穿着一身粗布短打,露出的小臂肌肉线条流畅,充满力量感。

      他看见曲悠冻红的手,眉头一皱,快步走到他身边,不由分说地接过水桶:“我来。”

      曲悠愣愣地抬头,看男人接过水桶,长臂一伸,三下两下地打满一桶水,随即用扁担将他的水桶和自己的水桶一并挑在肩上。

      “走。”江敛言简意赅,率先迈步。

      他呆呆地跟在江敛身后,还有点没回过神。

      村里那群嘴巴毒爱长舌的,正坐在河边到曲他家的必经之路上闲聊。

      看见他们一前一后地走过来,立刻就开始窃窃私语,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他们听见。

      其中就属曲悠三阿叔嚷嚷得最大声。

      “哟,这不是天煞孤星和小孽种吗?”

      “还没成亲呢,就这股亲热劲,害不害臊!”

      说着,还往地上淬了口痰,满脸鄙夷。

      周围的人哄笑起来,附和道:“也不知道娶个不能生的更惨,还是嫁给个命硬得能克死人的更惨!”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刺耳的笑声钻进耳朵里,让曲悠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更白了,他低着头,只想快点走过这段路。

      江敛步伐未停,只是眼神冰冷地扫过那群人,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但笑意却没达眼底,带着几分慑人的戾气。

      那群人被看得心里发毛,声音慢慢地低下去。

      快到曲悠家门口时,江敛忽然开口问:“两桶水够吗。”

      曲悠收起心里的难过,点头如捣蒜:“够了够了,谢谢、谢谢。”

      他看着江敛放下水桶的背影,心里忽地有些喜悦,嘴角微微弯了弯,又赶紧抿住。

      江敛……真是个好人。

      他为自己昨夜胡乱揣测他天煞孤星的传闻,感到有些羞愧。

      第二天,村里出了件怪事。

      有些人家里养的鸡鸭,竟一夜之间莫名消失了,连一点踪迹都寻不到。

      大家哭喊着去找村长要个说法,村长皱着眉也查了半天,也没查出个所以然,只能安抚一番后便不了了之。

      这些事曲悠一概不知,他早早就背着背篓上山挖野菜去了。

      而在山上,他又遇见了江敛。

      大冬天的,男人不知从哪里猎来一只鸡,正架在火上烤,油脂滴落在火苗上,发出滋滋的声响,香气四溢。

      江敛自然地撕下一条烤得金黄的鸡腿递给他。

      曲悠早晨没吃饭就上山了,此时他盯着鸡腿不自觉地舔了舔唇,但还是没接过来。

      “不、不用。”

      他有点忐忑,只是帮忙捡了几片草药,真的值得这样的回报吗?

      江敛强硬地把鸡腿塞在他手中,语气不容置喙:“吃。”

      曲悠手忙脚乱地接过鸡腿,鸡腿很热乎,让他眼眶有点湿润,又想哭了。

      他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啃起来。

      烤鸡外皮焦脆,内里鲜嫩多汁,即便没有任何调料,也是他从未吃过的美味。

      他有些哽咽:“江敛,你真好……”

      江敛看着他,眼里闪过几分怜惜:“你马上就是我的哥儿了,我不对你好,谁对你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银聘断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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