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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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议走出将军府时，雨突然就下大了。
先前只是毛毛细雨，孙权再三劝他今晚就待在府里，但他今早答应了陆绩一起吃晚饭，更重要的是，他不想和孙权待在一起。
孙权并不是一个讨厌的人，至少孙权对陆议并不坏，陆家在吴郡的日子并不算富足，但从他被应召入府后，屋里渐渐多了很多东西，小到笔墨和摆件，大到衣物和生活器具，孙权陆陆续续送了很多过来，甚至安排了老师来给陆绩上课。
他不知道这些东西是不是在孙策默许下送来了，陆议没有问，孙权自然也没说，也可能孙权并不认为这是什么需要告诉他的大事。
但陆议始终不喜欢和孙权待在一起，比起仇恨，更多是因为畏惧，他是个聪明人，很不幸，孙权也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之间总是能互相察觉的，然后或敌对，或惺惺相惜，或互相恐惧；而比之更不幸的是，他对孙权三者皆有。
至于孙权对他是哪种情况，只能问本人才知道了。
雨越下越大了，陆议在廊下等了一会儿，雨势始终没有变小，他离开时太着急，忘了把伞一起拿走，回去拿势必要和孙权碰面，最后一咬牙，决定还是冒雨回去。
刚走到府外身上的衣服就已经湿透，雨打在脸上让人睁不开眼，他近乎看不清路，只保持着本能在往前走，衣物贴在身上像裹了层膜，莫名让人喘不过气，走到半途时衣服沉得像铁铅，陆议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确定附近没人才把外袍脱下来抱在了怀里。
外袍是前几天孙权送的，孙权送东西时甚至不屑于找个由头，那天早上陆议刚坐下，孙权就掏出件暗紫色的外袍，他以为对方会找借口，说些衣服做小了的谎话，但孙权只说，这些天爱下雨，给你送件衣服。
回到家时他几乎要累得躺倒，衣服上的水滴在地砖上，成了一个小小的水洼，映照出他此刻的狼狈，但他已经闻到饭菜的味道了，陆绩应该就坐在餐桌旁等他，于是匆匆换了衣服就往饭厅赶。
陆绩坐在桌旁看书，抬头看到他湿哒哒的头发时惊得跳起来。
“伯言！怎么冒着雨就回来了！”
“没事，先吃饭。”
陆议坐下来想拿筷子，但手冷得近乎僵直，试了两次也没拿起来，陆绩拉过他的手，放在自己胸口捂着：“手这么冷，别风寒了。”
“我没那么弱。”陆绩的胸口正因情绪起伏，陆议甚至能感觉到心跳，“快吃饭吧。”
但陆绩并没坐下来，转头让人去拿毛巾，长发还在往下滴水，最后居然直接用自己的衣服来给他擦头发。
“孙权没让人来送？”
“他让人送了。”陆议制止了陆绩的动作，自己把头发上的水拧下来，“或者说，他让人跟在后边了。”
“监视你？”
“我不知道。”
饭桌就此沉默了，陆绩没说话，接过仆从拿来的毛巾，安静给他擦头发，那双手的动作不算温柔，这代表陆绩此刻正在思考。
“他对你怎么样？”陆绩把毛巾放下，假装不经意地问。
“……也许很好。”
“……先吃饭，今天做了你喜欢的菜！”
那顿饭是陆议近来吃得最安心的一次，陆绩和他都不喜欢刨根问底，点到为止的对话是常态，但他们不需要猜忌，比起问一些似是而非的话，讨论菜品的口味比较重要。
陆议躺在床上时还在回味晚饭，床头的一盏油灯安静燃着，被子压在身上的重量让人安心，他感觉眼皮有点热，脑袋混沌得像要陷进床里，窗外的雨还在下，像在哄他睡觉。迷迷糊糊中他想起来今早，孙权看见自己穿那件外袍时一脸的欣喜，像在看一件满意的作品。
之后意识就时断时续，印象里他好像起来给自己倒了杯水，又好像有人进进出出来看他的情况，一切都像在梦里，陆绩握着他的手跟他说了些什么，陆议只是小声呓语了几句。
傍晚时陆绩的那双手滚烫非常，现在却让他感觉像冰块，他后知后觉自己是发烧了。
“你还说自己没那么弱。”陆绩趴在床边，轻轻拍着陆议的胸口，“唉。”
“抱歉。”陆议想撑着坐起来，额头上的长巾差点掉下来，他伸手去接，一下失力砸在榻上，头撞在玉枕上，痛得他发懵。
“睡吧，我已经让人去孙权那里告假了。”
一双手轻轻按在他的头上，陆议想说不用去告假，但陆绩的动作太温柔了，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个音节，就又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微微亮了，头还是钝钝地痛，床边坐着一个人，轻轻握着他的手，朦胧中陆议看不清是谁，但他几乎一瞬间就意识到那是孙权。
孙权写字时，手指总是很用力，因此手上有几个很明显的茧，老师为此说过几次，但孙权从来不改。
他不知道孙权是什么时候来的，也不想和孙权有什么交流，为了更真实，他轻轻哼了两声，假装自己只是在难受的间隙里，恢复了一瞬间的意识。
“你果然冒雨回来了。”孙权突然说。“我知道你害怕我，我也怕你。但我还是会来看你，因为我们是朋友。”
雨还在下，陆议没有回答。
“你不用回答我，我先回去了，白天再来看你。”
孙权很轻地把手抽出来，他真的没想等陆议回答，几乎是抽出手的瞬间就站起来，陆议挣开眼睛，看见孙权朦胧的背影。
他伸手抓住孙权的袖子，用力得要把布料扯下来：“天亮了我会去书房。”
雨声里听不清孙权说了什么，但依照陆议对他的了解，应该说的是我等你，那人推门走了出去，脚步声渐渐远了，房间里安静得像从来没人来过，然后陆议又睡着了，等再醒来时，他甚至不知道孙权在他床边说的话，究竟是真实发生的，还是只是一场梦。
早晨他起床陆绩极度反对，要求他在家静养，但陆议还是换好衣服去了将军府。
这天难得没有下雨，吴郡漫长的雨季终于要到达尾声，连着他心里的阴霾，也跟着散了一点。
走到书房门口时他先看了眼伞架，昨天那把伞还放在那里，没被人动过，孙权已经在等了，远远站起来跟他挥手。
孙权的袖子上，有着明显的，被人用力扯过的褶皱。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