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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旧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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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中厅出来时,孙策被屋外的寒气逼得后退了一步,酒意跟着醒了大半,他想回头让周瑜等等再走,至少去取件衣服来穿上,但周瑜已经大步向前走到院中了。
厅里的连枝灯已经被扑灭,院内只有笼灯模糊的光,寂静在宴席结束后被无限放大,连月光照在周瑜身上都平添一种鬼气。
孙策突然觉得站在那里的并不是人,更像是前世三十六岁就死去的周瑜从棺里爬出来,静静立在院内和他对视,无声询问他手里拿着的,究竟是哪朝哪代的剧本。
“穿件衣服再走。”孙策小跑到周瑜面前,解下裘皮递过去,手摸到毛料内里的温度让他平静了一些,是真实的,活着的触感,“你现在可不能病了,还有好多山头等你去铲平呢。”
“我不冷。”周瑜没接他的无聊笑话,但还是边拒绝边接过孙策手里的裘皮。
说着不冷,孙策却感觉到他接过东西的手冷硬得像蜡:“干脆别回去了,今晚就在府里休息吧。”
“不行,我还有公务要处理。”
周瑜伸手比划了个高度,盯着看了半天,又觉得还不够,把手抬过头顶:“我有这么多东西要处理。”
“都这么忙了还抽空来参加我的册封礼和晚宴,看得出公瑾对义兄真是情意绵绵,款款深情啊。”
“嗯,确实是。”周瑜难得没有反驳,先前他因醉酒而面颊泛红,现在却被冻得面无血色,看着更不像真人,“我快冻死了,赶紧回去吧。”
孙策大笑,刚才还在说自己不冷,想来是喝多了在说胡话,他没继续贫嘴,走上去揽过周瑜的肩,往大门的方向走,但两个人贴得太紧,一路重心不稳走得跌跌撞撞,周瑜紧紧抓着他胸口的衣服,手上的寒气透过布料冻得孙策更加清醒。
两人上次独处还是在皖城回吴郡的船上,在大业面前似乎一切情感和个人想法都可以为之让路,他们永远有忙不完的事情和说不完的公务,此刻走在深夜的吴郡,孙策却觉得回到了少年时的舒城,那时两人也常常夜归,一路说的也几乎都是当今局势和远大的志向。
“我想起来以前我们也经常在外面待到很晚才回去,一开始你还不会翻墙,后面比我翻得还快。”
“近朱者赤。”
“然后被你父亲守在墙下抓了个现行,你还记得当时他是怎么骂我俩的吗。”
“……他问你是不是我家大门坏了只能翻墙,还……我记不得了。”
周瑜连走路的速度都放慢下来,似乎在努力回忆,他说了几次也没把话继续说下去,最后只能很平静地说自己都忘了,然而孙策看见他的脸上挂着笑,明明是想起什么好笑的事了。
“真的假的。”孙策轻轻捏了下他的脸,“你明明对你父亲的事都记得很清楚。”
“你猜。”
周瑜没有回答,只停下来搓了搓手,因为皮肤干燥,发出擦擦的响声,孙策拿起周瑜的手,手上遍布伤口,指尖因为干燥微微起皮,和他印象里那双弹琴的手大相径庭,于是他突然换了个话题。
“我很久没听你弹琴了。”
“山匪不给我时间弹。”
“那些山匪算什么,公瑾轻而易举就能击破,等到天下太平的时候,我就让你其他什么都不干,每天只给我一个人弹琴。”
“那我要收费。”
有风迎面吹来,孙策感觉周瑜抖了一下,两个人不由靠得更紧,就快到府邸了,越靠近府门,周瑜走得越快,有小厮打灯在门口等着,看见两人紧贴着走来吓了一跳,急忙放下灯来扶,裘皮顺着周瑜挣脱的动作滑下来,掉在地上,孙策只是弯腰捡起来的功夫,再抬头周瑜已经进门了。
“伯符,明天见。”周瑜把小厮的灯递给他。
“明天见。”
回去路上孙策有一种莫名的失意,来时是两个人依偎着前进,现在却只有他自己缩在裘皮里,他们向来聚少离多,所以分别总是难熬。
但他想起来周瑜对他说了明天见,很多个明天见会堆叠成他们共同的过去和未来,明天他要送一盒猪胰膏,亲自抹在周瑜手上,嘱咐他要好好擦手——想着想着孙策又开始笑,现在就已经是明天了,为什么要说明天见?
手里提着的灯随着笑轻轻晃动,灯影投在地上像一只小虫在四处乱窜,“明天”对孙策来说已经是一个美好的符号。
整个后半夜孙策都睡得迷迷糊糊,梦里都是在舒城的日子,周异对他阴阳怪气的样子,周瑜在房间里弹琴的样子,两个人躺在屋顶看星星的样子,一时间都涌进梦里来,等到寅时他被窗外一声鸟叫惊醒,披衣起来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命人去取猪胰膏。
他想拿着东西去找周瑜,尽管现在还早,但孙策不介意等周瑜醒来。一路上他都在想昨晚的梦,到后半程几乎是小跑前进的,到周瑜府门时却看到府内灯光明亮,小厮正在门口洒扫。
晨光还很暗淡,小厮转身看到孙策时吓了一跳,眯眼看了一会儿才认出他是谁:“明府!”
“你家主人还没醒吧,不用通传了,我自己去找他。”孙策没心思听小厮在说什么,挥手就想进门。
然而小厮依旧唯唯诺诺,有话不敢说的样子,犹豫再三才答到:“昨晚有山匪作乱,中郎将刚才已经出发剿匪了。”
明天见——明天真的见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