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阳》养生粥7

15、书店约定 新华书

　　新华书店的冷气呼呼吹着，将室外初夏的微躁彻底隔绝。空气里只有新书油墨味和隐约的咖啡香。周末的教辅区像个小战场，挤满了神色凝重的学生和家长。温归颜熟门熟路地穿行在高高的书架间，指尖划过一本本书脊，发出规律的轻响。她今天穿了件奶白色的宽松针织衫，搭配浅咖色格子裙，长发松松地绾在脑后，颊边垂下几缕碎发，柔和了她平日过于明亮的气质，却依然引人注目。

　　封溯阳跟在她身后，隔着一米左右的距离。黑色连帽卫衣的帽子松松扣在头上，遮住了小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没什么血色的唇。他双手插在兜里，步子拖沓，眼神空茫地掠过那些《冲刺满分》、《高频考点》的字眼，眉头无意识地蹙起，浑身散发着“此地不宜久留”的低气压。

　　温归颜在“高一同步辅导”区域停下，目光专注地逡巡。她抽出一本《精讲精练》，翻了翻目录，又放回去。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也没回头，声音清凌凌地响起，轻易穿透了周围的低语：

　　“对了，上次烧烤摊……谢谢你告诉我那些。”

　　她说的是大约十天前。晚自习结束后，她路过篮球场，看见封溯阳一个人坐在昏暗的台阶上，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孤零零的。鬼使神差地，她走过去，递了瓶水，在他旁边坐下。不知怎的，或许是夜色太沉，或许是她叽叽喳喳问物理题的声音停了太久，沉默蔓延时，他竟然断断续续，用极简略、几乎不带情绪的词语，提到了那个酗酒、暴躁、早已离家的父亲，和那个忙于生计、对他除了成绩单鲜少过问的母亲。他说得干巴巴的，像在讲别人的事。温归颜当时没说什么大道理，只是安静地听完，然后指着远处烧烤摊暖黄的光晕说：“走，我请你吃烤年糕，甜的，吃了心情会变好。” 那天晚上，他们吃了很多甜滋滋的烤年糕，谁也没再提那些沉重的话题。

　　封溯阳插在口袋里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帽檐下的阴影更深了。他喉咙动了动，好半天，才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闷闷的，几乎被书店的背景音乐完全盖过：

　　“……该我谢你。”

　　声音低哑，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别扭，还有一丝极难察觉的、松动了硬壳的柔软。

　　温归颜转过身，背靠着书架，怀里抱着刚抽出的一本《教材全解》。她微微歪头，看向他帽檐下的阴影，眼睛里闪着光，像藏了星星，又带着点小狐狸般的狡黠。“哦？怎么谢？”

　　封溯阳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把帽檐又往下拉了拉，几乎盖住眼睛，只露出紧抿的唇线。“……随你。”

　　“随我？”温归颜嘴角翘起，向前迈了一小步，拉近了距离，声音压低，却带着明快的笑意，“那好呀。下次月考，年级排名，前进五十名，不过分吧？”

　　封溯阳猛地抬头，帽檐滑向脑后，露出整张脸。他眼睛微微睁大，漆黑的瞳仁里写满了“你开什么玩笑”和“这怎么可能”的抗拒。他嘴唇动了动，想反驳。

　　“先别急着说不。”温归颜伸出食指，抵在自己唇边，做了个“嘘”的手势，笑意更深，眼底的狡黠几乎要溢出来，“我知道你脑子不笨，就是懒得用。五十名，对你来说认真一点就能做到。要是做不到嘛……”她拖长了调子，故意上下打量他，“我就只好每天午休、放学，都去你座位旁边‘关心’你的学习进度，顺便跟你聊聊‘家庭关系与青少年心理健康’之类的话题？我最近正好在看这方面的书。”

　　这近乎是“威胁”了，却用她那种特有的、明亮的、让人生不起气来的方式说出来。

　　封溯阳瞪着她，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一点薄红。他憋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温归颜笑得眉眼弯弯，把怀里那本《教材全解》塞到他手上，又转身利落地从书架上抽出另一本《重难点手册》，一并拍在他怀里，“喏，谢礼我收了，要求也提了。这两本，基础巩固和拔高都有，每天按我划的做。封溯阳同学，请开始你的报恩之旅。”

　　封溯阳抱着突然被塞过来的两本厚书，身体明显僵硬了一瞬。书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臂弯里，封面上的卡通学霸标志笑得刺眼。他低头看着书，又抬头看看笑得像只得逞小猫的温归颜，嘴角微微撇了一下，那表情介于恼怒、无奈和一种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捕捉的认命之间。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别扭地转开脸，含糊地“哼”了一声，把书抱紧了点。那副样子，褪去了平日的冷硬桀骜，竟透出点被拿捏住、又无力反抗的乖萌。

　　结账时，温归颜抢先一步扫了码，把装好书的袋子递给他，理直气壮：“投资懂不懂？等你成绩上来了，得加倍还我。”

　　回去时走了另一条稍远的、绿荫更浓的街道。午后的阳光被层层叠叠的梧桐叶过滤，变得温柔斑驳。温归颜心情很好，走在前面，轻声哼着歌，脚步轻快。封溯阳拎着那个印着书店logo的纸袋跟在后面，依旧沉默，但帽檐下的侧脸线条似乎不再那么紧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