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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Chapter06 城破 ...

  •   五日后的夜晚,寒风萧瑟。
      风势一阵紧过一阵,吹得门窗咯咯作响,风里夹杂着远方战场的硝烟味,或是某种不详的讯息,让人心绪不宁,坐立难安。这风不像是在吹拂,倒像是在撕扯,撕扯着这座城池最后的安宁,也撕扯着人们心中仅存的一点侥幸。
      那是在燕绥大军兵临城下的前夜。

      周国都城,早已乱成一团。达官显贵们携带家眷细软,争先恐后地想要逃离这座即将陷落的城池;普通百姓则惶惶不可终日,如同待宰的羔羊,不知屠刀何时会落下。街道上士兵巡逻的脚步声沉重而急促,空气中弥漫着恐慌、绝望和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
      丞相府内,却反常地安静。
      倾愿坐在书房里,面前的书案上,放着一封刚刚收到的、来自燕绥君主的密信。信使是冒着生命危险,穿过重重封锁才将信送到他手中的。

      他拆开信,目光落在信纸上。燕绥君主的字迹,一如既往地凌厉霸道,但字里行间,却透着一丝不同寻常的……信任,甚至可以说是托付。
      信中写道:
      “倾卿亲启:
      大军已至城下,破城只在旦夕之间。卿之谏言,朕深以为然。兵者,虽为凶器,然仁者无敌。朕已严令三军,破城之后,不得滥杀无辜,不得劫掠百姓。此战,旨在灭周国朝廷,而非屠戮其民。
      然,周国朝廷虽腐,其内部势力盘根错节,破城之后,恐生变乱。朕远在军中,鞭长莫及。卿在城内,熟悉局势,且智谋超群。朕特将此战指挥及统军之最高信物——‘玄麟佩’赐予卿。见此玉佩,如朕亲临。燕绥军中将领,皆须听其号令。
      卿可持此玉佩,若城内发生变乱,或有不法之徒趁火打劫,卿可随时调兵,平定乱局,保全百姓。
      朕将此重任交予卿,望卿不负朕望。待城破之日,朕当与卿把酒言欢,共商大计。
      燕绥君主,手书。”

      倾愿的目光,久久停留在信纸上。
      他没想到,燕绥君主竟然真的采纳了他的建议,不仅承诺不伤百姓,还将如此重要的权力交给了他。这枚“玄麟佩”,不仅仅是一块玉佩,它代表着燕绥君主的绝对信任,也代表着一种沉甸甸的责任。
      他拿起随信一同送来的一个小锦盒。打开,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枚玉佩。玉佩通体漆黑,质地温润,雕琢成一只踏云麒麟的形状,麟角峥嵘,目光如炬,栩栩如生。玉佩入手冰凉,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
      玄麟佩。
      有此玉佩,他便可掌控这座城池破城之后的命运。他可以保护他想保护的人,可以维持秩序,可以减少杀戮。
      只是这座即将陷落的城池,是周国的都城;这些即将被“保护”的百姓,是周国的子民;而那个他在意的人,是周国的御史大夫——谢意。
      他该如何面对谢意?当谢意知道,这个周国的丞相,竟然手持敌国君主赐予的信物,掌控着这座城市的生杀大权时,会作何感想?
      他会恨他吗?会认为他是叛国者吗?还是会绝望?
      倾愿紧紧握住手中的玄麟佩,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平复内心翻涌的情绪。
      两国交战无可避免,他恨便恨吧。只要人在就好。
      ……
      次日,黎明。
      天色阴沉,乌云低垂,仿佛连天空都不忍目睹即将发生的惨剧。

      燕绥大军发动了总攻。战鼓声、号角声、喊杀声、兵刃相交的碰撞声,如同滚滚惊雷,从城外传来,震得大地都在微微颤抖。
      城内的抵抗,微弱得可怜。周国的军队,早已军心涣散,许多士兵甚至不战而逃。城门很快被攻破,燕绥的铁骑,如同潮水般涌入城中。
      倾愿站在丞相府的高楼上,可以清晰地看到城内的混乱景象。街道上,燕绥士兵在有序地推进,并没有出现预想中的烧杀抢掠。显然,燕绥君主的军令得到了执行。但恐慌的百姓,依然在四处奔逃,哭喊声、尖叫声不绝于耳。
      他知道,他必须出面了。他需要去稳定局势,去安抚百姓,去阻止可能发生的混乱。
      他换上一身便服,将玄麟佩小心地藏在怀中,只带了几个贴身侍卫,走出了丞相府。
      街道上,一片狼藉。丢弃的行李、破碎的瓦罐、甚至还有倒毙的尸体,随处可见。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硝烟味。

      倾愿骑着马,在街道上缓缓前行。他所到之处,燕绥的士兵看到他的衣着气度,虽不认识他,但也没有阻拦。偶尔有军官上前询问,他只出示玄麟佩,军官们立刻神色肃然,恭敬地行礼,听从他的指示。
      他命令士兵们帮助疏导惊慌的百姓,设立临时安置点,救治伤员。他的出现,和他手中的权力,让混乱的局势渐渐得到了一些控制。
      但倾愿的心,却始终悬着。他的目光,不断地在人群中搜索,寻找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知道,以谢意的性格,他绝不会在这个时候独自逃命。他一定还在某个地方,试图尽他最后的努力。

      一个士兵匆匆跑来,向倾愿报告:“大人,城楼上……还有一个人,不肯下来。”
      倾愿的心猛地一跳,他立刻调转马头,向着城楼的方向疾驰而去。
      城楼,是这座城池最后的象征,也是抵抗最激烈的地方。此刻,战斗已经结束,城楼上横七竖八地躺着阵亡士兵的尸体,破损的旗帜在风中无力地飘动。
      倾愿登上城楼,脚步沉重。
      然后,他看到了他——谢意。
      他独自一人,站在城楼的最高处,背对着他,面向城外。
      他穿着那身浅青色的官袍,但袍子上已沾满了尘土和血污,破损不堪。他的发冠不知掉落在何处,长发披散下来,在萧瑟的秋风中凌乱地飞舞。他的背影,是那么的单薄,那么的孤独,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吹走。
      城楼下,是潮水般涌入的燕绥大军,是四散奔逃的百姓,是这座正在陷落的城池。
      谢意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倾愿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他看着那个背影,他想开口叫他,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秋风卷着落叶和尘土,呼啸着掠过城楼,吹得人睁不开眼。
      良久,谢意缓缓地转过身来。
      当倾愿看到他的脸时,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谢意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绝望,他的脸色苍白如雪,嘴唇干裂,那双曾经清澈明亮、充满智慧的桃花眼,此刻却空洞无神,仿佛所有的光都在这一刻熄灭了。
      然后,倾愿看到了他眼中的泪。

      那不是嚎啕大哭的泪水,而是无声的、悄然滑落的泪珠。泪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滚落,滴落在满是尘埃的城砖上,瞬间消失不见。
      他就那样看着倾愿,眼神复杂得让倾愿不敢直视。有失望,有不解,有痛心,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释然?
      两人隔着一段距离,默默对视。周围的喧嚣、哭喊、战鼓声,仿佛都消失了,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这满目疮痍的城楼。
      “你来了。”谢意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几乎听不出原本的清越。
      倾愿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解释些什么,安慰些什么,但所有的话语,在谢意那绝望的眼神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最终,他只艰难地吐出一个字:“……是。”
      谢意看着他,目光缓缓扫过他身上的便服,和他身后那些明显是燕绥士兵装束的侍卫。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苦的笑意。
      “丞相大人,好手段。”谢意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锋利的刀,直直地刺入倾愿的心脏,“周国的丞相……不,或许我该称呼你为……燕绥的功臣?”

      倾愿的心猛地一缩。他知道,谢意已经猜到了。以谢意的智商,看到他能自由出入,还能指挥燕绥士兵,怎么会猜不到他的身份?
      “此事并非你所想的那样……”倾愿想要解释,向前迈了一步。
      “那是怎样?!”谢意突然提高了声音,打断了他。他的身体微微颤抖,眼中的泪水再次涌出,但他倔强地仰起头,不让泪水落下。“告诉我,倾愿!告诉我,这六年来,你在我身边,在朝堂之上,所做的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是为了今天吗?是为了看着这座城池陷落,看着周国灭亡吗?”
      他的质问,如同密集的雨滴,铺天盖地地砸向倾愿,每一句都直指要害,每一句都让他无处遁形。
      倾愿僵在原地,脸色苍白。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任何解释,在国破家亡的现实面前,都显得如此虚伪;任何苦衷,在谢意那纯粹的痛苦和失望面前,都显得如此不堪一击。
      他只能沉默。
      这种沉默,在谢意看来,无异于默认。
      谢意看着他,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紧抿的嘴唇,看着他眼中那复杂难辨、却唯独没有悔意和歉疚的神色。谢意眼中的最后一丝光亮,彻底熄灭了。
      他笑了,笑声凄凉而空洞,在萧瑟的秋风中飘散。
      “苦衷?呵……”谢意喃喃自语,像是在问倾愿,又像是在问自己,“这世上,有多少背叛,是以‘苦衷’为名?有多少杀戮,是以‘不得已’为借口?倾愿,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他一步一步地向倾愿走来,脚步有些踉跄,却带着一种决绝的气势。他在倾愿面前停下,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眼中的倒影——一个是无尽的绝望,一个是无言的挣扎。
      “你知道吗?”谢意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心死,“我曾经……甚至对你抱有过一丝幻想。我以为,你虽身处黑暗,心中或许还存有一丝良知。我以为,我们至少是彼此唯一的对手和……”他说话留了一半,倾愿知道后面的两个字是什么。
      知己。
      他的话语,像最温柔的凌迟,一刀一刀割在倾愿的心上。
      “可是今天,我看到你站在这里,站在敌国的军队中,如此从容,如此……理所应当。我才明白,我错了。错得离谱。”谢意看着他,眼神中的失望,比恨意更让倾愿感到刺骨的寒冷,“你从来都不属于这里。你从来……”
      谢意隐去更伤人的话,静静看着他,似乎想将来人看穿看透。
      倾愿的心脏,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跳动。他想要伸手抓住谢意,想要告诉他,不是这样的,他心中是有良知的,是有对他的……特殊情感的。但他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因为,谢意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手。
      那一步,虽然很小,却像一道天堑,瞬间横亘在了两人之间,从此,咫尺天涯。
      “你走吧。”谢意转过身,再次面向城外,留给倾愿一个萧索得如同秋日枯叶般的背影。“回到你的燕绥去吧。这座城池,这个国家已经与你无关了。”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所有的情绪,都在刚才那番质问中,燃烧殆尽了。

      倾愿站在原地,手依然僵在半空,许久才缓缓垂下。他看着谢意的背影,那个背影在秋风中显得那么孤单,那么脆弱,仿佛随时都会消散。
      他想说些什么,哪怕是一个字,一个音节。但他发现,自己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是多余的,都是……一种更深的伤害。
      他只能沉默地站着,任由秋风吹乱他的衣袂,吹不散他心中那沉重得几乎要将他压垮的苦涩和无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Chapter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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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好消息:啊哈哈哈哈,手感来了。 坏消息:是初稿。 先试试看吧,初稿前两段挺满意,后面就嗯难说,以后再改(总:以~后~改~) 以后:不知道什么时候。 么么么,又来写9+1请大家吃了,挺不好意思的。真的不好意思ozr。 开学了,求笔仙帮我写文。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