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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Chapter14 依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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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日。
秋风压着丞相府屋檐的枯枝,吱呀作响。
宋静端着药碗推开西厢房的门时,谢意正坐在窗前。
那扇窗开向庭院,能望见通往府门的长廊。从两个月前倾愿把他从天牢里抱回来的那天起,他就喜欢坐在这儿,有时一坐就是几个时辰。
“意儿,该喝药了。”宋静轻声唤道,将药碗搁在桌上。
意儿没有回头,仍望着窗外。
宋静早已习惯。这两个月来,丞相府上下都知道——谢大人不认人了。
或者说,他认得的只有一个人。
宋静试过很多次。起初谢意不肯喝药时,她尝试过哄,试过劝,甚至试过捏着他的下颌硬灌。可每试一次,谢意那双原本就没什么焦点的眼睛就更暗一分,到最后连药碗都端不稳,手指抖得药汁泼了满身。
直到倾愿亲自来。
那是个黑夜,谢意烧得浑身滚烫,却咬着牙不肯张嘴。宋静急得眼圈通红,倾愿就是那时推门进来的——他刚从宫里回来,大氅上还沾着未化的雪。
“给我。”他接过药碗,在榻边坐下。
宋静记得清清楚楚,倾愿是如何把谢意半揽进怀里的。他没有哄,也没有劝,只是用唇试了试药温,然后含了一口,低头渡进谢意口中。
谢意起初还挣扎,可当那口药滑过喉咙后,他突然安静下来。
从那以后,喂药便成了倾愿的差事。
“雪祯没来吗?”
宋静回过神来,看见谢意不知何时已转过了身。他问这话时眼神仍是散的,像隔着一层雾看人,可那雾里分明有某种执拗的期待。
“丞相上朝去了,”宋静柔声答,“很快就回来。意儿先把药喝了好不好?”
意儿垂下眼,盯着那碗深褐色的药汁,半晌,轻轻摇了摇头。
“我不喝。”
声音很轻,却像砸在石板上的冰锥,脆生生地断在那里。
宋静心里一紧。她试过很多法子——用蜜饯哄,用热毛巾敷手腕,甚至想过要不要再硬灌一次。可每次对上谢意那双眼睛,她就下不去手。
那双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得像雪后初晴的天,却空得什么也盛不住。只有倾愿在的时候,那里面才会浮起一点微弱的光,像冰封的湖面下终于有了活水。
“意儿,雪祯吩咐了,这药必须按时喝……”宋静还在试图劝。
意儿却已转回身,重新望向窗外。
他看得很认真,仿佛那飘摇的光影里藏着什么要紧的秘密。
宋静站在原地,端着渐渐凉下去的药碗,忽然觉得这屋子里冷得厉害。
她想起半个月前,也是这样一个清晨。倾愿休沐,没有上朝。那天谢意喝完药,倾愿竟让人取了厚氅来,亲手给他系好,说要带他出去走走。
宋静跟在他们身后,看见谢意被倾愿牵着走过长廊。谢意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试探,倾愿便也放慢脚步,迁就得近乎小心翼翼。
他们去了梅园。腊梅开得正好,黄灿灿的缀在枝头。倾愿折了一枝,递给谢意。
谢意接过,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很轻很轻地说:“冷。”
只一个字。倾愿却像得了什么不得了的令,立即解了自己的大氅将他裹住,又握了他冰凉的手,拢在掌心里暖着。
那一刻宋静站在廊柱后,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她伺候意儿四个月了。从他还是那个在朝堂上锋芒毕露、宁折不弯的谢御史,到如今这个连药都要人哄着喝的谢大人。她见过他意气风发的样子,也见过他服毒自戕后躺在天牢里奄奄一息的模样。
可只有倾愿在的时候,谢意才像个活人。
哪怕是个生了病的、破碎的活人。
门外传来脚步声。
宋静猛地回神,看见倾愿一身朝服还未换下,正从长廊那头匆匆走来。他肩上落着新雪,眉眼间有掩不住的倦色——这些日子朝堂动荡,庄亲王虽已伏诛,余党未清,他每日在宫里周旋,回来时总是这副模样。
可当他推门进来,目光落在窗边那个身影上时,那倦色忽然就淡了。
“怎么不喝药?”倾愿问,声音放得很轻。
谢意转过头,雾蒙蒙的眼睛里终于有了焦点。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倾愿朝自己走来,看着他解下沾雪的大氅,看着他接过宋静手里的药碗。
药已经凉了。倾愿试了试温度,微微蹙眉:“去热一热。”
“不用。”谢意忽然开口。
倾愿顿住,看向他。
谢意伸出手,很慢地,碰了碰药碗的边缘。他的手指瘦得见骨,指尖因为久坐而泛着青白。倾愿下意识地想握,谢意却已接过碗,仰头将药一饮而尽。
苦味在舌尖炸开的时候,他颤了一下,却没吐,只是紧紧闭着眼,喉结上下滚动。
倾愿就那么看着他,等他喝完,立即将一颗蜜渍梅子递到他唇边。
谢意含住了,腮边微微鼓起一块。他睁开眼,眼里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不知是苦出来的,还是别的什么。
“今天……”他含糊地问,声音因含着梅子而有些糯,“还出去吗?”
倾愿沉默片刻,抬手用指腹抹去他唇角一点药渍:“想出去?”
谢意点了点头。幅度很小,却有种孩子气的固执。
“风大。”
“不怕。”
倾愿望着他,良久,很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有不耐,只有一种近乎疼痛的柔软。
“好,”他说,“等雪小些。”
宋静悄悄退了出去,轻轻带上房门。
她站在廊下,听见屋里传来很低的说话声——是倾愿在问谢意早上吃了什么,谢意答得断断续续,有时还颠三倒四。
可倾愿一直应着,一声一声,耐心得不像那个在朝堂上杀伐决断的丞相。
雪还在下。
宋静抬起头,看见漫天碎玉似的雪片子,簌簌地落在庭院的枯枝上。那枝头竟已冒了极细的芽苞,裹在冰壳里,不仔细看根本瞧不见。
春天总会来的。
她忽然这样想。
哪怕还要熬过很长的冬天,哪怕冰雪还未消融——可总有些东西,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活过来了。
就像西厢房里那一点微弱的光,那一声“雪祯”,那一碗终于肯喝的药。
那是一个人,把另一个人从深渊里,一点一点,捂热的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