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盲》海底的卡夫卡KaFkAesqueE

30、唱游（上） 我想和你唱

　　余敬待到八点多钟，恹恹地收拾起东西准备回家。门外是陈祖儿乱哼的调子，他扬起声音：“我回去了啊，拜拜。”

　　陈祖儿吓得抖了一抖：“拜拜，拜拜。”

　　他像木偶一样僵硬地走出芳源堂，迈上回家的路。

　　稍微一想，立刻能猜到是谁把他的现状一五一十全漏给周寻玉——李洁歆。

　　她大概还以为她为自己带来的是过去的喜讯，是一位慷慨的天使画出一道桥梁连接余医生和余敬。余敬扯了扯嘴角，嘴里发苦。她带来的是佯装的木马，解包后才发现里面是面目模糊的敌人。

　　尴尬、自卑、痛悔与被冷落的无措叠加在一起，他忽然愤怒了。周寻玉凭什么相信李洁歆，李洁歆凭什么把自己的情况全抖搂给周寻玉？他是为了帮她，是希望她不再烦忧，只是一个顺水人情，一个医者应该做的事情而已。

　　她凭什么，她凭什么……甚至不愿意和他说一声，“你的导师很想你，我跟她说了你的地址，她要找时间来看你”。或者干脆二人一起前往？他辛辛苦苦做作了这么久的开朗，观众没来，意义全失，独角戏演得他每天都想笑。——她凭什么冷待他，凭什么这么久都不来？“我带你出去玩”，哼，说得多好听，等来的却不是海阔天空的世界，是过去唐突的闯入。兵荒马乱后，一片狼藉，她甚至不觉得自己干了什么。

　　李洁歆凭什么把他当一只街边的流浪狗来耍？他凭什么要为她一句不确定的许诺画饼充饥？

　　电话拨了出去，他急切地想要听到她的声音，质问她“你是不是耍我”。她的微信电话铃声音质不好。噔的一声，炸得余敬差点把手机甩出去。

　　他马上把电话挂断了，缩回了沙发上。

　　*

　　“……喂，喂？嗯，到了吗，行。叫老爸帮你，实在不行就去社康，或者线上平台约个上门打针的服务，看看能不能……”

　　“嗯嗯，没事，我这边挺好的，你用回之前的药会不会难受？如果不行我们换回进口的，到时候我跟欧阳医生沟通……嗯嗯……有事跟我说……不麻烦，那个是私立医院开的药，跟线上买胰岛素差不多，线上问诊然后填个病史就好了。你女儿学计算机的，上网买个药那不是小菜一碟……”

　　副作用过了之后，刘冰艳的状态回升。功劳木复合洗液缓解了浸润导致的不适，配合中药又让她舒畅不少。李洁歆趁得闲时给妈妈打了个电话。听到“可以继续化疗”的时候，她偷偷松了一口气，又赶紧想想被职场欺凌的自己盖过这份庆幸。

　　又闲聊几句，李洁歆挂了电话。耳机还没摘下，余敬的电话打进来，响了两三秒就挂断。李洁歆眼疾手快，下意识点了接电话，没快过余敬挂电话的速度。通话记录悬在半空，她犹疑地盯着被挂断的通话，小心翼翼地发消息过去：【怎么啦？打错电话啦？】

　　没有回复。

　　李洁歆抿嘴，指尖在屏幕上悬停，删删改改，试探地发出消息：【妈妈好多啦，你那边怎么样？给你妈妈买的礼物买了没？】

　　余敬很快发了语音来，语气极度冷淡：【买了。和我哥一起买的。】

　　她下意识接话：【你还有个哥哥呀，挺好的。】

　　又觉得有些不够，得加点话题：【其实我也想要个哥哥，哈哈哈哈】

　　李洁歆还没想好怎么圆滑地哄他，只提哥哥有冷落正主之嫌。语音条被撤回了，聊天界面跳出一条小框：对方已撤回一条消息

　　新消息立刻跳出来，文字言简意赅：【买了。】

　　李洁歆赶紧删掉哥哥话题，重新斟酌语气：【这样呀，买了什么？对了，我跟你说说情况吧，我妈妈已经好转不少，原本躺在床上寻死觅活的，现在有精神自己开车出来了。哈哈哈哈】

　　【都多亏了你呀。周医生真的是一个很负责、很有能力的好医生，她对你也一定很好吧！不知道我弟以后会不会也进她的组呢，到时候你跟我弟真的是师兄师弟了】

　　她的手无意识地拨弄手机侧边的静音键，扣下来又推上去。“对方正在输入”闪了两次，余敬的态度轻描淡写，只回答最后一句：【嗯，挺好的。】

　　挺好……的，吗？

　　脑中蓦地闪回一些片段，碎裂不成章。实验室、显微镜、眼泪、小鼠被拧断脖子时的叫声，和药房苦涩的味道。声音因此也破碎，只是想要说一句场面话都如鲠在喉。幸好李洁歆足够体贴，自己接过了话头：【对啦，我终于有时间了，这周末要不要跟我出去玩？当感谢你？】

　　被冷落的那段时间里，愤怒与凄惶曾轮流占据他的心绪，因此他想出了许多应对的方式。冷傲的，漫不经心的，亦或者平静一些，不需要太过火。余敬自以为是个很好的演员，为每一种情况都备好了预案。然而李洁歆更擅长即兴发挥，令他手忙脚乱，有如悬崖探戈。

　　他气她冷待，气她不通知一声就把所有事情捅给周老师；气她只是随便出现在芳源堂几十次，就轻巧地转身成为旁人安排给自己的爱侣。火气逼他一步一步摸黑退到悬崖，再退便是悬崖尽头。那句话是救赎的绳索还是一双将他推倒的恶手，他不敢再随便相信，不是期待，只是愤怒——

　　【嗯，随你。】

　　余敬语气依旧冷淡至极。

　　*

　　周末如约而至。赴约应当矜持，事实上，他也确实矜持，至少没有从早上开始就像个心虚的初哥一样心神不宁，担心自己言行失当，又害怕自己衣冠不整。

　　天气清和，风和日暖。太阳光扑面而过，余敬闭上眼睛。几个月前的同一道路口，他曾抵触地静立此处等待李洁歆携他出游。已过冬至却回温的天气与如今的春暖将夏异曲同工。喧嚣世界随着春风灌进余敬的耳朵里。芳源堂很小，因此是静的；楚禺却很大，他不得不侧耳细听。电动车按喇叭时滴滴作响，女人与男人与小孩与老人说话，楼上居民楼似乎有人练钢琴。

　　还有手机报时的机械女声，距离约好的时间已经过了十四分钟。

　　电动车一辆又一辆从身边呼啸而过，带起一阵阵风。终于有一辆停在面前，又是大摇大摆地滴滴两声，甜美娇软的女声钻进他耳朵里：“哥哥，一个人……你脸拉这么长干什么？”

　　余敬摁亮手机屏幕，猛地抬起手臂，差点一手机击中李洁歆的下巴：“现在几点了？”

　　李洁歆心有余悸地摸了摸下巴，但也不恼，笑眯眯地从他手里抽走手机，牵起他的手往车后座摸：“我今天起晚了一点点嘛。而且今天是我提车的大好日子，这辆车是用你的赔偿金换的。我够仗义吧，说好换台新车接你就换了。”

　　李洁歆的手扣住他的。新车座包的皮面摸起来更光，他的注意力却全在盖着他的那只手。有些干燥，暖暖的，比他的手小。余敬摸了一会新车，缓缓抽回手，微微点头：“嗯，还不错。——把我的手机还给我。”

　　李洁歆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待会再还给你。哪有出去玩还玩手机的。”

　　余敬想呛回去，什么看手机，首先他不是约会还看手机的人，其次他没办法世俗意义地玩手机。微微张嘴，话又吞回去了。隐隐约约的轮廓在他身边晃动，更飘逸蓬松。香气若有似无，鞋跟踩在地上哒哒响，鞋跟的主人漫无目的地哼着歌，颇为得意，大概是她穿了一条漂亮裙子，因此心情畅怿，带得他也通体舒泰，胸中堆积起的块垒烟消云散。

　　新车的后座宽敞不少，后尾箱同样稳固许多，再也没有被坏女人李洁歆讹上一笔的风险。余敬迟疑一会，在李洁歆打起脚架的时候终于下定决心，手搂上她的腰。今天的上衣面料冰凉顺滑，他无意识地顺着腰线上下摩挲，又猛地惊醒，局促地收回手。李洁歆两脚踩在地面上稳住车，回头伸手拉住他，重新把他的手放回自己的腰上。

　　她还是悠然的：“这是醋酸面料，你摸不摸得出来？”

　　她的手压着他的，循着那截往里收窄的纤纤腰线而下，从肋骨到胯骨。余敬感觉轰的一声，是血液直冲大脑的声音：“干……干什么？”

　　“我说，这是醋酸面料，你摸不摸得出来？你有没有听我说话？”李洁歆哼了一声，“你再这样，我就把你扔下车让你自己走过去。”

　　“嗯，我知道，是三……那个，三醋酸吗？”余敬强作镇定。“我知道的比你多。你还、还挺会挑。——不过这个面料比较难打理。”

　　“就是啊，我租的房子那台洗衣机还没有冷水轻柔洗。”李洁歆的语气带上一点佯嗔，“回去还得手搓，搓到两只手都干得要命。要不是为了跟你出来，我才不穿呢。”

　　她的手松开了，电动车启动。余敬仍然定在那里，手压在她的腰上。风将她身上的玫瑰香气丝丝缕缕地送来，还有她披散在肩上的长发。他想要帮她拢起，又担心她把控车头，只得将脑袋撇向一旁。

　　今天的玫瑰香气更淡雅，带着一点点柠檬的清新，与她爱喷的那支柏林少女锋芒毕露的气场大相径庭。

　　“你换香水了？”他微微凑前去闻了闻。李洁歆一拧刹车，余敬一鼻子撞到她的脖颈，疼得他闷闷地唔了一声，“干嘛停车……”

　　“红灯停，绿灯行，过马路要走斑马线。你多大了还不知道这个。”李洁歆用手肘捅他，“你干嘛呀，拿鼻子撞我。”

　　“你才是不听我讲话，我问你是不是换香水了。”余敬坐直身子，又拉起脸。

　　“嗯，这是YSL的高定系列，叫‘衬衣’。”李洁歆得意地晃了晃，车也跟着晃了晃。“我开车嘛，哪有你这样干扰司机驾驶的。到时候拍到我们两个危险驾驶，就要交警队一日游了。”

　　“你骑车都不戴头盔，头发都打到我了，好意思说我。”余敬嘀咕。

　　可惜李洁歆已经听到：“戴了好不好！那你下车自己走，自己走！”

　　余敬拒不下车，他又不傻：“你自己说好带我出去的。我的手机在你包里，我的盲杖在你脚踏前面，我下车了，怎么走？”

　　风中传来李洁歆咬牙切齿的声音：“信不信我把你卖掉啊？楚禺大少爷，肯定能卖很多钱。”

　　“那你卖啊。你卖我也没有用，其实我根本卖不出去，还得倒贴钱。”余敬也哼了一声，“而且到时候发现那个买家我竟然认识，看谁卖谁。”

　　“你——”李洁歆气结，“哪有你这样的，你这个赔钱货。”

　　“怎样。”余敬笑了出声，“所以你要不要考虑好好带我出街，这个更划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