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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何归 苦心选中今 ...

  •   新年在沉默中悄无声息地走近了。芳源堂年廿五就放假,余敬骤然失去了和外界连结的通道。

      年关将近,余飞鸿和余畅结伴来看他,不由分说地往空寥寥的家里塞了些年货。兄妹俩没说爸妈为什么不来,余敬也没问。余飞鸿还颇体贴地请了钟点工来家里打扫卫生。余敬软弱无力地拒绝:“唔使了,唔使麻烦。”

      拒绝无效。余敬坐在沙发上听着清洁阿姨忙碌的声音和余飞鸿清润的白话,蓦地想到李洁歆——她说失业了要到他家里干保洁。

      清洁阿姨年逾五旬,粤西口音。余敬被土气的中年女声从北大高材生当保洁的迷思中揪出。余畅帮他收好了厨房杂物,也一屁股坐上沙发,手里捏着两个咸蛋黄酥招呼他:“哥,吃咸蛋黄酥吗?”

      余敬还没想好拒绝或是同意,余飞鸿已经下意识应了声:“又吃?回去吃不吃饭了。”

      余畅“啊”了一声:“大哥,我不是问你。——哥,你吃吗?”

      余敬悻悻地闭上嘴,摇了摇头。他听着余飞鸿和清洁阿姨沟通的声音,心里一直烧着暗火。

      在之前,“哥”指代余敬,“大哥”指代余飞鸿。自从他搬出来之后,一切都变化了。一门三杰,哼,笑话。果然如他所预料的,变成一男一女凑成个好。然而他又有什么资格抱怨呢?不是他主动从家里剥离出来,甘愿一个人在这里当苔藓,阴暗存活的吗?

      余畅还在跟他说什么,但余敬一句话都听不进去了。

      楚禺禁放烟花爆竹,本就稀薄的年味聊胜于无。冰箱里硬塞进来的菜竟然有金汤佛跳墙、清蒸东星斑、盐焗五头鲍之类的硬菜。过去那个余敬少爷的影子悄然浮现,他不免自嘲地笑了一下。吃了两口,他就吃不下了。听着电视节目的吵嚷,他突然很想喝A2牛乳做的奶茶。

      苦捱捱过年三十,哥哥妹妹又上门来拜年。余敬终于有一点主人家的样子,从柜子最底下摸出一罐铁观音招待他们。余飞鸿负责泡茶,余畅负责分坚果。第一口下去,余飞鸿皱了皱眉:“这个茶叶放久了,口感好涩。”

      余敬突然觉得余飞鸿上门只为挑刺折辱他,烦得要死,面色一沉。这不明摆着的吗?他难道还有机会跑去新火试新茶?

      余飞鸿轻笑一声,也没说他什么:“下次我帮你带罐今年的茶叶来,这些陈茶就丢了吧。”

      “随便泡着喝,不像你,什么都喝最好的。”余敬冷冷说道。

      余飞鸿没管余敬的找茬。大哥与小妹没待很久,喝完一轮茶水就离开了。余敬起身送客,门关了。他却不想回客厅,反而慢慢坐在了换鞋凳上。

      可是,不回客厅,又能干什么呢?李洁歆在年二六那天给他发了个“回老家啦”,年三十的夜晚大概群发微信列表“新年快乐”,就没了下文。他想她,至少是想念她的消息。在李洁歆面前,他起码有一些被情绪填充的活力。

      他的生活太窄了。余敬干巴巴地发过两三条消息,无外乎“家里在洗邋遢”、“新年快乐”之类的——他连新衣服都没买,也没办法接李洁歆对新衣服的指点。

      李洁歆倒是耐心回复,但,又被自己寡淡的言语聊死了。余敬早就过了和朋友比较利是大小的年纪,因此不能和李洁歆分享这个。而过年时若离群索居,氛围便只得分外孤独,连便捷的线上通讯都无法连接起这座孤岛。

      他犹豫再三,最终点开了李洁歆的聊天框:【你回老家了吗?现在在干什么?】

      还是硬邦邦的,像水煮鸡胸肉一样难以下咽。

      李洁歆隔了一会才回复:【没有没有,在家呢,明天返乡下一趟,给你带点农村土特产?】

      被窝暖烘烘,睡到下午两点钟,老妈发火中。李洁歆迷迷糊糊地被刘冰艳骂李新杰的声音吵醒,前因后果似乎是李新杰该干的家务没干完还抵赖。即使已经是三十岁成年人,赖床到这个点,李洁歆依旧不免有些心惊胆战。她趿拉着拖鞋走出卧室门,李新杰唯唯诺诺地站在客厅中央挨批,见到她之后眼神一亮:“姐,我们……”

      李洁歆转头就溜进洗手间,把挨骂的弟弟关在外面。她一边刷牙一边回复余敬的消息,在里面咪咪摸摸好一会。工作群弹消息出来,李洁歆扫了一眼,脸立刻拉下去了。搞什么,年初三她去走亲戚,公司竟然敢要求员工回去上班。吃屎去吧打靶老板。

      她顺手把工作消息截图发给了朋友们,包括余敬:【卧槽,没有人类了,死老板要求我们年初三就回去上班】

      只有余敬秒回:【你回楚禺来吗?】

      李洁歆挠了挠头,没理解这句话的深层内涵:【不回啊,等正式开工了我带我弟一起回广州。芳源不也是初八开工吗?我这么早回去干嘛?】

      语音助手报出“这么早回去干嘛”之后,余敬的心沉了下去。他把准备好的“你下班之后能来找我吗?”,“我可以跟你去饮早茶”,“我们去白天鹅宾馆吃饭吧,我做东,报答你上次请我吃东南亚菜”等等说辞,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只回了最后一句。

      这一次的回复慢了不少:【芳姨说,年十三开工。】

      李洁歆根本没深想,淡淡然地回复:【好,等开工了找你,我洗漱完带我弟去买点拜年的东西,有空聊啊~】

      有空聊,他只能有空的时候被想起来吗?余敬把手机丢到一边,气李洁歆的冷待,更气自己的期待。

      *

      李洁歆最终还是年初五就回楚禺了。公司催着赶着牛马回槽,继续当好一颗螺丝钉。芳源堂果然按余敬说的,年十三才开工。李洁歆照常来,余敬不大主动,但不拒绝了。只有两个人的按摩间里,他们回归一个讲一个听的原状。话题偶尔掠过对方,又飞速撇开。双方都固守着一条绝对不能越过的界限,既不涉及余敬的残疾,也不涉及李洁歆的孤独。

      李洁歆经常疲惫。春节并没有让她真正地休息好。大厂的压榨使她变成一条被反复送进榨汁机的甘蔗,最后一滴剩余价值也被榨干。

      她今天似乎累过了头,累得顾不上与他说话。余敬看不见她的面色,只有手下紧绷的肌肉与耳朵里轻浅急促的呼吸声能提醒他这一点。

      “……别太折腾自己,身体重要。”他在按揉的间隙低声劝一句。

      “那不是有你在嘛,不累的话我来找你干嘛?”李洁歆的语气一如既往地高昂。

      “……嗯,多休息一下吧。”他轻声说。

      她没再接话,余敬的手在她的脊柱沟处停留一瞬,最后讪讪收起。夜是冷的,但艾灸盒是热烫的。他帮李洁歆把热敷的盒子放在肩上,退守一旁,侧耳倾听。雨声隔着窗户,由弱渐强。

      “余敬。”她轻轻唤了一声。

      余敬发呆中,完全没听到。

      “余敬!”李洁歆稍微提高一点声音,吓得余敬差点从凳子上摔下来。

      “怎么了?”他问。“烫,还是……?”

      “没有。我能不能……睡一会?时间到了你再叫我。”李洁歆问道。

      “可以,睡吧。”

      “嗯,谢谢……我有点累,到时间了,你就叫我……”李洁歆嘀嘀咕咕,“反正……躲一下雨,电动车上没有雨衣……走不了……”

      说话的声音渐渐停了,轻浅的呼吸夹在雨滴之中,余敬要仔细倾耳听,才能分辨出属于床上人的响动。他悄悄拖着小板凳到床边坐下,以便听得更加清晰。李洁歆似乎真的睡着了,呼吸平稳而缓慢。门外几位师傅和张艾芳在抱怨下雨,被厚重的门隔开,听不真切。

      余敬把脑袋靠着床,陷入沉静——张艾芳猛地一开门,又把他吓一跳:“敬仔,外面落狗屎啊,你怎么回去?要不要帮你叫车?”

      余敬的心脏扑通扑通狂跳,他深吸一口气平复心跳:“……谢谢芳姨,到时候洁歆送我回去。”

      张艾芳看一眼床上悄无声息的李洁歆,又看了一眼坐在小板凳靠在床头的余敬:“……哦,好,小李怎么了?”

      “她……她有点累。到时间了我就叫她。”余敬扯了个慌。“刚刚做上艾灸,让她歇一会。”

      李洁歆从来没说要送他回去,但他一厢情愿。李洁歆这么好、这么热心,总不至于半路扔他下来。张艾芳叹了口气:“行,那你叫小李送你走,待会走得时候跟祖儿说一声就好。”

      “好,谢谢芳姨。”余敬答。

      余敬听见张艾芳退出室内的咔哒一声,接着是李洁歆迷迷糊糊的询问:“我是不是该走了……?”

      “没事,睡吧。我在这里。”余敬低声回答。

      李洁歆悠悠转醒时,艾灸盒已经冷透了,只余艾条燃烧后的气味。一屋暗灯,她眯着眼睛左右打量,想找人。一扭头,却看见床边黑色的发顶——吓得她“哎”了一声,又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是在等她的余敬。他就像房间角落的霉菌一样,沉默着,只是静静地呆在那里。

      “几点了?”李洁歆哑声问。“我是不是睡了很久?”

      余敬按亮手机屏幕,读屏助手报出时间。她简要一算,自己睡了大概一个半钟。他帮她收拾的时候,她道了歉:“不好意思,让你在这里陪我这么久。我太累了。”

      余敬不理她,专心收拾。雨声未歇,李洁歆皱了皱眉,一番艰难地抉择后,还是决定打车回去。出于关心,她顺嘴问了一句:“余敬,你这个天气怎么回去?”

      余敬收拾的手顿住了,李洁歆第一次在他的脸上看到如此大的情绪。他皱着眉,脸冲着她这边:“你为什么不送我回去?”

      嗯……啊?哦……!对啊,是该送余敬回去,他因为她才耽搁了这么久,这么大雨,他一个人,怎么回得去?

      叫车、等车又花了将近十分钟。雨声未停。余敬拄着盲杖站在一旁,李洁歆撑着伞,试图在风雨飘摇中撑出一片安宁之地——大风刮过的时候伞被带着跑,浇了余敬一脑袋。余敬不做声,她反倒有点不好意思:“风太大了……”

      一只温热的手先是试探着挥舞一下,接着精准掐住了她持伞的手。手指往上触到伞柄后,那只手松开了她,协助她一起握住伞。他的手与手臂青筋凸起,肌肉纹理分明,是按摩工作留下的印记。余敬没有扭头看她——或许是扭了头,也没有什么用。他面朝着马路方向,语气平淡:“这样应该撑得稳一点。别被风刮跑了。”

      “……我能……”李洁歆下意识想辩解,又猛地想起自己刚刚淋了余敬一头的水,讪讪然住口。

      车上没开暖气,寒气顺着脚踝往上爬。李洁歆被雨淋湿了半边身子,冷得一直在抖。困意与寒意一起袭来,她不知道该先抵御哪个,脑袋一歪,又闭上了眼睛。余敬靠在窗边,忽然觉得肩膀一沉——李洁歆把脑袋靠在了他的胳膊上。

      他想伸手帮她摆正脑袋避免第二天喊脖子痛,手伸到一半,又犹豫地缩回去了。车上只有交通广播正在放《最佳损友》,间或夹杂主持人的一两句话,车载电台的声音调得极低。

      “……余敬。”她突然叫他。

      “……嗯?”

      “我们……是朋友吧?”她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最佳损友》已经播完,车载电台开始放《富士山下》。余敬茫然地张了张嘴,左边胳膊又一沉。李洁歆脑袋一歪,再次靠在他身睡着了。

      《富士山下》播到最后一段副歌,他终于应了一句:“……是的吧。”

      如果他能看见,他会发现司机从后视镜看了这对奇怪的男女一眼,表情奇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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