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楔子 谁是六皇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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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是想不通哪里出了问题。
死活想不通。
我本该是粉墙黛瓦大宅里的“少爷”。春日在庭前追蝶，夏夜躺在竹榻上数星，早秋拾满院落叶，晚冬裹着厚貂，在暖阁里听一整日的戏。
我连做梦都是守着祖产，娶了娘给我捡回来的那个小媳妇，再捡几个娃娃养，陪娘安度晚年，平平淡淡过完一生。
然后，然后梦就醒了。
先是我娘失踪。那日她独自乘马车外出，马匹突然惊厥，车子直冲下悬崖。最后只在崖底找到几片染血的碎布，和她常戴的一支素银簪子。
他们说，人没了。可尸首始终未见。
所以我不信我娘死了。
接着，是我那童养媳。她在娘出事后的第三天也跟着不见了。我起初以为她是见家里垮了，不愿跟我了，可屋里她的东西一样没少，包括她视若性命的那枚小银铃。
所以我那小媳妇，可能是被人拐走了。
再后来，就是那些如影随形的追杀。数不清的冷箭从暗处飞来，森然的刀光每次都是直取要害，我从没看清过那些杀手的脸。
是谁要杀我？是他们害了我娘吗？是他们捉走了我的媳妇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年我十岁。在一个暴雨如瀑的夜里，我逃离了生活十年的家乡，再没回头。
此后的日子，我用污泥涂脸，将头发弄得打结披散，在北晏各个城镇的街角巷尾流浪，活成了一个人人避之不及的小乞丐。
这般光景，一直熬到我十四岁生辰。
那天，我找了处破庙，给自己烙了块不成形的饼，苦涩难咽。我透过破窗望着外面沉甸甸压下来的夜色，长长叹了口气：
“什么时候……才能吃上一口有咸味的饭啊……”
就在我把最后一块焦黑的生辰饼边塞进嘴里时，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月光混杂着火把的光一道涌进来，刺得我睁不开眼。逆着光，我看见一个异常挺拔的身影立在门口，蟒袍上的金线在火光下淌着冰冷奢华的光泽。他挥手止住了身后黑压压的士兵，独自走了进来。
他停在我面前几步远的地方。我勉强看清了他的脸。很年轻，甚至俊秀得有些夺目，左眼下，缀着一颗鲜明的红痣。
他的目光一寸寸拂过我的脸。
我呆了，耳朵里只剩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这人谁啊？
接着，我清晰地看见，那人沉静的眼眸里骤然翻起骇浪，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一层水汽迅速弥漫上来。他猛地侧过脸，抬袖极快地擦了一下眼角。
再转回头时，他喉头一滚，竟后退半步，躬身，双手抱拳，一字一句，字字如凿：
“臣，尉迟沉，恭请六皇子殿下回宫！”
我更呆了。片刻后，我艰难地咽下口里的饼，茫茫然道：“……谁是六皇子？”
还有，尉迟沉又是谁？
……啊，想起来了。是那个传闻里从虞国接回来的质子，后来跟了当时还是太子、如今已是北晏皇帝的兄长，得了浮州作封地的浮王。
下一瞬，他忽然上前。我还没反应过来，身体便骤然悬空——他竟然俯身，一手穿过我的膝弯，一手环过我的后背，将我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我彻底呆了。
这是要做什么？
他将我抱得很稳，手臂却无法抑制地微微发抖。他低下头看我，又把我往怀里拢了拢，收束的力道大得让我有些发疼。
“太轻了……” 他哑着嗓子，重复了一遍，“怎么会……瘦成这样。”
我僵在他怀里，活像一截被雷劈焦的木头，我偏了偏脑袋，目光呆滞地越过他肩头。庙门外，火把熊熊，映亮了那一张张覆着铁面、毫无表情的士兵的脸。这般阵势，让我四肢百骸都泛起寒意。
……这是，北晏皇家的禁军，传闻里杀人不眨眼的铁骑。
他似是察觉我的惊惧，将下颌轻轻抵在我发顶，声音低而沉，带着安抚意味：“别怕，我在。”
他抱着我，转身走向门外，对那些肃杀的士兵，缓缓吐出两个字：
“回宫。”
“是！”
甲胄碰撞，齐声应和，地动山摇。
直到被抱上那辆十分宽敞且铺着厚厚锦垫的马车，我的嗓子才找回一点声音，飘飘然地：
“……南浮王？您是不是……认错人了？”
“殿下。” 他打断我，依然保持着抱我的姿势，一瞬不瞬地看着我。马车已开始平稳疾驰，“……您四岁那年，于上林苑秋狩时意外走失，跌落山涧，头部受创，记忆全失。陛下……” 他顿了顿，“悲痛欲绝，多年来从未放弃寻找。您右肩后，是否有一处旧疤，形似弯月？”
我猛地一震。那里确实有块疤，是我幼时顽皮爬树跌落，被树枝所划。
“那是您幼时在御花园爬假山跌落，被山石棱角所伤。” 他语气斩钉截铁，“您流落民间，定是受了常人难以想象的苦楚。但好在苍天有眼，让臣……找到了您。从今往后，再不会有人能让您受半分委屈。”
“……”
我闻言，心头一片冰凉，脑中也一片空白。
指尖悄悄摸到了藏在腰间生锈的断刃，良久，又松了开来。
……罢了。怎么看，我也不可能先杀了眼前这人，再从这重重禁军包围下活着离开。
后来，马车就这么穿过深夜寂静的街道，穿过城门，穿过宫门，穿过一道道高耸的朱墙。
意外的是，我没死。我真成了“尉迟玥”，成了北晏皇宫里名正言顺的六皇子。
再后来，每每想起这一天，我就悔不当初。
我那时就应该抽出那柄断刀，一刀先攮死尉迟沉，再一刀了结自己。
而不是日后叫他一身是血跪在我身前，像一头急红了眼的狼，既亲着我的手背发狠似地咬着，又似是在失控的边缘用尽全身力气克制着，十分委屈地质问我：
“……常玥，我不信你会弃我。”
“我不信……你会弃我……”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