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9、博弈与落子
县城的 ...
-
县城的派出所里,气氛压抑。
林晚在调解室见到了父亲和爷爷。父亲像一夜之间又老了十岁,蹲在墙角,抱着头。爷爷林老栓则直挺挺地坐在硬板凳上,脸膛涨得紫红,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浑浊的眼睛里交织着巨大的屈辱和一种近乎毁灭的愤怒。他身上的旧棉袄皱巴巴的,沾着灰尘,显然在被带来时有过挣扎。
“爷。”林晚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握住他枯瘦如柴、却紧握成拳、微微颤抖的手。
林老栓猛地抬眼,看见是她,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被更深的羞愤淹没。他别过头,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晚晚,你爷他……”父亲带着哭腔开口。
“爸,我都知道了。”林晚打断父亲,声音平稳有力,目光却紧紧锁着爷爷,“爷,你看着我。告诉我,那卷材,是不是你拿的?”
林老栓猛地转回头,眼睛瞪得老大,里面布满血丝,嘶哑的声音像破风箱:“我林老栓活了一辈子,穷过,饿过,没偷过别人一根针!他们冤枉我!” 吼完,胸口剧烈起伏,额上青筋暴起。
“好。”林晚站起身,目光清澈坚定,“爷,我信你。那咱们就把这冤枉,给它洗干净。”
她转向负责此案的民警,是一位四十多岁、面相严肃的警官。“王警官,我是林晚,林老栓的孙女。我想了解案件的具体细节,以及我们作为家属的权利和义务。”
王警官打量了她一眼,似乎有些意外她的冷静和专业态度。“嫌疑人林老栓被指认在案发时间段出现在店铺附近,且被盗物品在其暂住地发现,初步证据确凿。目前是调查阶段,家属可以为他聘请律师。”
“我理解。”林晚点头,“但我们认为此案存在重大疑点。第一,指认的证人是否与报案店铺存在雇佣或其他利益关系?其指认的准确性如何验证?第二,赃物发现的过程,除了警方,是否有其他人在场?发现的具体位置和状态,是否有详细记录?第三,我爷爷年近七十,腿脚不便,如何独自搬运两卷重型防水卷材穿过半个市场而不被人注意?这不符合常理。”
王警官微微蹙眉:“这些我们都会调查。但目前人证物证俱在,程序上……”
“程序上,我爷爷有权在被采取强制措施后第一时间通知家属并获得法律帮助,但据我所知,这个权利并未被充分保障。”林晚语气平和,但措辞严谨,“王警官,我无意质疑警方工作,只是希望此案能得到更全面、更审慎的调查。我爷爷是清白的,任何不公正的处理,不仅会伤害一个老人的名誉和身心,也可能让真正的违法者逍遥法外。”
她顿了一下,声音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已经聘请了律师,正在赶来。同时,我也会通过合法渠道,向相关部门反映情况,并联系媒体,确保此事在阳光下得到公正处理。” 她亮出了手机屏幕,上面是已经拟好、准备发给省城一家知名法制栏目的邮件草稿。这既是施压,也是表明她不惜一切代价为爷爷清白的决心。
王警官的脸色变了变。他显然没料到这个从省城赶来的年轻女人如此难缠,不仅懂法,而且态度强硬,准备充分。一个普通的“老头盗窃案”,眼看要闹大。
就在这时,王警官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走到门外接听。几分钟后,他回来,表情有些复杂地看了林晚一眼。
“林女士,刚接到上面电话,要求对此案重新进行细致核查,尤其关注你提出的几点疑点。”王警官的语气缓和了些,“你爷爷可以先办理取保候审手续,但暂时不能离开县城,需要配合后续调查。”
林晚心中一动。上面电话?是顾知行找的关系起了作用?还是……陈澈说的“数据处理支持”已经有了线索?她面上不动声色:“感谢警方能够重视疑点。我们愿意全力配合调查。”
办理手续的过程繁琐,但还算顺利。走出派出所时,天色已近黄昏。爷爷始终一言不发,只是脊背挺得比刚才更直,但微微颤抖的手指泄露了他内心的激荡。父亲搀扶着他,不住地抹眼泪。
回到爷爷租住的简陋平房,林晚让父亲先带爷爷休息,自己则仔细检查了房间。房子很小,杂物堆在角落。那卷惹祸的防水卷材已经被作为证物取走,留下一个空位。她仔细查看了门窗,没有撬动痕迹。又询问了邻居,得知爷爷平时深居简出,除了去医院,就是去附近的市场买点菜,几乎不和人来往。
李程的电话打了过来:“林总,律师找好了,是省里有名的刑辩律师,正在赶过去。另外,顾总那边传来消息,已经托人查了那家报案店铺的背景,店主是个本地人,店铺最近半年经营状况不佳,有转让意向。还有,顾总让我提醒您,注意最近有没有收到过任何异常的投资或合作邀请,尤其是与港口项目相关的。”
投资邀请?林晚想起之前智创战略投资部转给她的那份海外博士的简历,还有顾知行提过的欧洲潜在合作方。难道这些看似正常的工作往来中,藏着别的东西?
“知道了,继续查。”林晚挂了电话。
她打开微信,陈澈在她到达县城后发来了一条信息:“已初步分析市场周边公开监控数据流(不涉及隐私内容)。案发前后72小时内,有17个监控点位存在短暂(小于3秒)的同步数据包丢失或时间戳异常,分布呈现非随机性,集中在市场西侧通道及你爷爷住处附近区域。数据已打包,可提供给你方技术人员做进一步 forensic analysis(取证分析)。仅供参考。”
技术性的描述,却指向了一个惊人的可能:监控可能被动了手脚!那些短暂的数据异常,如果是人为干扰,足以让某些画面出现“盲区”或时间错位,为栽赃留下空间。
林晚的后背渗出冷汗。如果连公共监控都可能被渗透,对方的手段和意图,远比她想象的更专业、更危险。这绝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陷害。
“收到,信息极其重要。已转交律师和技术人员。非常感谢。”她回复陈澈。
陈澈只回了一个字:“嗯。”
就在这时,父亲的手机响了,是医院护工打来的,语气焦急:“林大哥,你快来医院!老太太不知道怎么知道了老爷子的事,情绪激动,血压一下子飙得好高,医生正在处理!”
屋漏偏逢连夜雨。林晚和父亲脸色大变,立刻赶往医院。
奶奶的病房里,老人半靠在床上,脸色灰败,呼吸急促,监护仪上的数字令人心惊。她枯瘦的手紧紧抓着床单,眼睛死死瞪着天花板,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主治医生一脸严肃:“不能再受刺激了!必须绝对静养!”
林晚心如刀绞,握住奶奶的手,俯身在她耳边,用最坚定平稳的语气说:“奶,我回来了。爷没事,是坏人冤枉他。我已经在查了,很快就能还爷清白。你信我,好好养病,等着我们接你回家。”
奶奶浑浊的眼睛转向她,看了许久,一滴浑浊的泪水从眼角滑落,紧抓着床单的手,微微松了一丝力气。
安抚好奶奶,林晚走到病房外的走廊。父亲蹲在墙角,抱着头,肩膀耸动,发出压抑的呜咽。这个沉默了一辈子的男人,在接连的打击下,终于濒临崩溃。
林晚没有去扶他,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县城稀疏的灯火在黑暗中明明灭灭。港口项目的复杂博弈、顾知行与陈澈的无声角力、突如其来的家庭危机、隐藏在暗处的黑手……所有线索如同乱麻,交织缠绕,将她紧紧捆缚。
但奇怪的是,最初的慌乱和愤怒过去后,一种冰凉的、近乎冷酷的清醒,正在她心底升起。对方越是用这种下作手段攻击她的家人,越是说明,她在港口项目、在智创的位置上,真正触碰到了某些人的利益核心,或者,成为了某盘更大棋局中需要被挪开或利用的棋子。
这不是退让的时候。退一步,爷爷的清白难保,奶奶的身体堪忧,她自己可能也会被拖入更深的泥潭。
她必须反击。不仅要为爷爷洗清冤屈,更要揪出背后的黑手,弄明白他们的真正目的。
她拿出手机,给顾知行发了一条信息:“顾总,家人暂时稳定。疑点很多,包括监控可能被干扰。对方来者不善,目标可能是我,也可能是港口项目。我需要更多关于近期异常商业接触的信息。另外,我会在县城停留几日,处理此事,项目工作已做安排。”
然后,她给陈澈也发了一条:“陈澈师兄,监控数据分析极具价值,已作为关键线索提交。此事复杂,可能涉及商业不正当竞争。若你方在项目合作中察觉任何异常动向,盼能互通有无。感谢。”
两条信息,既是同步情况,也是明确表态——她不会坐以待毙,并将动用她能调动的所有资源和智慧,正面迎战。
顾知行几乎立刻回复:“已让国内团队全面筛查近期所有非常规接触。注意安全,保持联络。需要任何支持,直接提。”
陈澈的回复稍慢一些,但更具体:“可。我注意到元枢项目组内部近期有数次非计划数据访问日志,指向与港口无关的测试环境。正在溯源。有进展告知。”
林晚看着屏幕上简短的文字,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眼底最后一丝彷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淬炼过的决断。
风暴没有击垮她,反而让她看清了棋盘和棋手。现在,该她落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