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3、筛子与根须
从酒店 ...
-
从酒店回到出租屋,林晚将那台便携式心电监测仪仔细看了一遍说明书。操作确实简单,一个薄如膏药的贴片,连接手机APP就能记录单导联心电图和心率趋势。她将说明书拍照,连同设备实物,用一个防震泡沫包裹好,当天就寄回了家,附上的纸条只写:“奶奶,试试这个,贴着不碍事,手机我教爸用。每天看看图,安心。” 她没提来源,只说是“学校实验室的新产品试用”。
做完这件事,心里那根因为奶奶病情而始终紧绷的弦,似乎略微松动了一丝。至少,她做了点什么,哪怕只是一点微小的、技术性的努力。
紧接着,她强迫自己将所有注意力拉回到现实。周明辉那条短信像一根毒刺,扎在肉里,隐隐作痛,提醒着她威胁的存在。她不能再被动等待。中期检查的结果还未公布,韩教授的态度是关键。
她花了整整一个下午,将中期检查的汇报内容、评委问答记录、以及自己后续的思考与改进方向,整理成一份条理清晰、态度诚恳的书面总结。傍晚,她带着这份总结,敲响了韩教授办公室的门。
韩教授正在看论文,见她进来,示意她坐。
“老师,这是关于中期检查的后续思考和一些可能的改进方向。”林晚将打印好的材料双手递过去,声音平稳,“这次检查暴露了我对某些工程化前提考虑不足的问题,我会在后续工作中重点弥补。”
韩教授接过,快速浏览了几页,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认识到不足是好事。”他放下材料,看向林晚,“这次汇报,逻辑和应变不错。但基础数据的扎实程度,还有提升空间。尤其是动态环境下的鲁棒性验证,不能只靠仿真。”
“是,老师。我已经在着手补充更接近真实工况的数据进行测试。”林晚答道,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韩教授的评价向来严苛,能指出具体方向,意味着基本认可了她的表现。
她犹豫了一下,觉得这是一个合适的时机。“老师,还有一件事……最近,有校外公司的人联系我,提出一些合作或顾问性质的邀约。”她没有提周明辉的名字,但点出了这件事,“我目前的重心肯定在课题上,也明白课题组的规定。只是想向您报备一下,避免不必要的误解。”
韩教授抬起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似乎能洞悉她未言明的困扰。“学术合作,有正规流程。个人顾问,”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却带着分量,“学生阶段,精力有限,分清主次。外面的世界很复杂,有些‘机会’,代价可能远超你的想象。保护好自己的时间和羽毛,比急于兑现那点浅薄的‘价值’更重要。”
这番话,几乎是为她此刻处境量身定做的告诫。林晚心头一暖,郑重点头:“我明白了,谢谢老师。”
从办公室出来,她感到些许踏实。韩教授是她学术世界的定海神针,他的态度明确了,至少在校园这个主场,她有了基本的倚仗和规则保护。周明辉那套“人脉影响评价”的说辞,威慑力大减。
然而,威胁并未消失,只是转化了形态。几天后,父亲林建国打来电话,声音里是压不住的愤怒和一丝慌乱:“晚晚,屯子里来了两个人,说是啥科技公司的,找咱家,问你在学校的情况,还问你跟哪些公司有来往……话里话外,不太对劲。我没多搭理,你奶吓得够呛。这咋回事啊?”
林晚握着手机的手指瞬间冰凉。周明辉!他竟然派人直接找到了林场屯!这种毫无底线、将触角伸向她家人、伸向她最想保护的那个脆弱原点的行为,彻底激怒了她,也让她感到一阵寒意。这种手段,下作,却有效。它戳破了她试图在学业世界建立的安宁假象,赤裸裸地告诉她:你的软肋,我一清二楚。
“爸,你别怕,也别理他们。就是一些无聊的人,跟我有点学术上的竞争。”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他们再敢来,你就直接报警,或者叫上邻居李叔他们。我这边会处理。”
安抚了父亲,挂断电话,林晚在狭小的出租屋里来回踱步,胸口因愤怒和无力感而剧烈起伏。周明辉就像一片甩不脱的油腻阴影,从学术场合蔓延到校园,现在更是侵入了她远在千里之外的家乡。她感到一种被全方位围堵的窒息。
就在这时,手机邮箱提示音响起。是顾知行。标题是“数据样本及初步场景反馈”。
她点开,邮件正文依旧简短专业,附件里是 promised 的“脏数据”和几份脱敏后的试点简报。但在邮件末尾,顾知行加了一句看似随意的话:“上次提到的数据分布问题,附件里 Case 3 的数据集很有代表性,它来自一条老旧生产线升级后的磨合期,噪声和突变模式都比较典型。另外,关于医疗监测设备,我那位朋友公司最近在征集基层医疗机构(包括乡镇卫生院)的真实场景试用反馈,有少量设备支持和一点象征性的参与补贴。如果令尊所在地的卫生院有合作意向,可以让他们按这个链接申请试试。仅供参考。”
他提供了一个新的、具体的、与她的困扰隐隐相关的信息。没有追问她家里发生了什么,没有对她可能面临的麻烦表示同情,只是在她可能需要的方向上,递过来一个或许有用的“工具”或“路径”。这种保持距离却又精准的援手,再次彰显了他行事风格的特点——理性,有效,尊重边界。
林晚看着那行关于乡镇卫生院试用的文字,又想起父亲电话里的惊慌,想起奶奶需要稳定医疗支持却受困于偏远地区资源的现实。顾知行提供的这条信息,像一道微光,照亮了混乱现实中一个可能的小小突破口。它无法解决周明辉的骚扰,也无法根除家庭的经济压力,但它指向了一种可能性:或许,可以通过正当的、专业的途径,为奶奶、为像奶奶那样的普通人,争取到一点点更好的资源。
这个认知,让她沸腾的愤怒和无力感稍稍沉淀。她意识到,面对周明辉那种无孔不入的“污泥”式侵扰,硬碰硬或许并非上策,反而可能将家人卷入更深的漩涡。她需要更聪明,更冷静。韩教授是她在学术界的盾牌,而顾知行……或许可以成为她连接另一个更具资源世界的、谨慎的桥梁?前提是,她必须保持自己的价值,保持这条联系的纯粹性与互利性。
她没有立刻回复顾知行关于数据的讨论,而是先点开他提供的链接,仔细阅读了那个基层医疗试用的申请条件和流程。然后,她将这个链接转发给了父亲,附上简要说明:“爸,这是一个正规医疗设备公司的基层试用项目,申请成功的话,奶奶以后复查可能能用到更先进的设备,卫生院也可能得到一些支持。你跟卫生院的张大夫熟,可以问问他感不感兴趣,按这个正规流程申请试试。别抱太大希望,但试试无妨。之前去家里打听的人,再来的话,直接告诉他们是骚扰,不用客气。”
做完这些,她才重新打开顾知行的邮件,下载附件,开始研究那些“脏数据”。Case 3 的数据集果然混乱不堪,充满了设备启停尖峰、电源波动毛刺、以及疑似人为误操作导致的异常段。这正是她在实验室的洁净仿真环境中很少接触的“混沌现实”。挑战感冲淡了之前的情绪波动,她沉浸进去,开始尝试用新的思路去清洗、分析、建立模型。
接下来的几天,林晚的生活形成了一种新的节奏:白天,她全力扑在课题和顾知行提供的“脏数据”上,用高强度的思考对抗外界的纷扰;晚上,她会和父亲通个简短电话,了解奶奶使用监测贴片的情况(父亲学会了看APP上的简单波形,说奶奶觉得很新奇,配合度高了),也确认屯子里再没有陌生人来打扰;偶尔,她会和顾知行或李程进行邮件讨论,内容严格限定在技术问题。
周明辉没有再直接联系她,但她知道,他就像潜伏在暗处的毒蛇,随时可能再次发动攻击。只是这一次,她不再像之前那样只有愤怒和恐惧。她心里有了一个更清晰的认知:她是一棵努力向上生长的树,根系深深扎在并不肥沃甚至时有麻烦的故土,学业是主干,而顾知行所代表的那个理性、资源丰富的世界,或许可以成为她偶尔能汲取到特殊养分的一条气根。韩教授则是修枝扶正的园丁。
至于周明辉代表的污浊与侵扰,那是她必须警惕和抵御的病虫害。她无法让病虫害消失,但可以让自己长得更结实,让主干更挺直,让根系更稳固,同时,谨慎地伸展那条气根,获取更多阳光和雨露。
她不再是那个只能蜷缩在角落、看着糖瓷缸子破碎的小女孩,也不是那个试图用绝对封闭来保护自己的孤僻学生。她开始学习,如何在这个复杂、混沌、有时充满恶意的世界里,像一个有经验的园丁一样,识别养分与毒素,修建枝桠,巩固根系,同时,允许自己为了长得更高更壮,去小心地、有选择地接触更广阔的土壤与天空。这个过程注定不会轻松,但每一点新的认知,每一次在压力下的清醒选择,都让那棵名为“林晚”的树,年轮更密,质地更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