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糖瓷缸子 六岁那年的 ...
-
六岁那年的记忆,是被一个摔碎的糖瓷缸子定格住的。
那不是一个普通的缸子。白底,红字,印着一个褪色但依旧扎眼的“奖”字。那是林建国——林晚的父亲,在厂里还能发出工资、甚至偶尔能举办运动会时,得的“先进个人”奖励。它曾经承载过这个家庭短暂而微末的荣光,此刻却像它的主人一样,狼狈地瘫在地上,缸身瘪了一块,红色的搪瓷裂开蛛网般的纹路,仿佛是这个家无声的谶语。
争吵并非突如其来,而是这个家里积年累月的背景音,只是今天,这音量被调到了顶峰。
“钱呢?林建国!这个月的工资又少了三十块!你是不是又拿去……”母亲王雅丽的声音不像往常那样只是抱怨,而是淬了冰,带着一种最后的、歇斯底里的质问。她站在卧室门口,手里攥着几张皱巴巴的零钱,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
林晚缩在客厅角落那张吱呀作响的小板凳上,把自己蜷成最小的一团。她不敢看父母,目光只能死死地钉在地上那个破缸子上。耳朵却关不住那些尖锐的词语,它们像碎玻璃一样,纷纷扬扬地扎进她心里。
“厂里效益不好,扣了……”林建国蹲在门边,头埋得很低,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长期被生活磋磨后的麻木和烦躁。他手指间夹着半截自制的烟卷,烟雾缭绕,模糊了他本就晦暗的脸。
“效益不好?呵!”王雅丽发出一声短促而尖利的笑,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无尽的嘲讽和绝望,“别人家怎么没见扣?就扣你林建国的?是你好欺负,还是你把钱扔到哪个不该扔的地方去了?!”
“你他妈有完没完!”林建国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整天就知道钱钱钱!这破日子,老子早就过够了!”
“过够了?是啊,我也过够了!”王雅丽的眼泪终于决堤,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任由泪水在脸上肆意横流,冲垮了她最后一丝维持体面的努力,“自从嫁到你们老林家,我过过一天好日子吗?守着这间破房子,看着你那点死工资,伺候老的照顾小的!我图什么?林建国,你告诉我,我图什么?!”
林晚的心猛地一抽。她想起不久前,母亲拉着她的手,站在邻居李阿姨家的窗外。李阿姨家新买了彩电,正放着咿咿呀呀的戏曲。母亲看了很久,眼神里有种林晚看不懂的羡慕和黯淡。回来路上,母亲难得地沉默,只在进门时,看着正在喝酒的父亲,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比任何争吵都让林晚害怕。
“不过就不过!离!”林建国像被点燃的炮仗,猛地站起来,一脚踹翻了旁边的矮凳。矮凳撞在墙上,发出巨大的声响,吓得林晚浑身一颤。
“离!这可是你说的!”王雅丽像是终于等到了这句话,她用手背狠狠抹去脸上的泪,转身就开始收拾东西。她的动作快得惊人,带着一种义无反顾的决绝,把几件半新不旧的衣服粗暴地塞进一个旅行包里。
林晚看着母亲的动作,小小的心里充满了恐慌。她记得母亲前几天收拾过一个小包裹,里面放着她最好看的那条丝巾和一支颜色很艳的口红。当时母亲对着镜子涂了又擦,擦了又涂,最后却还是泄气地把它扔回了抽屉深处。现在,母亲又把那个包裹拿出来了。
争吵在继续,互相的指责、积压的怨气、对未来的绝望,像污水一样在这个逼仄的空间里泼洒。林晚听不懂那些复杂的词汇,但她能感受到那种要把人撕裂的力量。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一点咸腥的味道,才意识到自己把嘴唇咬破了。她没哭,只是把身体缩得更紧,仿佛这样就能躲开这一切。
终于,王雅丽拉上了旅行包的拉链,那声音刺耳得像一道分割线。她拎起包,走到门口,脚步没有丝毫犹豫。
林建国站在屋子中央,胸口剧烈起伏着,脸色铁青,却没有再开口。
王雅丽的手握在门把上,停顿了大概只有一秒钟。她没有回头看丈夫,也没有看角落里那个小小的、几乎要缩进墙壁里的女儿。
门被拉开,又“砰”地一声巨响,关上了。
世界陡然安静。只剩下老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像在数着这死寂的秒数。
林建国僵立了片刻,然后烦躁地低吼一声,一脚将那个碍眼的糖瓷缸子踢开。缸子“哐啷啷”地滚到墙角,碎片又掉下几块。
他看也没看林晚,径直走进里屋,重重的关门声宣告了他对这个烂摊子的暂时逃离。
林晚又在板凳上缩了很久,直到确定真的不会再有任何声音了,才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慢慢地滑下来。她走到墙边,蹲下身,伸出小手,一片一片地,小心翼翼地捡起那些还带着红色字迹的碎片。锋利的边缘再次划伤了她的手指,她只是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继续捡。
她把所有能找到的碎片都收集起来,放在掌心,然后走到五斗橱前,踮起脚,够到了那卷透明的胶带。她用力扯下一段,用牙齿咬断,然后像完成一件无比神圣的仪式,开始专注地“修补”这个破碎的缸子。横一道,竖一道,再横一道……胶带歪歪扭扭,交错纵横,像一道道无法愈合的伤疤,勉强将这个家的“奖”字捆绑在一起。
她抱着这个布满胶带、依旧漏风的糖瓷缸子,走回角落的小板凳,坐好。她把缸子紧紧搂在怀里,冰凉的搪瓷片隔着薄薄的衣衫,硌得她皮肤生疼。
怀里的缸子冰冷而破败,就像她此刻的心情。六岁的林晚用尽了她所有的智慧去“修补”,却不知道,有些裂痕,从这一刻起,已经深深刻进了命运的肌理,并将用她此后漫长的一生,去学习如何与之共存。